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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周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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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瓶颈与极限
六月十七日,周燃离开的第三十五天。
陆迟迟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一段差评,指尖冰凉。
这是她新书《味觉记忆》的评论区,发在“字里行间”网站上。这本书写了一个月,更新到第十五章,收藏数破了两千——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成绩。大多数评论都是温暖的:“每天追更!”“女主角好真实”“看饿了,这就去煮面”。
但今天这条不一样,来自一个叫“文学判官”的用户:
“作者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前几章还有点新意,最近这几章写的都是什么?男主给女主做饭,女主给男主写书,两个人天天黏黏糊糊的。现实生活哪有这么简单?作者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只会写这种小学生幻想?建议多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短短一段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陆迟迟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像在嘲笑她:看吧,你写的东西就是幼稚,就是不切实际,就是没人看的幻想。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移开了。网站规定作者不能随意删除评论,除非涉及人身攻击。而这条评论虽然刻薄,但确实在“批评”的范畴内。
她关掉网页,打开文档。光标在第十六章的开头闪烁,已经半小时了,她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黏黏糊糊”“小学生幻想”“没谈过恋爱”——这些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想起林深当年说的:“你写的东西没用”“配不上我”。
原来三年过去了,在有些人眼里,她还是那个写“没用东西”的陆迟迟。
手机震了,是周燃的消息:“午休时间,刚吃完饭。你今天写稿顺利吗?”
陆迟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她该回“顺利”,像这三十五天来每天做的那样,报喜不报忧。周燃在试训压力已经很大了,她不想再让他担心。
但她打出的字是:“不太顺利。遇到点问题。”
发送完就后悔了。但周燃很快回复:“什么问题?”
陆迟迟犹豫了几秒,截图了那条评论,发过去。
一分钟后,周燃打来电话。
“喂?”陆迟迟接起,声音有点哑。
“你在哭?”周燃敏锐地问。
“没有。”陆迟迟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嘈杂声——训练基地食堂的声音。
“迟迟。”周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稳,“你知道我每天训练,要投多少个篮吗?”
陆迟迟一愣:“多少?”
“基础训练每天五百个。”周燃说,“这还不包括战术训练和对抗训练。这五百个里,能进多少?百分之八十?有时候状态不好,连百分之七十都不到。”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每天至少有一百个球投不进。篮筐会嘲笑我吗?不会。教练会骂我吗?有时候会,但更多时候是说‘下一个’。”
陆迟迟安静地听着。
“写作也是一样的。”周燃继续说,“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喜欢的,你感谢。不喜欢的,你说‘下一个’。但不能因为有人不喜欢,就停下来不写了。”
“可是他说得对。”陆迟迟小声说,“我写的东西……确实很简单,很幼稚。”
“简单不好吗?”周燃反问,“我做的饭也很简单,番茄鸡蛋面,清炒青菜,麻婆豆腐。没有米其林大厨那么复杂,但能让人吃饱,吃得舒服。这有什么不好?”
陆迟迟怔住了。
“你写的故事,就像我做的饭。”周燃的声音很温柔,“不华丽,不复杂,但温暖,真实,能让看的人心里舒服。这还不够吗?”
“可是……”
“没有可是。”周燃打断她,“迟迟,你记得你写《夜航船》的时候吗?那个女主角一个人在海上航行,孤独但坚定。当时我妹妹看了,说她哭了,因为觉得那就是她自己。”
陆迟迟记得。那是她三年前写的,点击率很低,但她自己很喜欢。
“你写的东西,可能不会让所有人喜欢。”周燃说,“但一定会让某些人觉得‘这就是我’。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有人喊周燃的名字,该回去训练了。
“我要走了。”周燃说,“晚上九点再打给你。答应我,下午继续写,好吗?”
