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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活下来了   手术室 ...

  •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了一夜,又亮了整整一个白天。
      那暗红色的光芒,像一个不祥的印记,烙在沈沐阳空洞的视网膜上,即使他闭着眼,眼前也挥之不去。他被父母强行带回病房后,就再没说过一个字,没发出过一点声音。叶尽欢试图喂他喝水,他紧闭着唇,水沿着苍白的下巴流下,浸湿了病号服的领口。沈宏远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墙壁,仿佛那里有一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声的炼狱。
      他只是安静地、僵硬地坐着,或者躺着。大部分时间,他都侧着身,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真正的、亮着红灯的门。他在等待,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宣判。
      叶尽欢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她看着儿子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样子,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她恨那个林屿晏,恨他将儿子拖入泥潭,恨他此刻还占据着儿子全部心神,甚至盖过了自身失聪的巨大痛苦。可看着沈沐阳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她又怕,怕极了。她不敢再刺激儿子,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湿润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干裂的嘴唇,用温热的毛巾敷他依旧红肿的脸颊。
      沈宏远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守在病房外的小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堆满。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悔恨和焦灼。陈叔几次低声进来汇报情况,关于网络舆情的进一步发酵(手术室门口的混乱也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关于警方对林国栋的追查,关于林家那个几乎被毁掉的少年惨不忍睹的伤情和渺茫的生机……每听一句,沈宏远夹着烟的手指就颤抖一下,心头的巨石就沉重一分。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儿子的失聪,林屿晏的垂死,网络的滔天恶浪,将他们两家都卷入了无底深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盛怒之下的那两巴掌,不仅打聋了儿子,也间接将一个本就如履薄冰的少年,推向了毁灭的边缘。而他们对林屿晏的轻视、排斥,甚至纵容(或默许)流言的蔓延,或许都是这场悲剧的催化剂。
      悔恨,像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可身为父亲,身为一家之主的骄傲和长久以来形成的思维定式,又让他无法低下高昂的头颅,去承认这一切的根源,或许始于他们的偏见、冷漠和那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时间在死寂和焦灼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傍晚时分,沈沐阳的主治医生过来复查。检查结果依旧不乐观。双耳鼓膜穿孔严重,内耳损伤情况待定,听力恢复希望渺茫。更糟糕的是,沈沐阳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迹象,极度麻木、回避、警觉性增高,并且因为失聪和与林屿晏相关的强烈刺激,出现了严重的解离症状(感到不真实、脱离自身),拒绝任何交流和治疗配合。
      “沈少爷现在的情况,身体上的创伤需要时间,但心理上的创伤可能更严重,也更棘手。”医生语气凝重,“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拒绝接收外界信息,也拒绝表达。长期下去,会非常危险。必须尽快进行心理干预,尤其是要解决他强烈关注的那个刺激源——也就是隔壁手术室里那位林同学的情况。如果林同学能好转,对沈少爷会是极大的安慰和希望。但如果……”
      医生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如果林屿晏救不回来,对沈沐阳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可能会彻底击垮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沈宏远和叶尽欢听完,脸色惨白,相对无言。他们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儿子的身心,已经和林屿晏那个他们眼中的“祸水”,紧紧地、致命地捆绑在了一起。
      夜色再次降临。手术室的红灯,依然固执地亮着。
      沈沐阳不知何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慢慢挪到窗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目光依旧穿过病房内的昏暗,落在紧闭的门上,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看到那盏红灯。
      叶尽欢想给他披件衣服,被他轻轻推开。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疏离和决绝。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闷的骚动声,还有纷沓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议论声。那声音并不清晰,隔着厚厚的门板和沈沐阳失聪的双耳,本该微不可闻。但或许是某种心灵感应,或许是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下的直觉,沈沐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挪去。
      “沐阳,你去哪儿?”叶尽欢急忙起身想拦。
      沈沐阳没有看她(其实只是没听见),也没有停步。他只是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握住了门把手,然后,轻轻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开门声亮起。眼前的景象,却让沈沐阳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走廊尽头,手术室门口那片区域,竟然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
      不是医护人员。大多穿着便服,神情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交头接耳的,有伸长了脖子试图窥探手术室大门的,还有几个拿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手术室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他们堵在通往手术室的通道口,形成了半圆形的“围观圈”,将原本应该安静肃穆的急救区域,变成了一个嘈杂的、令人窒息的“观景台”。医院保安正在努力维持秩序,试图驱散人群,但效果甚微,人群只是稍稍后退,依旧聚在那里,不肯散去。
      沈沐阳听不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但他能看见那些开合的嘴唇,看见那些闪烁的、冰冷的手机屏幕光,看见那些脸上毫不掩饰的窥探、猎奇、甚至……兴奋的表情。就像昨晚,那些挡在担架前,耽误抢救时间的“自媒体”一样。这些人,这些密密麻麻的、陌生的、冰冷的脸,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盘旋在属于林屿晏的生死之门之外,等待着分食他的痛苦,咀嚼他的悲剧。
      而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就在这群人的“围观”下,固执地亮着,像一个被无数眼睛觊觎的、残酷的舞台聚光灯。
