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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我只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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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电话两端的沉默
七月十二日,晚上九点零三分。陆迟迟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整整一分钟。
通话时长:七分十四秒。是他们这四十多天来最短的一次。
周燃今天的声音很疲惫,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疲惫。他说训练强度加大了,说教练对他们这组试训队员要求特别严格,说他“有点累,想早点睡”。
陆迟迟说“好,那你快休息”,然后主动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写的段落——关于男女主角第一次吵架后又和好的场景。写得很流畅,很动人,读者在评论区说“看哭了”“这就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都是编的。她和周燃从来没吵过架,连红脸都没有。他们之间最大的“冲突”,可能就是她偷偷多吃了块周燃规定“每天只能吃一块”的黑巧克力,被他发现后在便利贴上画了个生气的表情。
可现在,她宁愿周燃跟她吵一架。
至少那样,她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去这一周,周燃的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从平时的半小时,到二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到今天不到八分钟。话题也越来越简单:训练怎么样?(累)吃饭了吗?(吃了)写稿顺利吗?(顺利)然后就是沉默。
陆迟迟问过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周燃总是说“没有,就是训练累”。但她能听出来,那种累不只是身体的,还有别的。
她想起上周周燃无意中提到,队里有个队员因为旧伤复发退出了试训。她当时心里一紧,问周燃的伤怎么样了,周燃说“没事,控制得很好”。
真的很好吗?
陆迟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晚上九点等着那个电话,然后在通话结束时说“好好休息,明天再聊”。
她关掉文档,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这段时间她写的日记,标题都是《离别日记·第X天》。最新一篇是昨天的:
“第59天。他今天通话只说了十二分钟。声音很哑,说喉咙痛。我让他多喝水,他说好。然后就是沉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问多了,怕给他压力。不问,自己又担心。
“原来最难受的不是想念,是明明想念却不能说,是明明担心却不能问。是隔着电话,听着他疲惫的声音,却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
“我只能说‘好好休息’,然后挂掉电话,一个人对着电脑继续写那些温暖的故事。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写别人相爱写得那么真切,自己的爱情却脆弱得连一句‘你怎么了’都不敢问。”
陆迟迟看着这篇日记,眼睛发涩。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离别日记·第60天》。
然后开始打字:
“第60天。通话七分十四秒。破纪录的短。
“他说想早点睡,我说好。挂电话时,我听见他那边传来很轻的抽气声,像在忍痛。我想问,但电话已经挂了。
“我现在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是他旧伤复发了吗?还是训练受伤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知道他怕我担心。但这样隐瞒,我更担心。
“苏晓今天给我打电话,说看我最近更新的章节有点‘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和周燃吵架了。我说没有,我们很好。
“她说‘迟迟,你骗不了我。你写的故事里,男女主角连吵架都和好后更甜蜜。但你最近写的,甜是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
“原来连读者都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我们没吵架,只是疏远了?说我们每天通话,但无话可说?说我很想他,却连这句话都不敢说太多次,怕成为他的负担?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没有开始就好了。他安心追他的梦,我安静写我的文。没有开始,就没有现在这种抓心挠肝的想念和担心。
“但更多时候我知道,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开门,还是会让他进来,还是会爱上他。
“因为这两个月,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像‘活着’的日子。有人关心我吃没吃饭,有人在我卡文时给我煮面,有人在我怀疑自己时告诉我‘你写得很好’。
“这些温暖是真的。现在的担心和无力也是真的。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吧。给你多少甜,就给你多少苦。让你多幸福,就让你多脆弱。
“而我只能等。等他愿意告诉我,或者等时间给我答案。”
写到这里,陆迟迟停下手指。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无处着力的累。
她关掉文档,走到厨房。冰箱上,周燃留下的便利贴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她用一个小夹子夹着,挂在冰箱侧面。最新的几张是她自己写的:“买牛奶”“记得交电费”“明天编辑开会”。
她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但没什么食欲。最后拿出一盒酸奶,慢慢舀着吃。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她想起两个月前的这个时候,周燃还在她家,在厨房里忙着准备第二天的早餐食材。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他会回头说“快去写稿,别偷懒”。
那时候多好啊。他在身边,实实在在的,一伸手就能碰到。
现在呢?现在他们之间隔着大半个城市,隔着电话线,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陆迟迟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但不是周燃,是编辑:“明天下午三点,出版社的人想跟你开个线上会议,聊实体书的事。方便吗?”
陆迟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方便。”
“好。我把会议链接发你。别紧张,就是聊聊。”
“嗯。”
放下手机,陆迟迟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潮湿。楼下巷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期过了,香气淡了很多,只剩下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一层朦胧的光晕。
周燃现在在干什么?睡了吗?还是也在看着同样的夜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他。想到胃都跟着发紧。
同一时间,省训练基地的医务室里,周燃咬着牙,看着队医给他的左肋贴上一片新的膏药。
“旧伤复发了。”队医皱着眉,“而且有加重的趋势。你今天训练时是不是又跟人撞了?”
周燃没说话。
“我就知道。”队医叹了口气,“周燃,你这样不行。伤不好好养,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别说试训,以后还能不能打球都是问题。”
“没那么严重。”周燃低声说。
“严不严重我说了算。”队医拍拍他的肩,“明天开始,停训三天。好好休息,按时敷药。三天后我再看情况。”
“教练那边……”
“我会跟教练说。”队医看着他,“周燃,我知道你想留下来。但想留下来,首先得有个健康的身体。你现在这样硬撑,撑不了多久的。”
周燃沉默地点头。他穿上衣服,左肋的疼痛在膏药的作用下有所缓解,但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深层的、钝钝的痛。
走出医务室时,已经快十点了。训练基地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水泥路面照得惨白。远处宿舍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是还在加练的队员。
周燃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牵动伤处。
推开宿舍门,室友张锐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见他回来,坐起身:“怎么样?队医怎么说?”
