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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以后也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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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试训日的晨光
试训通知正式下来的时候,是十月中的一个早晨。
那天陆迟迟醒得特别早——凌晨五点,天还黑着,窗外只有零星几盏路灯的光。她本来想再睡会儿,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客厅。
然后她愣住了。
周燃已经坐在沙发上,穿戴整齐。深蓝色的运动服,白色运动鞋,身边放着一个运动背包。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还未亮起的天色,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你怎么……”陆迟迟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燃转过头,看见她,笑了:“醒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陆迟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周燃说,“一闭眼就是球场,是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是哨声,是教练的喊声。”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但陆迟迟能听出底下那层汹涌的情绪。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它的力量。
“紧张?”她问。
“嗯。”周燃点头,“但也不完全是紧张。更像……更像是要去做一件很久没做,但肌肉还记得的事。”
陆迟迟看着他。晨光微熹中,周燃的侧脸线条清晰,下巴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他今天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饭的周燃,也不是那个在镜头前温柔分享食谱的周燃。是更接近他本质的,属于球场的周燃。
“几点出发?”陆迟迟问。
“七点。”周燃看了眼手机,“省队训练基地在郊区,得早点走。”
“早饭呢?”
“等会儿路上买。”周燃说,“你别忙了,再睡会儿。”
陆迟迟没说话。她站起身,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昨晚包好冻起来的饺子,她拿出一些,烧水,下锅。动作很轻,怕吵醒什么,但其实这个时间,整个世界都还在沉睡。
饺子在锅里翻滚,慢慢浮起来,变得圆润饱满。陆迟迟用漏勺捞出来,盛了两碗,端到客厅。
“吃吧。”她把一碗推到周燃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
周燃看着那碗饺子,又看看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迟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快吃。”陆迟迟打断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在凌晨五点半的微光里,安静地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周燃最喜欢的口味。他吃得很慢,每一个都仔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
“好吃吗?”陆迟迟问。
“好吃。”周燃点头,“比外面卖的好吃。”
“那就多吃点。”
吃完饺子,周燃去检查背包里的东西:运动服、护具、水杯、毛巾,还有医生开的证明——证明他的手伤已基本痊愈,可以参加正常训练。他一样样检查,动作仔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陆迟迟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专业,认真,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仔细。只不过那时是对着食材和厨具,现在是对着运动装备。
“我送你吧。”陆迟迟说。
“不用。”周燃摇头,“你上午还要写稿,别耽误了。我叫了车,等会儿直接到楼下。”
“可是——”
“听话。”周燃看着她,眼神温柔,“等我回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陆迟迟看着他,最终点头:“好。”
六点半,周燃背起背包,准备出发。他在玄关换鞋,系鞋带时手指有些颤抖——陆迟迟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我走了。”周燃直起身,面对着她。
“嗯。”陆迟迟点头,“加油。”
周燃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她一下。
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两三秒钟。但足够陆迟迟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感受到他运动服布料下紧绷的肌肉。
“等我回来。”周燃在她耳边说。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陆迟迟站在原地,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陆迟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周燃正走出单元门。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天幕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路边停着的出租车旁,拉开门,坐进去。车子启动,尾灯在晨雾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然后转弯,消失在街角。
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天完全亮起来。
直到阳光爬过对面的楼顶,照进她的窗户,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直到这个世界从沉睡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喧嚣。
陆迟迟这才动了一下。她走回客厅,看着周燃刚才坐过的位置,看着桌上空了的两个碗,看着玄关处他换下的拖鞋。
然后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写稿吧。她想。用工作填满这段时间,等他从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里回来。
但打开文档后,她发现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海里全是周燃的背影。是他在凌晨微光里挺直的背脊,是他检查背包时专注的侧脸,是他拥抱她时短暂而真实的温度。
还有他说“等我回来”时,眼里那抹明亮的光。
陆迟迟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省篮球队试训”。跳出来的信息很多:试训流程、选拔标准、往年录取率。她一条条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原来试训这么严格。要测体能,要测技术,要打对抗赛,还要面试。整个过程持续三天,最终只录取两到三人。而报名参加试训的,有近百人。
周燃有多大的把握?
她不知道。他从来没跟她详细说过自己打球时的成绩,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过“以前是校队主力”。但校队主力,和省队职业运动员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陆迟迟想起冰箱上那张照片。想起周燃在厨房里做饭时温柔的神情,想起他拍视频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他说“我想要的生活,是有弹性的”时那种坦然的平静。
如果他没被选上,会失望吗?