“……好。”
“把那条评论截图删了,不要再看。”
“嗯。”
“晚上我要检查你写了多少字。”
“知道了。”
周燃挂了电话。陆迟迟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评论的截图。她看了几秒,然后真的删掉了。
接着她打开文档,盯着空白页面。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
“简单不好吗?”周燃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有人说她的故事太简单,像小学生幻想。她看着那条评论,想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写。写男主角在厨房里切葱花时,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写女主角写作时,遇到卡文会无意识地咬笔杆。写他们在雨天共享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是很简单。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没有撕心裂肺的背叛,没有豪门恩怨,没有生死离别。只有两个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慢慢靠近,慢慢相爱。
“但这就是她想写的故事。像一碗清汤面,简单,但温暖。像清晨的阳光,普通,但明亮。
“如果有人觉得幼稚,那就幼稚吧。她愿意当那个永远相信简单美好的人。”
写到这里,陆迟迟停下来,看了看字数:487。还不够,但至少开始了。
她继续写。
同一时间,省训练基地的篮球馆里,周燃正面临着自己的瓶颈。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极限体能:折返跑,蛙跳,负重深蹲,一组接一组,没有休息。汗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涌出来,运动服湿透后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周燃!速度!再快点!”教练在场边吼。
周燃咬着牙,加速。小腿的肌肉在尖叫,肺像要炸开,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停,这是试训的关键期,三十多个队员,最后只能留下八个。
一组结束,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木地板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
“还行吗?”队友张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周燃接过,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汗水往下流:“还行。”
“你脸色不太对。”张锐皱眉,“昨晚又加练了?”
“嗯。”周燃抹了把脸,“想练练三分。”
“别把自己逼太紧。”张锐拍拍他的肩,“还有两个月呢。”
周燃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时间不多了。这批试训队员里,有好几个是其他大学的明星球员,身体素质和技术都不比他差。他唯一的优势是刻苦——比别人多练一小时,多投一百个篮,多跑十圈。
休息两分钟,下一组开始。这次是抗阻训练,两人一组,一人进攻一人防守。周燃对位的是李浩,身高一米九五,体重比他重十公斤,像一堵移动的墙。
第一回合,周燃想用速度突破,但李浩的防守范围很大,他勉强出手,球打在篮筐边缘弹出。
“太软!”教练在场边喊,“周燃,你得强硬一点!他是比你壮,但你比他快!用速度吃他!”
第二回合,周燃加速,变向,再加速。李浩紧紧跟着,两人的身体在对抗中碰撞,肌肉与肌肉的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周燃感到左侧肋骨一阵刺痛——旧伤的位置。
但他没停,强行起跳,在空中与李浩对抗后,后仰出手。
球进了。
落地时,左肋的刺痛加剧,像有根针在扎。周燃皱了皱眉,没表现出来。
“好球!”教练点头,“就要这样打!”
训练继续。两个小时后,当教练吹哨结束时,周燃几乎站不稳。他走到场边,慢慢坐下,把脸埋进毛巾里。
汗水浸透了毛巾,呼吸里全是咸涩的味道。左肋的疼痛没有缓解,反而随着呼吸一阵阵加剧。
“周燃。”教练走过来,“你过来一下。”
周燃抬头,用毛巾擦了把脸,跟着教练走到办公室。
“坐。”教练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试训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周燃说,“在适应。”
教练看着他,眼神锐利:“你训练很刻苦,我看在眼里。技术也没问题,投篮稳定,防守积极。但是……”
他顿了顿:“你太拼了。拼是好事,但过犹不及。我注意到你最近加练很多,晚上熄灯后还在健身房看到你。”
周燃沉默。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教练敲了敲桌子,“你现在把自己练垮了,后面两个月怎么办?正式选拔的时候怎么办?”
“我明白。”周燃说,“我会注意。”
“还有,”教练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数据,“你的对抗数据,在队里排中上。但你的伤病记录显示,你有腰伤和肋骨旧伤。这些伤在平时可能没问题,但在高强度对抗下,很容易复发。”
周燃看着那份数据,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拼。”教练的语气缓和了些,“是想让你聪明地拼。该休息时要休息,该治疗时要治疗。我们选的不只是技术好的队员,更是能长期打球的队员。你明白吗?”
