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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你写稿,我 ...

  •   第二十九章距离与温度

      出院第五天,傍晚六点,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急躁,还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嘶——”

      陆迟迟从书房冲出来时,周燃正对着水龙头冲手。左手手背上红了一大片,边缘已经起了两个透明的小水泡。灶台上的锅里,几块鸡肉焦黑地粘在锅底,冒着刺鼻的糊味。

      “怎么回事?”陆迟迟拉过他的手,眉头紧皱。

      “没事。”周燃想抽回手,但陆迟迟握得很紧,“油溅到了。”

      “我不是说了晚饭等我来做吗?”陆迟迟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医生让你静养,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这是周燃回家后,他们第一次接近争吵的边缘。

      过去五天,一切都按部就班:陆迟迟早起写稿,中午给周燃做饭,下午继续写稿,晚上两人一起吃饭、聊天、看一部电影或纪录片。很规律,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湖水。

      但湖面下,暗流在涌动。

      周燃的伤在好转,每天需要做的复健动作从简单的伸展,慢慢增加到轻微的阻力训练。陆迟迟买了个瑜伽垫放在客厅,每天下午监督他做。动作很简单,但对一个习惯了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人来说,这种缓慢的、克制的恢复,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更煎熬的是时间。太多时间。不能打球,不能训练,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周燃试过看书,试过看电影,试过在手机上看篮球比赛录像,但看着看着就会走神,眼睛盯着屏幕,思绪却飘到不知名的远方。

      所以他开始往厨房跑。起初只是帮陆迟迟打下手,洗洗菜,剥剥蒜。后来尝试切菜,第一次就切到了手指——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把陆迟迟吓得脸色发白。

      今天是他第一次尝试独立做饭。他想做黄焖鸡,陆迟迟爱吃的。食谱查好了,步骤记在脑子里,食材都准备好了。但火候没掌握好,油温太高,鸡肉下锅时溅起的油烫伤了手,慌乱中又忘了调小火,锅底很快就糊了。

      “我只是想试试。”周燃低声说,看着陆迟迟小心地给他的手上药膏,“总不能一直让你照顾我。”

      “我没有觉得是负担。”陆迟迟涂药的动作很轻,但语气很硬。

      “我知道。”周燃说,“但我觉得是。”

      这句话让陆迟迟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周燃。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抿得很紧,是那种她熟悉的、隐忍的表情。

      “周燃,”她轻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养伤,我照顾你。这没什么。”

      “没什么?”周燃终于抬起眼睛,眼神里有种陆迟迟看不懂的情绪,“你觉得这样……正常吗?一个成年男人,天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能做,连顿饭都做不好。”

      “你受伤了!”

      “我知道我受伤了!”周燃的声音提高了些,又马上压下去,“但我不能一直这样。我不能……不能一直依赖你。”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滴,滴。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放学回家的嬉闹声,和远处隐约的广场舞音乐。

      陆迟迟慢慢给他包上纱布,动作很轻,很仔细。包好后,她没有松开手,而是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周燃,”她说,“你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做饭吗?”

      周燃怔了怔,点头。

      “那时候我连煎蛋都不会。”陆迟迟继续说,“胃不好,生活一团糟,写作遇到瓶颈。是你一点一点把我拉出来的。你教我做饭,提醒我吃饭,在我卡文的时候给我煮面。”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轮到你了。你受伤了,迷茫了,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那就让我来照顾你,来陪你。这有什么问题吗?”

      周燃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还是说,”陆迟迟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我的照顾……比不上你对我的照顾?觉得这样……不公平?”

      “不是!”周燃立刻否认,“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那你在别扭什么?”陆迟迟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周燃沉默了很久。厨房的窗户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出两个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我在别扭……”周燃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别扭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勇气:“迟迟,我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球。训练,比赛,受伤,康复,再训练……这就是我的生活。现在这条路断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慢慢想……”

      “我知道可以慢慢想。”周燃打断她,“但‘慢慢’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我可以慢慢想,但你呢?你要一直陪着我慢慢想吗?”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最深的恐惧——不是怕自己找不到新路,是怕拖累她。

      陆迟迟愣住了。她看着周燃,看着他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光泽的头发,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原来这几天他沉默,他尝试做饭,他小心翼翼不给她添麻烦,都是因为这个。

      “周燃,”她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靠在流理台上,“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周燃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陆迟迟自问自答,“一个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你照顾才能好好活着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迟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觉得你受伤了,不能打球了,就‘没用’了?就不能‘照顾’我了?所以我们的关系就失衡了?所以你就得推开我?”

      她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小石头,砸在周燃心上。

      “周燃,我告诉你,”陆迟迟擦掉眼角的泪,“我确实需要你。但不是需要你照顾我,是需要你在我身边。你明白吗?是‘你’,不是‘你的照顾’。”

      “可是……”

      “没有可是。”陆匆匆说,“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不公平,那好,我们算算账。”

      她走到冰箱前,指着上面那些便利贴:“你照顾我两个月,我照顾你一个月,你还欠我一个月。”

      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指着里面:“你教会我做饭,我还没教会你写作,你欠我一次教学。”

      再走回厨房,指着那个糊掉的锅:“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次饭,我才为你做了几天?你又欠我很多顿。”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你看,我们之间永远算不清。所以别算了,行吗?”

      周燃怔怔地看着她。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厨房里没开灯,光线昏暗,但陆迟迟的眼睛很亮,像蓄满了星子。

      “迟迟,”他轻声说,“你……不觉得累吗?”