“停训三天。”周燃简短地说,在床边坐下。
“早该停了。”张锐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你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对,问你又不说。”
周燃接过牛奶,没喝,只是握着。冰凉的纸盒在掌心,稍微缓解了那种无处发泄的烦躁。
“周燃,”张锐在他对面坐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最近打电话都特别短,心情也不好。”
周燃沉默。
“跟你女朋友吵架了?”
“没有。”周燃摇头,“她很好。”
“那你怎么……”
“张锐,”周燃打断他,声音很疲惫,“如果你很累,很痛,压力很大,但电话那头是你很想念的人……你会跟她说吗?”
张锐愣了下,然后明白了:“你怕她担心?”
周燃点头:“她最近……事业刚有起色,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不想让她分心。”
“可是你这样瞒着,她不是更担心?”张锐说,“我看你每天挂完电话,表情都跟要哭似的。”
周燃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张锐说得对,他每次挂掉陆迟迟的电话,心里都堵得慌。听着她努力找话题的声音,听着她小心翼翼的关心,听着她最后那句“好好休息”——他其实想说的是“迟迟,我很累,我很想你,我想见你”。
但他不能说。他怕一说,就撑不住了。
“周燃,”张锐认真地说,“我觉得你错了。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在对方累的时候互相支撑吗?你这样什么都自己扛,那还要女朋友干什么?”
周燃没说话。他想起陆迟迟,想起她胃痛时硬撑的样子,想起她卡文时焦躁的样子,想起她被他发现偷偷吃泡面时心虚的样子。
她也是这样的人。能自己扛的,绝不麻烦别人。
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吧。一个在电话这头忍着痛说“我很好”,一个在电话那头忍着担心说“那你快休息”。
都是为对方好,但都让彼此更累。
“我出去走走。”周燃站起身。
“这么晚了……”
“就在院子里,不走远。”
周燃走出宿舍楼,在训练基地的小院子里慢慢走。夜风比刚才凉了些,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到篮球场边,看着空荡荡的球场,篮筐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他一个人在球场练投篮。那天他刚得知自己可能因为身高不够进不了校队,很沮丧,投了一晚上,手腕都肿了。
后来教练找到他,说:“周燃,篮球不是只靠身高打的。是靠这里。”教练指了指自己的心,“和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现在他面临的可能不是身高问题,是伤病问题。是那种你再努力,也可能被一纸诊断书终结梦想的残酷现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周燃拿出来,是陆迟迟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时间是十点二十。她平时这个时间已经睡了。
周燃回:“还没。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新章节。”
周燃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问“是不是因为我今天电话打得太短”,想问“你是不是在担心”,想问“我可不可以给你打个电话”。
但他最后打的是:“别熬太晚,早点睡。”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还是陆迟迟:“周燃,你……真的没事吗?”
周燃盯着那句话,感觉左肋的伤突然疼得厉害。不是生理的疼,是心理的——那种被看穿,又不敢承认的疼。
他该说什么?说“我没事,别担心”?还是说“我有事,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起张锐的话:“你这样什么都自己扛,那还要女朋友干什么?”
又想起陆迟迟曾经说的:“我们是朋友,记得吗?朋友就是要互相分担的。”
可是分担了,然后呢?让她在几百公里外干着急?让她放下刚有起色的事业跑来照顾他?还是让她每天提心吊胆地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试训的结果?
周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打字:“迟迟,我可能需要停训几天。旧伤有点复发。”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陆迟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燃接通:“喂?”
“周燃!”陆迟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严重吗?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慌乱,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切的关心。
周燃忽然觉得,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
“不太严重。”他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就是需要休息几天。队医说停训三天,按时敷药就好。”
“真的?”
“真的。”周燃顿了顿,“对不起,之前没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迟迟……”
“周燃,”陆迟迟哽咽着说,“你吓死我了……我真的……我真的好担心……”
“我知道。”周燃低声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陆迟迟吸了吸鼻子,“以后……以后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好吗?我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两人都安静下来。电话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周燃。”陆迟迟轻声说。
“嗯?”
“我很想你。”她说,声音还有点抖,“特别想。”
周燃的喉咙发紧。他看着夜色里的篮球场,看着那个模糊的篮筐,突然很想现在就见到她。
“我也想你。”他说,“特别想。”
“那你……好好养伤。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嗯。”
“我……我过两天去看你,可以吗?”
周燃愣住:“你……要过来?”
“嗯。”陆迟迟说,“我查了车次,周五下午过去,周日晚上回来。不耽误你训练,就是……想看看你。”
周燃想说“太远了,别折腾”,想说“你最近那么忙,别耽误工作”,想说“我没事,不用特意跑来”。
但他最后说的是:“好。我去车站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陆迟迟破涕为笑的声音:“嗯。”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这次聊了很久。陆迟迟说她最近和出版社开会的事,说读者们的反应,说她新写的章节。周燃说他训练的情况,说队里的趣事,说他左肋的伤其实没有听起来那么严重。
那些隔阂,那些沉默,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这个深夜的电话里,慢慢融化了。
挂电话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周燃走回宿舍,左肋的伤还在疼,但心里轻松了很多。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陆迟迟最后说的那句话:“周燃,我们一起加油。你养好伤,我写完书。然后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一桌子菜,你尝尝我进步了没有。”
他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夜,两个城市,两个人,都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