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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的血有点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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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下的水鬼,像一群饿疯了的鱼。
它们没有眼白,眼眶里只有两个漆黑空洞,直勾勾盯着岸上两人。皮肤泡得惨白发胀,指甲长得打卷,指甲缝里塞满河底的淤泥和水草。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嘴,张得极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尖细如针的牙齿。
白荼荼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水鬼。
她在地府见过饿鬼,见过怨魂,见过因各种执念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但水鬼不同——它们是忘川河独有的产物,生前多是投河自尽或溺死之人,魂魄被忘川水困住,永世不得超生。因常年浸泡在阴寒河水中,它们的怨气比寻常鬼魂重十倍,凶性也强十倍。
而现在,这满湖的水鬼,显然把他们当成了……食物。
“别动。”夜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它们对活人气息敏感,你一动,它们就会扑过来。”
白荼荼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烫,是夜玄在暗暗输送灵力,帮她抵御水鬼散发的阴寒怨气。可即便如此,那股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冻得她牙齿打颤。
湖中央,幽冥花正在缓缓绽放。
第一片花瓣舒展开来,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所及之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水鬼们似乎有些畏惧,往后退了退,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们。
“花开要多久?”白荼荼用气声问。
“一炷香。”夜玄盯着花苞,“花瓣完全展开时,药效最强。那时才能采。”
一炷香。
白荼荼看着满湖虎视眈眈的水鬼,又看看手腕上那根细得可怜的红绳,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这时,离他们最近的一只水鬼动了。
它缓缓从水中浮起,露出一颗肿胀变形的头颅。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透过发丝缝隙死死盯着白荼荼。然后,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白荼荼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耳膜。那是水鬼特有的尖啸,无声,却能直接攻击神魂。她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夜玄抬手按在她肩上,一股温和的灵力注入体内,驱散了那股尖锐的痛楚。与此同时,他左手结印,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罩在两人周围展开,暂时隔绝了水鬼的精神攻击。
“谢谢……”白荼荼喘了口气。
夜玄没说话,只盯着那只水鬼。它见攻击无效,开始往岸上爬。惨白肿胀的手臂搭上岸边岩石,指甲刮过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水鬼开始往岸上爬。
它们爬得很慢,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但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从湖的各个方向涌上来,很快就要将他们包围。
夜玄眼神一凝,从怀中取出避水令。漆黑的令牌在他掌心泛出幽蓝光泽,他抬手一挥,令牌化作一道蓝光,没入湖中。
湖水以幽冥花为中心,开始旋转。
起初只是微弱的涟漪,很快变成巨大的漩涡。水流湍急,将那些爬上岸的水鬼重新卷回湖里。水鬼们在漩涡中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却无法挣脱水流的束缚。
“避水令能控水一炷香。”夜玄沉声道,“趁现在,我去采花。你留在这儿,别动。”
“可是——”
“没有可是。”夜玄打断她,语气难得强硬,“你去了只会添乱。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松开白荼荼的手腕,纵身跃入湖中。
红绳瞬间绷直。
白荼荼看着夜玄的身影没入湖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她握紧手中的引路灯,灯焰感应到主人的紧张,不安地跳动起来。
夜玄游得很快。
他像一尾灵活的鱼,在漩涡中穿梭,避开那些挣扎的水鬼。避水令的力量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蓝光,将湖水隔开。他目标明确,直朝湖心的幽冥花游去。
白荼荼在岸上紧紧盯着。
夜玄离花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就在他伸手即将触到花茎时,异变陡生!
湖底突然炸开一团浓稠的黑气!
那黑气翻滚着,迅速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利爪,狠狠抓向夜玄后背!利爪所过之处,湖水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滚滚黑烟。
是穷奇的魔气!
它竟然潜伏在湖底,守株待兔!
“夜玄——!”白荼荼惊叫。
夜玄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他强行扭转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利爪,但左肩本就未愈的伤口被水流冲击,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周围的湖水。
血腥味刺激了水鬼。
那些原本被漩涡困住的水鬼,闻到血腥味后骤然疯狂!它们不顾一切地挣脱水流,朝着夜玄的方向蜂拥而去!
避水令的力量在减弱。
漩涡开始消散。
夜玄咬紧牙关,不顾身后追来的水鬼和魔气利爪,再次伸手抓向幽冥花。指尖触到花茎的瞬间,那朵苍白的花终于完全绽放!
乳白色的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溶洞!
光芒所及之处,水鬼们的动作明显一滞,连那团魔气利爪都退缩了几分。夜玄趁机用力一折——
“咔嚓。”
花茎应声而断。
他采到了!
