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游小山 你很好，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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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准，当心……”
游小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顾准耳后，一只冷箭扎在了他的胸口上，他扑过来替顾准挡住了从暗处飞来的一只短箭。
领头的男人不知何时悄悄遁去了后面，此刻正端着一把弓弩瞪向这边，十分不快地“啧”了一声。
顾准一剑扫开眼前的兵刃，快速转身，扶起倒地的游小山，惊慌道：“你跑来做什么！”
游小山满头冷汗，痛得直发抖，他手捂着箭头，口中艰难道；“可我，我担心你啊，他们那么多人……”
眼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领头的男人一箭偷袭未成，丢下弓弩，抡起长刀正向着顾准的肩膀砍了过来，那刀锋挟着厉厉风声，威力十足。
顾准一手拖起游小山，往身后一放，一手提剑匆忙格挡，长剑横对上男人的刀锋。那刀劈下时犹如泰山压顶，顾准用上双手也渐感耐力不支，一条腿已跪地，正在苦苦支撑。
游小山见状大吼一声，忍着胸口的痛奋力扑向那男人，双臂死死箍住对方的腰，向一旁拖拽。
然而，男人却是纹丝不动。
游小山松开一只手，一把拔下扎在自己胸口的箭，狠刺向了男人的腰侧，男人吃痛后刀锋一转，直砍了下来。
“小山……”
血腥味在顾准眼前蔓延开来，男人的长刀竖着刺入了游小山的后背，血飞溅在顾准的前襟上，游小山大叫一声后倒地，喘息声越来越弱。
“碍眼的东西！”男人骂了一句。
几乎是同一瞬间，顾准反弹而起，像一支有去无回的利箭，带着风雷之势，扑向男人的面门，他拼尽所以得力气，剑锋一抖，一往无前地直刺过去。
顾准又感受到了剑刃刺入血肉，穿行而过时的那种阻逆感。
然而这次他再无丝毫迟疑，周遭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明明心在疯狂跳动，身上却觉得冷极了。
手上的剑义无反顾地越刺越深，直到剑柄卡在了男人胸口上无法再推进。
男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气音，面目狰狞地瞪着顾准，接着两眼上翻，往后仰去，倒地气绝。
顾准的脸上沾染着血迹，神色冷漠又决绝，他提剑立在原地，冰锋般的眼神扫着四周余下的人。胆小的开始逃窜，有拼死一搏上前的，均被顾准的剑锋扫过，一剑封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林间长风乍起。
先前哗哗轻响的枝叶此刻在风中如汹涌的波涛，簌簌飒飒起来，那声音越来越响，拥挤着响彻在头顶。
长风吹得顾准的长发、衣衫翻飞不止，也吹干了他脸上挂着的血迹。
顾准扔下剑，慌忙抱起游小山，查看他的伤势。
一道强烈的日光穿过林间的空隙，映得顾准眼睛发疼，他眯了眯眼，看着游小山见骨的伤口，恍惚了半瞬，眼泪无声地滑落。
游小山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阿准，我……我有件事情……一直想……想告诉你。”
顾准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有这么多血。
那血从游小山后背的伤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沾湿了顾准的衣裳，他用手死死捂住游小山背后的那个血窟窿，明知是徒劳，也不愿意松手。往日里采药所熟知的止血药草，此时脑子里一个都想不起来。
血在流个不停，游小山身子下的土地也被血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顾准手足无措，心里又痛又冷，黏在手上的血是温热的也像是在烧着的。他忍着哭声，浑身在发抖，喉咙又干又哑：“小山，你别说话，我们先治伤，先治伤……对，我去，我去给你找大夫。”
“阿准！”游小山吃力地攥着顾准的袖口，气息微弱地喘息着：“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好，好，你说……”顾准难过道。
游小山：“我……如果我说……其实我心悦你很久了，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顾准意外地抬了一下眼角，泪水如珠子断线般狂涌而出，他使劲地摇着头：“不会，不会，你怎么恶心呢……”
游小山吃力地笑了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悄然退去，视线开始模糊，他费力地看向顾准，用他这辈子仅剩的一丝气力，道出了自己多年来深藏于心，今生都不敢说出口的隐秘：
“你我都是父母早亡，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对待，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游小山惨笑：“我看不起我自己，这辈子……我只想当好你的大哥，想一直陪着你，看着你……看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就这么一直守着你，守着你……遍知足了……”
顾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紧紧地抱住游小山抽搐的身体，渐渐地哭出声来。
“我们说过要一起开个药铺，你还记得吗？可惜等不到那一天了……自从那天你告诉我你和你师父的事……我就明白……你不会一辈子留在百草村的……你定然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游小山艰难地抬着手，向顾准的方向探去：“往后……照顾好自己……”视线已经脱焦，他的手停在半空后瞬间落了下来。
顾准心神俱乱，呆呆地看着那只手摔进地上的血泊里，粘上带着血的泥土和落叶，脑子里一阵嗡鸣，周身的感观在消失，满眼都是刺目的腥红。
游小山年长顾准三岁，他这个年纪在百草村里算是出了名的“光棍”。他人长得周正，性子沉稳老实，早几年的时候，同村和邻村的媒婆都来给他说过亲，却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久而久之，随着年纪渐长，十里八村的媒婆也不再登门了。
村里人有时在茶余饭后还会私下偷偷议论一番，说他老大不了也不识抬举，甚至还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隐疾，游小山却从未在意过这些闲言碎语。
从童年玩伴到亲如兄长，两人经常形影不离，一起上山采药，一起去集市采买。村里物资贫乏，有什么好的游小山总会先想着顾准，有时两人若是起了争执，每次都是游小山先认错。
一直以来，游小山都将自己这份异样的情愫隐藏地很好。
有一次采药回来，顾准与游小山说笑：“小山，昨天你又把媒婆给气走了，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再不成亲，这方圆百里的好姑娘都要被别人娶完了。”
游小山苦笑一声，看着顾准走在前面的背影，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欢，他这种神情从不敢露于人前。
这是他的痴心妄想，这是他的云树之思。
游小山局促道；“不成亲就不成亲了，是我配不上人家。”
顾准闻言回头，反驳道：“这是什么话，怎么就配不上了，小山，你很好，真的很好！”
游小山慌乱地低下头，憨憨地笑着：“阿准，等咱们多攒一点钱，一起开个药铺，你觉得如何？”
顾准心中一喜，笑道：“好主意啊，到时候有钱了，再置办个大房子，娶个贤惠漂亮的姑娘给我当嫂子。”
游小山笑而不语。
他不知道，顾准是真心想过以后的事。
他想，等完成了师父的遗命，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游小山，届时尘埃落定，两人一起开个药铺，等游小山娶妻成家有了孩子，自己再回师门去，做回小道士，往后余生就一直留在清霄宫里。
顾准哭了很久，从放声大哭到声音渐渐嘶竭，眼泪流干了，手上的血也凝固了。他怀里的人静静地闭着眼睛，一脸安然，却已了无生机。
他抱着游小山已经冷却的尸体，双臂麻木到没了知觉，身下的血凝在了土里，不再触目惊心。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至残阳似血，直至夜幕低垂。
顾准安静地好似跟着游小山一起死去了。
他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与自己亲近的人了，会在意他关心他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此后，天远地阔，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