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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三个月后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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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最后一堂烹饪课
五月十三日,周燃离开的前一天。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窗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陆迟迟醒得很早。其实她几乎没睡,听着雨声,数着时间,看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朦胧的灰白。六点时,她起床,走到窗前。
雨中的巷子空荡荡的,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那棵桂花树在雨里摇晃,叶子被洗得碧绿发亮。楼下早餐摊的棚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在雨雾里蒸腾,模糊成一团暖黄的光晕。
她看着那个方向,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周燃浑身湿透地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食材袋,头发滴着水,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
那时她还是个连煎蛋都会煎糊的人,还是个胃痛时只会硬撑的人,还是个觉得一个人也能过好的人。
现在呢?
陆迟迟转身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今天的便利贴——倒数第二天。周燃的字迹:“早餐吃小米粥和煎饺,都在冷冻层,蒸十分钟。雨大,出门记得带伞。”
她照做。小米粥热好后金黄浓稠,煎饺蒸好后皮薄馅大。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味道很好,但她吃得食不知味。
八点半,雨小了些。敲门声准时响起。
陆迟迟开门。周燃站在门外,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打湿了,但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是干的——他特意用防水袋包了一层。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背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
“早。”他说,声音有点哑。
“早。”陆迟迟让开身,“进来擦擦。”
周燃换鞋走进来,用陆迟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状态。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嘴角抿得比平时紧。
“今天学什么?”陆迟迟问,尽量让语气轻松。
周燃把购物袋放在流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一条鲈鱼,一块嫩豆腐,几棵小葱,一小块姜,还有几个香菇。
“清蒸鲈鱼,麻婆豆腐,香菇青菜汤。”他说,“都是你爱吃的,也是……最容易学的。”
他说“最容易学的”时,声音低了下去。
陆迟迟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她明白了——他在教她那些她最爱吃的菜,这样他走了以后,她还能自己做给自己吃。
“好。”她说,声音也有点哑,“今天你做,我认真看。”
周燃点点头,系上围裙——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围裙。他动作很慢,系带子时手指在背后摸索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熟悉的结法。
然后他开始处理鲈鱼。去鳞,去内脏,在鱼身上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铺上姜片和葱段。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鱼要蒸八分钟。”他一边说一边把鱼放进蒸锅,“不能多,不能少。时间到了要立刻拿出来,不然肉会老。”
“八分钟。”陆迟迟重复,“记住了。”
“蒸鱼的水要烧开再放进去,大火。”周燃继续说,“这样鱼肉才会嫩。”
“嗯。”
接下来是麻婆豆腐。周燃把豆腐切成小方块,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烧水,加一点盐,把豆腐放进去焯一下。
“为什么要焯水?”陆迟迟问。
“去豆腥味,也让豆腐更结实,不容易碎。”周燃解释,手里没停,“炒肉末时要先爆香姜蒜,再加豆瓣酱,炒出红油。”
他一边说一边做。厨房里弥漫起豆瓣酱的香气,辛辣,浓郁,带着花椒的麻。陆迟迟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和肉末,眼睛有些发涩。
“然后加水,煮开,放豆腐。”周燃的声音很平稳,“小火炖五分钟,让豆腐入味。最后勾芡,撒葱花和花椒粉。”
豆腐在红油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颜色渐渐变得红亮。周燃用锅铲轻轻推了推,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炖豆腐时不要用力搅,会碎。”他说,“轻轻推就好。”
“嗯。”
最后一个汤。香菇切片,青菜洗净,烧一锅清水。水开后先放香菇,煮出香味,再放青菜,最后加盐和几滴香油。
“这个最简单。”周燃说,“记住顺序就好。香菇要先煮,青菜后放,不然青菜会黄。”
“记住了。”
三道菜都做好了。清蒸鲈鱼鲜嫩洁白,麻婆豆腐红亮诱人,香菇青菜汤清亮鲜美。很丰盛的一餐,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时,谁都没动筷子。
“周燃。”陆迟迟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这两个月。”
周燃看着她,眼睛很深:“该说谢谢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做饭不只是工作,也可以是……分享。”
他说“分享”时,声音很轻,但陆迟迟听出了那个词的分量。
“我也是。”她说,“因为你,写作不再只是孤独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都有点苦,但更多的是暖。
“吃饭吧。”周燃拿起筷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开始吃饭。陆迟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尝。鲈鱼的鲜嫩,豆腐的麻辣,青菜的清爽——这些味道她以后要自己做了,她要记住现在的味道。
吃到一半时,周燃放下筷子。
“迟迟。”他说。
陆迟迟抬头。
“我明天……早上七点走。”周燃说,“训练基地的车来接。”
七点。很早。陆迟迟在心里算了算,现在是上午十点,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嗯。”她点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周燃顿了顿,“围裙……我洗好了,晾在阳台。明天走之前给你。”
“好。”
又是一阵沉默。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燃。”陆迟迟也放下筷子,“你走了以后,我……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周燃立刻说,“随时。训练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其他时间都可以。”
“那……”她咬了咬嘴唇,“晚上呢?”
“晚上九点以后是自由时间。”周燃说,“我每晚九点给你打电话,好吗?”
