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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暴雨中的抉择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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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何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黄色外卖服湿得紧紧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电动车的电量只剩一格，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单——送往金融街环球大厦32层，备注写着“务必在15分钟内送达，超时差评”。
她咬了咬下唇，点下接单键。
十五分钟，从这条拥堵的城中村小路到金融街，正常情况下都勉强，何况是这种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暴雨天。但她需要这一单的配送费——六块八毛钱，够买明天两包泡面。
电动车在积水的街道上划开一道水痕，何潇熟练地穿梭在车流间隙。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进眼睛，刺痛，但顾不上擦。她的生活就像这场暴雨中的骑行，不能停，停了就会摔倒，摔倒了就再也起不来。
二十三岁，大专毕业一年，会计专业。简历投了上百份，石沉大海。父亲去年工地事故伤了腰，现在只能在家接些零活；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眼疾越来越重。她是长女，下面还有个读高中的弟弟。
送外卖是暂时的，她总这么告诉自己。等找到正经工作，等家里情况好转……
手机导航提示：“前方300米右转进入金融街。”
何潇抬起头，雨幕中，那几栋玻璃幕墙大厦像巨人般矗立。环球大厦尤其醒目，外墙的LED屏幕即使在暴雨中依然滚动着红绿数字和看不懂的英文缩写——EUR/USD 1.1250，GBP/JPY 135.80，黄金现货 1520.30……
外汇行情。她听大学同学提过，但从未真正理解那是什么。那些跳跃的数字对她而言，就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二
“32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何潇有种踏入异空间的错觉。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有淡淡的咖啡香和一种她说不清的紧张感。开放式办公区里，一排排六联屏显示器闪烁着各种图表，穿着衬衫的人们要么紧盯着屏幕，要么对着电话快速说话。墙上挂着的时钟显示着伦敦、纽约、东京的时间。
“你好，外卖。”她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年轻男子从工位抬头，招手：“这儿！”
何潇快步走过去，递上餐盒。男子接过，看了眼手机：“晚了三分钟。”
“对不起，雨太大了，路上……”
“行了行了。”男子摆摆手，转身对旁边同事说，“看看这英镑，又跳水了，英国那个通胀数据真是要命。”
同事回应：“我早说了该做空，你非要做多。”
“谁知道卡尼会那么讲话……”
他们的对话对何潇来说如同天书。她默默站在那儿，等着男子确认订单完成。男子却似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条弯曲的线正急剧下跌，旁边不断跳出成交提示。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爆了！”他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
餐盒被打翻在地，汤汁溅到了何潇的裤腿上，温热的，但她没动。
“对不起，我……”男子这才注意到她还在，烦躁地掏出手机点了确认，“你走吧，钱付了。”
何潇蹲下身，捡起打翻的餐盒。汤汁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拭。
“别弄了，保洁会处理。”男子说，但语气软了些，“那个……裤腿脏了，不好意思。”
何潇摇摇头，继续擦地。这时，她注意到男子屏幕上那条下跌的曲线旁边，显示着一个数字：-?12,350.00。
一万两千三百五十英镑。按她模糊的汇率概念，那是超过十万人民币。
就这么没了？在几分钟内？
她站起身，忍不住问：“这个……是做外汇吗？”
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外卖员会问这个：“是啊，怎么？”
“就是……为什么会亏这么多？这个数字变化这么快？”她指着屏幕。
男子苦笑：“杠杆呗。100倍杠杆，波动1%就是本金翻倍或者清零。今天英国数据一出，英镑两分钟跌了1.5%。”他指了指屏幕，“像我这种不肯止损的，就这个下场。”
何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杠杆、止损、波动——这些词对她来说很陌生，但那个跳动的亏损数字却是实实在在的冲击。
“小陈，又在教外卖小妹做外汇？”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插进来。
何潇转过头，看到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Polo衫，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和周围人不太一样——没那么紧绷，反倒有种松弛感。
“李老师。”被称作小陈的男子挠挠头，“我就是随便说说。”
被称为李老师的男人目光落在何潇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观察。他的视线扫过她湿透的外卖服，溅上油渍的裤腿，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对这个感兴趣？”他问，语气平和。
何潇突然感到一阵窘迫：“不是，我就是……问问。”
“问问是好事。”李老师微笑，“这行当里，多数人连问都懒得问，就一头扎进来。”他顿了顿，“你送外卖一天能挣多少？”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何潇有些不自在，但她还是老实回答：“运气好的话，一百多块。”
“小陈刚才那一单亏的，够你送三年外卖。”李老师说得很平淡，没有炫耀或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何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三年，每天风雨无阻。
“觉得不公平？”李老师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没有。”她低声说，“只是……不太理解。”
“理解需要时间，更需要代价。”李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姓李，李志远。在这栋楼里开一家小交易公司。如果你真的感兴趣，周末我们有些公开课，可以来听听——免费的。”
何潇接过名片，纸张质感很好，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和一行小字：志远资本。
“我……考虑一下。”她说，其实心里已经决定不会去。这种地方不属于她。
李志远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三
雨小了些，但天色已经暗下来。
何潇推着电动车走出大厦停车场时，发现后胎瘪了——不知什么时候扎了钉子。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
“潇潇，今天怎么样？淋雨了吗？”
“还好，妈。你下班了？”
“刚到家。你爸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不能干重活。”母亲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轻松，“对了，你弟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班里第三。老师说保持这个水平，一本有望。”