      沈沐阳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无边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双耳内部那永恒的嗡鸣。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红灯,和红灯下攒动的人头,赤红的瞳孔里,风暴在无声地酝酿。
      然后,红灯,熄灭了。
      那扇沉重的、隔绝了生死十几个小时的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手机镜头更是齐刷刷地对准了门口。
      先出来的是主刀医生,他摘下了口罩,脸色是手术后的疲惫,眼神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掺杂着更深的忧虑。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助手低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显然手术过程并不轻松。
      紧接着,几个护士和护工推着一张移动病床,极其缓慢而小心地走了出来。床上的人被严严实实地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截插着输液管的手腕,苍白得几乎透明。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贴着监护电极,各种仪器的管线从被子下延伸出来。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规律跳动的波形和数字,证明他还活着。
      是林屿晏。他被推出了手术室,送往重症监护室(ICU)。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窃窃私语声(沈沐阳听不见,但能看到嘴型)如同潮水般涌起,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没有声音,但能看到闪光灯)此起彼伏,甚至有胆大的试图往前挤,想拍得更清楚些。保安们如临大敌,奋力阻拦,形成一道脆弱的人墙,护送着病床艰难地穿过人群。
      沈沐阳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死死抓住门框,才没有摔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移动病床,看着它在人群的“夹道围观”和手机镜头的“洗礼”下,艰难地移动,像一件展览品,又像一头伤痕累累的、被拖过闹市的兽。
      他想冲过去,想推开那些碍眼的人群,想用身体挡住那些冰冷的镜头,想挡住所有窥探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虚弱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再次涌上那股被扼住般的窒息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林屿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向与他病房相反方向的ICU通道,离他越来越远。
      但就在病床即将消失在ICU通道拐角的那一刻,一直被叶尽欢和闻讯赶来的沈宏远死死拉住、以防他冲出去的沈沐阳,目光对上了刚刚从手术室出来、正被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围住、试图采访的主刀医生的视线。
      医生显然也看到了VIP病房门口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死死锁定病床的蓝发少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叹息,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医者、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和人间丑恶后的疲惫与无奈。
      医生摆脱了那几个纠缠的记者(保安上前帮忙隔开了),朝着沈沐阳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沈沐阳那双赤红的、充满绝望询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随即看到沈沐阳耳朵上厚厚的纱布,和少年身后父母紧张戒备的神色,还有走廊里那些仍未散去、蠢蠢欲动的围观者和镜头,他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对着沈沐阳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动作,几乎被周围晃动的人影和灯光淹没。但沈沐阳捕捉到了。在那个充斥着无声喧嚣和冰冷窥探的混乱背景中,医生那个微小的、几乎是下意识做出的点头动作,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号,穿透了所有的障碍,直接抵达沈沐阳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
      医生的意思是……手术成功了?林屿晏……暂时脱离最危险的时刻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极其锋利的闪电,劈开了沈沐阳心头那片厚重的、被愤怒和恐惧笼罩的黑暗。虽然只有一瞬的光芒,却足以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那是一种混杂着无尽酸楚和微弱希冀的复杂感受——林屿晏活下来了,但他活下来的过程,却被如此不堪地围观、消费。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屿晏的病床在人群的“目送”和镜头的“追随”下,最终消失在ICU通道的拐角,看着医生转身离开,看着围观的人群在保安的驱散下不情不愿地逐渐散去,走廊重归一种疲惫的、带着余波的寂静。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走回了自己的病房。他甚至没有看门口脸色复杂的父母和警惕的保镖一眼,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重新恢复了那个安静、僵硬、面朝门口的姿势。
      但这一次,叶尽欢和沈宏远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完全的绝望和麻木,而是多了一种沉郁的、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宁静般的……力量?或者说,是一种将滔天巨浪强行按捺在平静海面之下的、更加可怕的死寂。
      他依旧沉默,依旧封闭,但那双一直盯着门口的眼睛深处,那片近乎凝固的绝望冰层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汹涌。那不仅仅是希望,更像是一种被冰冷现实和残酷围观淬炼过的、更加复杂深沉的东西——或许是恨,是痛,是无力,也是……一丝绝不罢休的执念。
      叶尽欢看着儿子依旧苍白消瘦、却似乎不再那么单薄脆弱的侧影,捂着嘴,无声地流泪。是庆幸林屿晏暂时活了下来,还是对儿子眼中那片更深沉的东西感到更加不安?
      沈宏远也站在门口,看着病房内的儿子,又看了看空荡荡、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丑陋“围观”余温的走廊,眼神复杂难明。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并且朝着更加不可控、更加危险的方向滑去。手术室门口的这场闹剧,那些冰冷的镜头和窥探的目光,不仅仅是对林屿晏的二次伤害,恐怕也深深地、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刻进了儿子本就伤痕累累的心里。
      深夜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两个少年,一个在ICU与死神进行着新一轮的拉锯,身上还残留着被“围观”的冰冷视线;一个在VIP病房的无声地狱里,守着那盏刚刚熄灭的红灯,和医生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像守着全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而那光里,却映照着无数冰冷镜头的倒影。
      春天夜晚的风,穿过城市的高楼,带着料峭的寒意,也带着一丝万物挣扎求生的、隐秘的悸动。黑夜依旧漫长,黎明是否真的会来,无人知晓。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各自的深渊里,在或明或暗的窥视下,艰难地、沉默地,等待着,煎熬着,也……更加执着地、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恨意地,希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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