如果他被选上了,会去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手机响了。是苏晓。
“喂?”陆迟迟接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周燃走了吗?”苏晓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刚走。”
“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苏晓说,“我跟你说,我打听过了,周燃以前打球特别厉害。他们学校那几年打进省赛,全靠他。要不是受伤,早进省队了。”
陆迟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是他学长,以前一起打过球。”苏晓说,“他说周燃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球员之一,就是……运气不太好。”
运气不太好。陆迟迟想起周燃手上的伤疤,想起他说“经历过一次受伤,知道那种‘路断了’的感觉有多可怕”。
“那他这次……”陆迟迟犹豫着问。
“这次肯定没问题。”苏晓信心满满,“手伤好了,状态恢复了,而且他这段时间拍视频,对营养和康复的理解比以前深多了——这些在试训里都是加分项。”
陆迟迟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你呢?”苏晓问,“今天干嘛?写稿?”
“嗯。”
“好好写。”苏晓说,“别想太多。等晚上周燃回来,一切就都知道了。”
挂掉电话,陆迟迟重新打开文档。这次,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故事上。
她写男主角去参加一个重要面试,女主角在家等待。写女主角如何用工作分散注意力,如何一次次看时间,如何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时的期待和紧张。
写着写着,她忽然笑了。
她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原来生活真的会给写作提供素材。那些真实的忐忑,真实的期待,真实的坐立不安——都比凭空想象更有力量。
中午,陆迟迟简单煮了碗面。吃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叫周燃,话到嘴边才想起他不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她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是体育台,正在回放昨天的篮球比赛。她本来想换台,但手停在遥控器上,没有按下去。
屏幕里,球员们在球场上奔跑,传球,投篮。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裁判的哨声,观众的欢呼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那是周燃的世界。或者说,曾经是他的世界。
陆迟迟看着屏幕,第一次尝试去理解这项运动。看球员们如何配合,如何突破,如何在关键时刻投出决定胜负的一球。看他们进球后的庆祝,失误后的懊恼,受伤后的坚持。
她想起周燃说过的话:“打球的时候,赢一场比赛,拿个奖杯,会有很多人鼓掌。但那种帮助……很间接。”
现在她有点懂了。那种站在聚光灯下的荣耀,和坐在厨房里分享一碗粥的温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很难说哪一种更高尚,更值得追求。
因为它们满足的是人不同的需求。
下午,陆迟迟继续写稿。这次写得顺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把情绪都倾注到了文字里。她写女主角的等待,写她的担忧,写她在等待中逐渐清晰的内心——原来她不是在担心他成功与否,而是在担心,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改变。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燃发来的消息。
“刚测完体能,一切顺利。手没有不适。”
短短两句话,陆迟迟反复看了好几遍。她能想象出周燃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在休息间隙,靠着墙,微微喘息,额头有汗,但眼睛很亮。
她回复:“那就好。注意休息。”
周燃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陆迟迟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一整天悬着的心,落下来了一点。
傍晚,天色渐暗。陆迟迟写完当天的更新,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她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不知道周燃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吃饭。但她还是准备了两个人的分量——万一呢?
她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炒肉,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紫菜蛋花汤。都是周燃喜欢吃的,也都是容易消化,适合运动后补充能量的菜。
饭菜做好时,已经七点了。天完全黑了,窗外灯火通明。
周燃还没回来。
陆迟迟把饭菜温在锅里,坐在餐桌前等待。她打开手机,刷朋友圈,刷微博,刷晋江评论区——做一切能分散注意力的事。
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七点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陆迟迟屏住呼吸。
脚步声经过门口,继续往上——是楼上的邻居。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八点。手机响了。是周燃。
“喂?”陆匆匆接起来。
“迟迟,我这边刚结束。”周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教练留我们开了个会,所以晚了。我现在打车回去,大概四十分钟。”
“好。”陆迟迟说,“我等你。”
“你吃饭了吗?”
“还没。”
“别等我了,你先吃。”
“我等你。”陆迟迟重复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周燃说:“好。我尽快。”
挂掉电话,陆迟迟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
四十分钟。两千四百秒。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
她数着挂钟的滴答声,数到第一百下时,放弃了。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但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没有一个人是她等的那个人。
八点四十。楼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周燃站在门口,背着那个运动背包。他看起来很累——头发被汗水打湿过又干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运动服上有汗渍。但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陆迟迟从未见过的、鲜活的光芒。
像经过淬火的钢,疲惫,但坚韧。
“我回来了。”他说。
陆迟迟走过去,接过他的背包:“累吗?”