“真的？太好了。”何潇由衷地高兴。
“就是……补习费又该交了，一学期两千四。”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妈这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加班费少了……”
“妈，没事，我有。”何潇打断她，“我刚接了个长期送餐的活儿，收入稳定。两千四我明天打过去。”
挂掉电话，何潇靠在电动车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长期送餐的活儿，卡里还剩三百七十二块六毛。明天是十五号，房租八百，水电大概一百，弟弟的补习费两千四，父亲的药费四百……
雨水又开始密集起来。
她摸出口袋里那张名片，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皱。志远资本，李志远。免费公开课。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外汇交易”。
维基百科的词条跳出来：“外汇交易是指同时买入一种货币并卖出另一种货币的交易方式……全球最大的金融市场，日均交易量超过6万亿美元……”
6万亿美元。何潇无法想象这个数字有多大。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段话：“外汇市场的高杠杆特性使得小额资金有可能获得高额回报，但同时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多数零售交易者最终亏损……”
多数零售交易者最终亏损。就像今天那个小陈。
但李志远说，小陈一单亏的够她送三年外卖。
如果反过来呢？如果赚了那么多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何潇就使劲摇了摇头。她在想什么？这种投机的事情，不是她该碰的。父亲从小就教她，踏踏实实赚钱，别想着一夜暴富。
可是踏踏实实赚钱，什么时候能凑够弟弟的大学学费？什么时候能让父母不再那么辛苦？什么时候能不用在暴雨天骑着没电的电动车送外卖？
手机震动，又跳出一单：送往同一个地址，环球大厦32层。
何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单。
四
这次是送到交易区另一头。
何潇提着餐盒穿过办公区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曲折的线条、不断刷新的信息流，对她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她看到一个女交易员正在打电话，语速极快：“对，美联储会议纪要偏鸽派，美元指数承压，但我认为这是短期反应，关键要看今晚的零售数据……”
另一个屏幕上，一张复杂的图表正在被标注，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
“小姑娘，又见面了。”
何潇转头，李志远正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不远处。
“李老师。”她有些局促。
“胎修好了？”李志远瞥了眼她的裤腿，油渍还在。
“还没，送完这单去找修车铺。”
李志远点点头，忽然问：“你看这些屏幕，有什么感觉？”
何潇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厉害？”李志远笑了，“多数人觉得刺激，觉得是赌场。你觉得厉害，有意思。”他喝了口咖啡，“周六下午两点，三楼会议室，公开课。来不来随你。”
他这次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送完餐，何潇推着电动车在金融街附近找修车铺。雨完全停了，夜幕降临，大厦的灯光逐一亮起。那些交易员们还在工作——外汇市场是24小时的，她刚刚查到的。
修车铺老板拆开轮胎：“哟，扎了个大钉子，补不了，得换胎。一百二。”
何潇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七十三块。
“能便宜点吗？”
“最低一百，不能再少了。”
她咬咬牙：“我微信转给您。”
换好胎，微信余额变成负二十七块——她开了小额透支。电动车充上电，还要两块钱。
何潇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凳子上，等待充电。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橱窗里挂着电视，正在播放财经新闻：
“……英国脱欧不确定性持续，英镑兑美元汇率创三个月新低……分析师指出，如果议会未能通过新协议，英镑可能进一步下跌5%以上……”
英镑。今天小陈亏的就是英镑。
电视画面切到交易图表，那些红绿柱子、弯曲线条，和她在环球大厦看到的很像。
“小姑娘，充好了。”老板叫她。
何潇推车离开时，最后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外汇市场还在交易，伦敦市场刚开盘不久，纽约市场再过几小时也要开了。
那些数字每分每秒都在跳动，有人赚钱，有人亏钱。
而她，还在为一百块的轮胎钱发愁。
五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半。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何潇脱下湿透的外卖服，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器是老式的，需要提前烧，水只够洗五分钟。
裹着毛巾出来时，手机亮了，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姐，妈说你又给我打补习费了。谢谢姐，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何潇眼眶突然一热。她擦了擦眼睛，回复：“好好学习，别想钱的事。”
桌上摊着几本会计教材，是她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准备考注册会计师。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每天送外卖十多个小时，根本抽不出时间看书。那些书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拿起李志远的名片，再次端详。志远资本，电话138xxxxxxxx。
周六下午两点。
今天周三，还有三天。
何潇打开手机，搜索“外汇交易入门”。页面跳出海量信息，鱼龙混杂。有保证“一个月翻倍”的骗子广告，有讲述自己爆仓经历的悲情帖子，也有看似专业的教学文章。
她点开一篇题为《外汇交易基础：从零开始》的长文，慢慢读起来。
“货币对：外汇交易总是成对进行，例如欧元/美元(EUR/USD)……”
“点值：汇率变动的最小单位，通常为0.0001……”
“杠杆：经纪商提供的借贷比例，允许交易者以较小的保证金控制较大的头寸……”
“保证金：开仓所需的最低资金……”
每个词都要查，每段话都要反复读几遍才能勉强理解。但何潇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枯燥。那些抽象的概念，和她今天在交易公司看到的现实场景逐渐联系起来。
小陈的亏损，是因为杠杆放大损失。
那个女交易员说的“鸽派”，应该是指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倾向。
英镑下跌，是因为英国脱欧的不确定性……
读到“交易心理”一节时，文章写道：“多数交易者的失败并非因为技术分析不足，而是因为无法控制情绪——贪婪、恐惧、希望、绝望。成功的交易者必须建立严格的纪律，包括止损策略和资金管理规则。”
何潇想起小陈砸桌子的样子。那就是情绪失控。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她竟一口气读了三个多小时。
关掉手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日历。周六被她用虚拟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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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