      “累?”陆迟迟笑了,笑容里有泪光,“照顾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会累?”

      喜欢的人。她终于说出来了。在这个混乱的、充满糊味的、他们差点吵起来的厨房里,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周燃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倔强地挺直的背脊。

      然后他走上前,一步,两步,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陆迟迟的声音还在抖。

      “对不起让你担心。”周燃说,“对不起……想太多。”

      陆迟迟的眼泪掉下来:“你就是想太多了。”

      “嗯。”周燃点头,“我以后少想点。”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陆迟迟笑了,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周燃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糊掉的锅怎么办?”他问。

      “我来收拾。”陆迟迟说,“你去坐着。晚饭……我们点外卖吧。”

      “好。”

      但周燃没去坐着。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迟迟收拾残局。她动作利落地把糊掉的鸡肉倒掉,把锅泡上水,擦干净灶台。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你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

      “火锅?现在送火锅上门的很多。”

      “可以。”

      陆迟迟点好外卖,放下手机,走到周燃面前。厨房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

      “周燃。”她叫他。

      “嗯?”

      “以后……不要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了。”她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能打球,也不是喜欢你会做饭。就是喜欢你。你受伤也好,迷茫也好,做饭糊锅也好——都是你的一部分。我都喜欢。”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周燃听着,感觉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冷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好。”他说,“以后不说了。”

      “也不许再偷偷尝试做饭,等伤好了我教你。”

      “好。”

      “每天按时做复健,不许偷懒。”

      “好。”

      “想说什么就说,不许憋着。”

      “好。”

      陆迟迟笑了:“你怎么只会说‘好’?”

      “因为你说得对。”周燃也笑了,“我都听你的。”

      外卖很快到了。火锅,红汤锅底,满满一桌菜:肥牛、毛肚、虾滑、豆腐、青菜……都是陆迟迟点的,她知道周燃喜欢什么。

      两人坐在餐桌前,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蒸腾,香味弥漫。周燃的手受伤了,陆迟迟就帮他涮肉,夹到他碗里。

      “小心烫。”她说。

      “嗯。”

      他们安静地吃火锅。电视开着,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空洞而热闹。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周燃。”吃到一半,陆迟迟忽然开口。

      “嗯?”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她说,“要不要……试试别的?”

      “别的什么?”

      “比如……”陆迟迟犹豫了一下,“你不是会做饭吗?还拍视频。要不要……往这方面发展试试?”

      周燃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向陆迟迟,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怕说错话。

      “你是说……当厨师?或者美食博主?”

      “不一定是职业,可以慢慢来。”陆迟迟说,“你可以先拍视频,分享康复期的饮食,或者简单的家常菜。我看过你的‘燃味日记’,拍得很好,很多人喜欢。”

      周燃沉默了。他很久没更新那个账号了。试训开始后就停了,伤病后更没心情。

      “我只是随便说说。”陆迟迟赶紧补充,“你要是不喜欢……”

      “我喜欢。”周燃打断她,“我只是……没想过可以当正经事做。”

      “为什么不可以?”陆迟迟说,“你做饭那么好吃,又懂营养学,还会拍视频。这比很多人都有优势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是那种真心相信他、看好他的光。周燃看着那光,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松动了一下。

      “我……想想。”他说。

      “嗯,不急。”陆迟迟笑了,“反正你现在有的是时间想。”

      这次,“有的是时间”听起来不再像安慰,而像一个实实在在的可能性。

      吃完火锅,两人一起收拾。周燃坚持要帮忙,陆迟迟就让他擦桌子,递垃圾袋。配合默契,像以前一样。

      收拾完,陆迟迟去洗澡。周燃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很久没用的美食App。

      账号还在,“燃味日记”,粉丝数:9.1万。最后一条视频是三个月前发的,评论区有很多新留言:

      “博主怎么不更新了?”
      “等你回来!”
      “你做的菜是我学做饭的启蒙!”

      他一条条看过去,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陆迟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周燃在看手机,凑过来:“在看什么?”

      “以前的视频。”周燃把手机递给她看。

      陆迟迟接过,翻了翻:“你看,这么多人在等你。你做得真的很好。”

      “是你妹妹的曲子选得好。”周燃说。

      “不。”陆迟迟摇头,“是你做的东西好。食物会说话,你的食物说的是:吃我吧,我会让你舒服,让你温暖。”

      她说得很认真。周燃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专注看视频的侧脸。

      忽然,他有一种冲动。

      “迟迟。”他叫她。

      “嗯?”陆迟迟抬起头。

      “等我手好了,”周燃说,“我们一起拍个视频吧。”

      陆迟迟的眼睛瞪大了:“一起?”

      “嗯。”周燃点头,“你写稿,我做饭。我们拍一个……作家和厨师的日常。”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但说出来后,周燃觉得无比自然。就像这件事早就该发生,只是等到了对的时机。

      陆迟迟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阳光。

      “好。”她说,“我们拍。”

      窗外夜色深沉,但屋里很暖。

      火锅的香气还没完全散去,混着陆迟迟洗发水的清香,和周燃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在这个夜晚,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周燃看着陆迟迟兴奋地计划要拍什么内容,要怎么布景,要写什么样的文案。

      他忽然觉得,也许篮球不是他唯一的道路。

      也许在厨房里,在镜头前,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他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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