但与此同时,魔气利爪再次袭来,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夜玄刚采到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岸上的白荼荼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看见夜玄肩上那片刺目的血红,也许是看见那些狰狞的水鬼即将把他撕碎,也许是手腕上那根红绳传来的剧烈震颤——
她纵身跳进了湖里。
“白荼荼——!”夜玄的惊呼被湖水吞没。
白荼荼不会游泳。
跳进湖里的瞬间,冰冷的忘川水就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阴寒刺骨,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四肢百骸。她本能地挣扎,却越沉越快。
但她的手,死死握着引路灯。
灯焰在水下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旺!幽蓝光芒透过湖水,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那些追向夜玄的水鬼被光芒一照,动作再次迟缓,甚至有些畏惧地后退。
而白荼荼颈间的骨哨,此刻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她呛了水,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看见夜玄朝她游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慌。他一手握着幽冥花,一手伸向她,想要抓住她下沉的身体。
可来不及了。
魔气利爪从侧面袭来,狠狠抓向夜玄!
白荼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手中的引路灯往前一递——
灯身重重撞在利爪上!
“铛——!”
金石交击般的巨响在湖底炸开!
引路灯的幽蓝火焰骤然暴涨,与魔气利爪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嗤嗤”声。黑气与蓝光互相侵蚀、消融,最终同时溃散!
但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白荼荼狠狠震飞出去。
她撞在湖底的岩石上,后背传来剧痛,一口血喷了出来。鲜血在水中晕开,像一朵凄艳的红花。
奇怪的是,那些原本疯狂的水鬼,在闻到她的血味后,突然僵住了。
它们齐刷刷转头,看向白荼荼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畏惧?
就连那团重新凝聚的魔气利爪,也在血雾弥漫开来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退缩,重新沉入湖底深处。
整个溶洞陷入诡异的寂静。
夜玄游到白荼荼身边,将她捞起,迅速往岸上游。他动作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就带着她回到岸上。
“白荼荼!”他将她平放在地上,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醒醒!”
白荼荼咳出几口水,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夜玄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她想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夜玄检查她的伤势。后背撞在岩石上,衣衫破裂,皮开肉绽,鲜血不断渗出。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伤及筋骨。他松了口气,却又在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时,心头一紧。
“为什么要跳下来?”他皱着眉头。
白荼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痛了伤口,龇牙咧嘴:“我……我怕你死了,没人还我救命之恩……”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夜玄又好气又好笑,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她虚弱却强撑的样子,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傻子。”他哑声说,伸手想替她擦去唇边的血迹。
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他动作忽然顿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那抹鲜红。
白荼荼的血……味道不对。
不是寻常人血的铁锈味,而是一种极淡的、清冽的香气,像雪后的梅花,又像月下的幽兰。更奇特的是,这血里蕴含着某种纯净的力量,刚才在水下,就是这血的气息,逼退了水鬼和魔气。
夜玄瞳孔微缩。
他忽然想起饿鬼道那日,她割腕喂血救他时,他的伤愈合得异常之快。当时他只当是地府药物的功效,现在想来……
“白荼荼。”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血……怎么回事?”
白荼荼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回事?”
“味道。”夜玄的指尖还沾着她的血,“你血的味道……很特别。”
白荼荼愣住。
她艰难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沾染的血迹,凑近闻了闻。确实……有股很淡的香气。可她从小到大习惯了,从未察觉自己的血有什么特别。
“我……我不知道。”她摇头,眼神迷茫,“从小就这样,但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夜玄沉默。
不,不是大家都这样。
六界生灵,血各有异。人族血带铁腥,妖族血带妖气,仙族血带清气,魔族血带浊气。但白荼荼的血……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甚至能净化魔气。
这绝不是寻常鬼差该有的血脉。
“你……”夜玄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白荼荼茫然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算了。”夜玄收回手,从怀中取出刚采到的幽冥花,“先疗伤。”
幽冥花在他掌心散发着乳白色的柔光。他摘下一片花瓣,碾碎,敷在白荼荼后背的伤口上。花瓣触及伤口的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渗入皮肉。白荼荼只觉得后背的剧痛迅速减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好厉害……”她惊叹。
夜玄没说话,又摘下一片花瓣,敷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同样的,魔气侵蚀的伤口在花瓣作用下迅速净化、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两人各自疗伤,溶洞里只剩下水流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白荼荼趴在岩石上,侧头看着夜玄。他正闭目调息,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刚才在水下,他为了救她,又消耗了不少灵力,此刻脸色比之前更白。
“夜玄。”她轻声唤道。
夜玄睁开眼。
“谢谢你。”白荼荼认真说,“又救了我一次。”
夜玄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道:“是你先救的我。”
“我?”白荼荼愣住,“我哪有……”
“你的血。”夜玄打断她,“逼退了魔气和水鬼。否则刚才在水下,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白荼荼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她的血……有这么厉害?