“明白。”
“好。”教练点点头,“今天下午的训练你就到这里吧,晚上别加练了,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去医院做个检查,把旧伤复查一下。”
“……是。”
走出教练办公室时,周燃感到左肋的疼痛更加清晰了。他慢慢走回宿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宿舍里没人,室友都还在训练。周燃关上门,脱下湿透的运动服,走到镜子前。
左侧肋骨的位置,皮肤已经青紫了一片,是今天训练时和李浩对抗留下的。旧伤的地方有些肿胀,轻轻一按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拿出药箱,找到止痛喷雾,喷在伤处。冰凉的喷雾带来短暂的缓解,但疼痛很快又回来了。
周燃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但伤痕也不少:腰上的旧伤,膝盖的疤痕,现在又加上肋骨的淤青。
这就是追梦的代价。
他想起陆迟迟,想起她今天遇到的那条差评。她只是在电脑前写字,都会被人伤害。而他在球场上流血流汗,承受身体的疼痛,还要面对被淘汰的压力。
谁更容易?
没有答案。每个人的战场不一样,但战斗的艰辛是一样的。
手机震了,是陆迟迟发来的消息:“下午写了三千字,虽然不太满意,但写完了。晚上准备做土豆烧鸡,你教我的那个。”
周燃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他回复:“好。记得土豆要炖久一点,鸡肉才会嫩。”
发送完,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疼痛还在,但心里是暖的。
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个人在为他努力,就像他在为她努力一样。
这就够了。
晚上九点,周燃准时给陆迟迟打电话。他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左肋的伤用弹性绷带缠紧了,疼痛缓解了些。
视频接通,陆迟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看起来好多了,眼睛亮亮的,头发松松地扎着,背后是熟悉的书房背景。
“晚上好。”她说,“你看起来有点累。”
“训练强度大。”周燃轻描淡写,“你呢?土豆烧鸡成功了吗?”
“成功了!”陆迟迟兴奋地调转摄像头,对准餐桌上的盘子,“你看,颜色对不对?”
盘子里是土豆烧鸡,土豆金黄,鸡肉酱红,汤汁浓稠,上面撒着葱花。
“很好。”周燃点头,“尝了吗?”
“尝了,好吃。”陆迟迟转回摄像头,“就是土豆有点没炖烂,可能时间不够。”
“下次多炖十分钟。”周燃说,“写稿呢?下午顺利吗?”
陆迟迟顿了顿:“写完三千字,但……不太满意。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她犹豫了一下,“少了真实感。那个评论虽然难听,但有一点他说得对:我写的故事太‘完美’了,缺少现实的粗糙感。”
周燃想了想:“那就加点粗糙感。”
“怎么加?”
“写男主角训练受伤,写女主角被读者批评,写他们会吵架,会冷战,会怀疑这段感情到底能不能走下去。”周燃说,“然后写他们怎么一起面对这些。”
陆迟迟怔住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写这些?”
“猜的。”周燃笑了,“因为我们正在经历这些。”
屏幕两端都安静了几秒。
“周燃,”陆迟迟轻声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周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训练强度大,旧伤有点复发。”
“严重吗?”
“不严重,教练让我明天去医院检查。”周燃说,“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陆迟迟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要照顾好自己,听到没有?”
“听到。”周燃点头,“你也是。别太在意那些评论,写你想写的就好。”
“嗯。”陆迟迟点头,“你也是,打你想打的球,追你想追的梦。”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虽然隔着距离,但眼神里的关心和坚定是一样的。
“周燃。”
“嗯?”
“我们会熬过去的,对吧?”陆迟迟问。
“会的。”周燃肯定地说,“三个月后,你会写完一本好书,我会通过试训。然后我们见面,庆祝。”
“好。”陆迟迟笑了,眼角有泪光,但笑容是明亮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后,陆迟迟坐在书桌前,打开文档。她删掉了下午写的那三千字,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写男主角在训练中受伤,忍着疼痛继续坚持。写女主角在电脑前看到恶评,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写。写他们在深夜打电话,互相打气,说“我们会熬过去的”。
写现实的粗糙,写梦想的艰难,写两个普通人在各自的战场上,如何一边受伤一边前进。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也许爱情最动人的模样,不是永远甜蜜,而是在各自艰难的路上,知道有个人在另一条同样艰难的路上,和你一起坚持。你们不在一起,但你们在一起战斗。”
写到这里,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窗外夜色深沉,但星星很亮。
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周燃也在看着同样的星空。
他们都在各自的瓶颈里挣扎,都在各自的极限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