“累。”周燃点头,但笑了,“但特别爽。”
“先去洗个澡?”陆迟迟问,“饭菜还热着。”
“好。”
周燃去洗澡,陆迟迟把饭菜端上桌。等他洗完澡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还湿漉漉的,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但眼里那种光还在。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周燃看起来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餐桌礼仪——不发出声音,细嚼慢咽。
“今天怎么样?”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陆迟迟问。
周燃放下筷子,想了想:“比我想象的……好。”
“怎么说?”
“体能测试全过了。”周燃说,“手完全没有问题。技术测试……教练说我的基本功很扎实,就是太久没系统训练,有些生疏。”
“那对抗赛呢?”
“打了半场。”周燃的眼睛亮起来,“感觉……感觉回来了。那种在球场上的感觉,传球,跑位,投篮——身体记得,肌肉记得。”
他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张扬的光芒,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满足的光。
“教练怎么说?”陆迟迟问。
“教练说……”周燃顿了顿,“教练说,他看过我之前的比赛录像,也看过我受伤后的恢复记录。他说,我这样的球员他见过很多——有天赋,但被伤病耽误了。有些人一蹶不振,有些人换了条路走。他说他很好奇,我会是哪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周燃看着陆迟迟,笑了,“我说我现在就在尝试换条路走。但篮球我也不会放弃。我想试试,能不能两条路一起走。”
陆迟迟看着他。周燃的表情很坦然,没有纠结,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经过思考后的坚定。
“教练怎么说?”
“教练笑了。”周燃说,“他说‘有意思’。然后让我明天继续去试训,说想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
吃完饭,周燃主动去洗碗。陆迟迟没拦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手已经完全恢复了,洗碗的动作流畅自然,和受伤前没什么两样。
“对了。”周燃忽然说,“电视节目那边也定下来了,下周三录制。”
“这么快?”
“嗯,正好赶上一个系列专题。”周燃说,“制片人说看了我的视频,觉得我的分享特别真实,特别有说服力。”
“那你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一些康复期的食谱,还有训练和饮食配合的经验。”周燃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其实……就是把我这段时间做的事情,系统化地讲出来。”
他说得很轻松,但陆迟迟知道,这背后需要大量的准备和思考。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需要。”周燃转身,看着她,“帮我理理思路?我怕自己讲得太乱。”
“好。”
收拾完厨房,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周燃拿来纸笔,开始列大纲。陆迟迟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建议。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屋里很温暖,灯光柔和,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修改着,像在共同完成一项重要的作业。
“差不多了。”周燃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明天再细化一下。”
“嗯。”陆迟迟看着他眼下的阴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试训。”
“好。”
周燃站起身,但没有立刻回房间。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陆迟迟,看了很久。
“迟迟,”他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家等我。”周燃说,“谢谢你给我做早饭,做晚饭。谢谢你在我不确定的时候,告诉我‘做你想做的事’。”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陆迟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用说谢谢。”
“要说。”周燃坚持,“因为今天在球场上,当我跑累了,投丢了,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时候,我想到你。想到你在家等我,想到你说‘我支持你’——然后我就觉得,无论结果如何,都没关系。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陆迟迟看着他。周燃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她说。
周燃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但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那,”他说,“以后也都不是一个人,好不好?”
陆迟迟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向周燃的眼睛。那里有期待,有忐忑,有所有未说出口但彼此都懂的情感。
“好。”她说。
周燃的眼睛亮了。他握紧了她的手,然后松开:“那……晚安。”
“晚安。”
周燃回房间了。陆迟迟站在客厅里,听着他关上门,听着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她的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句“以后也都不是一个人”还在耳边回响。
她走到冰箱前,看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里,她和周燃背对着镜头,在厨房的阳光下,肩并肩站着。
而现在,他们肩并肩走过了试训的第一天。还将肩并肩走向电视节目,走向更多未知的可能。
陆迟迟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
冰凉的玻璃表面下,是那个温暖的瞬间。
而此刻,是另一个温暖的瞬间。
在试训日的夜晚,在等待与归来的交错中,在简单一句承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