“我不知道。”她喃喃,“我从来不知道……”
夜玄看着她迷茫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緒。这姑娘,身怀特殊血脉却不自知,在地府百年安然无恙,究竟是有人暗中保护,还是……
他想起陆判官那枚避水令,想起孟七的暗中相助,想起酆都大帝赐予的骨哨。
也许,她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些什么。
唯独她自己,蒙在鼓里。
“白荼荼。”夜玄忽然开口,“等伤好了,我带你离开地府吧。”
白荼荼一愣:“离开?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夜玄看着她,“地府……不安全了。穷奇盯上这里,你的血脉又特殊,继续留在这儿,迟早会出事。”
他说得认真,白荼荼却沉默了。
离开地府?
她在这儿待了百年,从有记忆起就在这儿。崔判官虽然严厉,但从未苛待她。孟七嘴毒心善,总在关键时刻帮她。还有那些新魂,那些饿鬼,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这是她的家。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夜玄看出了她的犹豫。他不再逼问,只道:“不急,你慢慢考虑。”
他起身,走到湖边。湖水已经恢复平静,水鬼们重新沉入湖底,仿佛刚才的疯狂从未发生。但湖面上,还漂浮着几缕未散尽的黑气,提醒着他们魔气的存在。
夜玄抬手,掌心金光一闪,将那几缕黑气净化。
然后他转身,看向白荼荼:“能走吗?”
白荼荼试着起身,后背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虽然还有些疼,但不影响行动。她点点头:“能。”
夜玄伸出手。
白荼荼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夜玄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却渐渐有了温度。
手腕上的红绳微微发光,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溶洞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白荼荼跟在夜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她的血……到底怎么回事?
夜玄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句“离开地府”……
太多疑问,太多未知。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也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哪怕他满身秘密。
哪怕他来历不明。
走到洞口时,月光(或者说地府幽草的光芒)照进来,落在夜玄身上。他回头看她,眼神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走吧。”他说。
白荼荼点点头,跟了上去。
洞外,孟七还在等着。见两人出来,她立刻迎上来,目光在夜玄肩上看了一眼,又看向白荼荼:“受伤了?”
“小伤,已经好了。”白荼荼老实回答。
孟七没多问,只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夜玄:“这是固本培元的丹药,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补回你今日损耗的元气。”
夜玄接过:“多谢。”
“不必谢我。”孟七淡淡道,“我只是不想那丫头伤心。”
她说得直白,白荼荼老脸一红:“孟七姐姐!”
孟七不理她,转身就走:“回去吧。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三人沉默地回到引灯亭。
夜玄服下丹药,回屋调息。白荼荼则被孟七拉到厨房,逼着喝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虽然幽冥界没有生姜,但这汤里加了驱寒的草药,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孟七姐姐。”白荼荼捧着碗,忽然问,“我的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孟七倒水的动作一顿。
她放下水壶,看向白荼荼,眼神锐利:“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在水下,我的血……好像逼退了水鬼和魔气。”白荼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夜玄说,我的血有香气。”
孟七沉默良久。
久到白荼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
“你的血,是酆都大帝赐予的福泽。”
“福泽?”
“嗯。”孟七点头,“大帝怜你身世坎坷,在你幼时赐你一滴心头血,融入你血脉。所以你的血有净化之效,可驱邪祟,可愈伤痛。”
她说得平静,白荼荼却听得心惊。
酆都大帝的心头血?
那是何等珍贵的东西!大帝怎么会赐给她一个小小文书?
“为什么……”她喃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孟七揉了揉她的头发,“大帝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只需记住,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白荼荼怔怔点头。
孟七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情绪。她转过身,继续熬汤,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白荼荼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问。
她喝完姜汤,默默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水鬼,魔气,幽冥花,还有她的血……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浅粉色的疤痕。
酆都大帝的心头血?
真的……是这样吗?
隔壁屋里,夜玄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引路灯,掌心里躺着一片幽冥花的花瓣。花瓣已经干枯,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和白荼荼的血香,有三分相似。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水下,白荼荼吐血的那一幕。血雾散开,水鬼退避,魔气溃散……
那样的血脉,是最纯净的、近乎本源的幽冥之力。
只有一种可能——
夜玄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想起天界古籍中的记载,想起父帝偶尔提起的禁忌,想起千年前那场震动六界的变故……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那么白荼荼的身份……
他握紧花瓣,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引路灯的火焰轻轻跳动。
灯芯深处,一丝极淡的金光,与一丝极淡的银光,悄然交织。
像是命运的两条线,终于开始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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