“好。”陆迟迟点头,“九点。”
“如果临时有加练,我会提前发消息告诉你。”
“好。”
“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周燃看着她。
“什么?”
“每天按时吃饭。”周燃说,“我会每天问你吃了什么。如果你没吃,或者随便对付,我会生气。”
陆迟迟笑了,眼里却有泪光:“好。我保证。”
“还有,”周燃继续说,“写稿不要熬太晚。最晚十二点必须睡。”
“好。”
“胃痛要吃药,不要硬撑。”
“好。”
“想我了……”周燃顿了顿,“就给我打电话。不要觉得会打扰我。”
陆迟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但周燃看见了。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擦掉那颗泪珠。
“别哭。”他说,“三个月很快的。”
“我知道。”陆迟迟哽咽,“我就是……忍不住。”
周燃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看着我。”他说。
陆迟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周燃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三个月后,我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然后……然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陆迟迟点头,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周燃伸出手臂,抱住了她。这次不是克制的拥抱,是紧紧的、用力的拥抱。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扫过她的头发。
陆迟迟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运动服的前襟。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干净的皂角香,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点点厨房的烟火气。
“周燃。”她在哽咽中说。
“嗯?”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说出来了。这个她憋了很久的话,在这个离别的时刻,终于说出来了。
周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也喜欢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陆迟迟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释然的哭。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但说出来了,心就安了。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直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后是周燃先松开。他低头看她,眼睛也有点红。
“饭凉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我去热一下。”
“我去吧。”陆迟迟站起来,“你坐着。”
她把菜端进厨房,重新加热。微波炉嗡嗡作响,她站在旁边,看着里面旋转的盘子,眼泪又掉下来。
热好菜,重新摆上桌。两人继续吃饭,但气氛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离别的伤感,但多了一份笃定——知道彼此的心意,知道会再相见。
吃完饭,周燃洗碗。陆迟迟站在旁边,像往常一样递洗洁精,递干净毛巾。但今天她格外仔细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想要记住他洗碗的样子,他擦桌子的样子,他整理厨房的样子。
洗好碗,周燃没有立刻离开。他说:“下午我没事,可以……多待一会儿。”
陆迟迟眼睛一亮:“真的?”
“嗯。”周燃点头,“你想做什么?”
“我想……”陆迟迟想了想,“我想你再教我一遍煎溏心蛋。我还有点掌握不好火候。”
“好。”
下午的时光缓慢而温暖。周燃教陆迟迟煎蛋,教她掌握油温,教她翻面的时机。陆迟迟学得很认真,煎坏了三个蛋后,终于煎出了一个完美的溏心蛋——蛋白边缘焦黄酥脆,蛋黄完整,轻轻晃动盘子时,蛋黄微微颤抖。
“成功了!”她兴奋地说。
周燃笑了:“很好。以后每天早上,你都可以给自己煎一个这样的蛋。”
这句话让陆迟迟又有点难过,但她忍住了。
他们又一起做了晚餐——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和炒青菜。两人一起洗菜,一起切菜,一起煮面。配合默契得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晚餐后,周燃真的要走了。天已经黑了,雨后的夜空清澈,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闪烁。
他们在玄关处面对面站着。
“明天早上……”周燃说。
“你不用来。”陆迟迟打断他,“明天早上你直接走吧,不用特意过来告别。”
周燃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陆迟迟努力微笑,“我怕我忍不住哭,你会舍不得走。”
周燃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到了训练基地,给我发消息。”
“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两人沉默地对视。走廊的灯光从周燃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陆迟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想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周燃。”她轻声说。
“嗯?”
“三个月后见。”
“三个月后见。”
周燃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转身,拉开门。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陆迟迟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听着楼下单元门开合的声音,听着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渐渐消失。
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决堤。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哭了很久,她慢慢平静下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喝的。
冰箱门上贴着明天的便利贴——最后一张。周燃的字迹:“明天开始,你要自己做饭了。记得按时吃饭,好好写稿。等我回来检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PS:阳台上的围裙是给你的。我洗过了。”
陆迟迟走到阳台。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挂在晾衣架上,已经干了,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她伸手取下来,抱在怀里。
围裙上还有周燃的气息,干净的皂角香,和一点点厨房的烟火气。
她把围裙抱紧,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子。
夜色深沉,路灯温暖。巷子空荡荡的,没有骑自行车的身影。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会踏上追梦的路。
而她,会在这里,穿着他的围裙,做好吃的饭,写好看的故事,等他回来。
三个月,不长。
她等得起。
陆迟迟拉上窗帘,走回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是:《味觉记忆》第十七章——离别与约定。
她开始写:
“他走的那天,雨停了,天晴了。她在厨房里穿上他留下的围裙,给自己煎了一个完美的溏心蛋。
“蛋白边缘焦黄酥脆,蛋黄完整,轻轻晃动盘子时,蛋黄微微颤抖——和他教她的一模一样。
“她吃着那个蛋,眼泪掉进盘子里,但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一个人学会好好生活的开始。
“两个人等待重逢的开始。”
写到这里,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窗外的星空清澈明亮,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陆迟迟抱着围裙,走进卧室。
这一夜,她会睡得很安稳。
因为知道三个月后,他会回来敲门。
带着夏天的阳光,和实现梦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