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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但我很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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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晨雾与砝码
周燃一夜没睡好。
陆迟迟能感觉到。夜里他翻了好几次身,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但床垫细微的震动还是透过床单传递过来。凌晨四点左右,她迷迷糊糊感觉到他起床了,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卫生间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远处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卫生间里没有开灯,她能从门缝下看见手机屏幕的光,蓝幽幽的,忽明忽暗。周燃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然后门开了,他走出来,没有回床上,而是走到阳台。
陆迟迟听见推拉门滑动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嚓的轻响——他在抽烟?她愣了一下。周燃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
她悄悄坐起来,透过卧室门缝往外看。阳台上,周燃背对着屋里,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肩膀的线条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手里确实夹着烟,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冬日的凌晨很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陆迟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受伤后那段时间,也常常这样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那时候她不懂他在想什么,现在懂了。是关于选择,关于未来,关于一条路和另一条路之间的重量。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脏的位置有点闷,像被什么柔软但沉重的东西压着。
早晨六点,周燃回到床上,身上带着室外冷空气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他躺下,从背后抱住陆迟迟,把脸埋在她肩窝。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嗯。”陆迟迟没动,“抽烟了?”
“就一根。”周燃说,“烦。”
“烦什么?”
周燃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他的手臂很有力,箍得她有点疼,但她没吭声。
晨光慢慢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屋里渐渐亮起来。灰尘在光线里跳舞,慢悠悠的,不知疲倦。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音,还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城市正在醒来,但屋里还停留在夜晚的余韵里。
“我梦见球场了。”周燃突然说。
“什么样的?”
“高中的球场。水泥地,篮筐有点歪,网都破了。”周燃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和队友在打球,打到天都黑了,球场上只有我们几个。累,但高兴。”
他顿了顿:“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怎么把球投进去,怎么赢。简单。”
陆迟迟转过身,面对他。晨光里,周燃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青青的,看起来很疲惫。
“现在不简单吗?”她问。
“现在要想的太多了。”周燃说,“想训练,想比赛,想未来。想……你。”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想如果我去了省队,我们怎么办。想如果我不去,以后会不会后悔。想怎么样才是对的,怎么样才是好的。”
陆迟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
“没有绝对的对错。”她说,“只有你想不想,愿不愿意。”
“我想打球。”周燃说,“但我也想你。”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能吗?”周燃看着她,“教练说,进了省队,前三个月是封闭训练。不能随便外出,不能带手机,只能周末通一次电话。三个月后,开始打比赛,要到处跑。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可能不到一个月。”
陆迟迟的心沉了沉。她没想到会这么严格。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如果你真的想去,就去。三个月而已,我能等。”
“三个月后呢?”周燃问,“比赛季呢?一年呢?两年呢?”
陆迟迟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沉默的河。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市声,能听见时间一分一秒走过的声音。
手机响了,打破了沉默。周燃的。他看了一眼,没接。
“教练?”陆迟迟问。
“嗯。”周燃把手机按掉,“让我今天去队里谈。”
“你去吗?”
“去。”周燃坐起来,“总得面对。”
他下床,去洗漱。陆迟迟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曲折,不知道流向哪里。
周燃洗漱完出来,换了衣服——省队的训练服,深蓝色的,胸前有队徽。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早饭想吃什么?”陆迟迟问。
“都行。”周燃说,“简单点。”
陆迟迟起床去做早餐。煎蛋,烤吐司,热牛奶。简单的早餐,但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意拉长。周燃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说话。
吃饭时,两人都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窗外的天完全亮了,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餐桌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我走了。”周燃吃完,站起来。
“嗯。”陆迟迟点头,“路上小心。”
周燃走到门口,换鞋。直起身时,他回头看了陆迟迟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然后他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迟迟坐在餐桌前,看着周燃没喝完的半杯牛奶,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煎蛋,看着他坐过的椅子。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之前的无数个早晨没什么不同,但又完全不同。
手机响了,是苏晓。
“迟迟!昨天读书会的反响太好了!”苏晓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好几个读者在微博上发帖,还有公众号来问能不能采访你!”
“哦。”陆迟迟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听起来没精打采的。”
“没事。”陆迟迟说,“就是……有点累。”
“周燃呢?他怎么样?进省队的事决定了吗?”
“今天去队里谈。”
“啊……”苏晓顿了顿,“那你们……怎么打算的?”
“不知道。”陆迟迟实话实说,“等他回来再说。”
挂掉电话,陆迟迟收拾餐桌。洗碗时,水流哗哗,冲走泡沫,冲走食物残渣,但冲不走心里的那点沉重。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写的地方——男女主角面临职业选择的冲突。她看着那段文字,忽然觉得写得很肤浅。真正的选择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对错分明,而是灰色地带里的艰难取舍。
她删掉那段,重新写。
写女主角的内心挣扎。写她既希望男主角去追梦,又害怕分离。写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但深夜还是会失眠。写她在支持他和留住他之间摇摆,像天平两端的砝码,加加减减,始终找不到平衡。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这不是小说,这是她的日记。
她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无目的地浏览。体育新闻,篮球赛事,省队动态。一条条看过去,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中午,她煮了碗面,一个人吃。面煮得有点多,她吃了两口就饱了。看着剩下的大半碗,她忽然想起周燃在的时候,总是能把她的剩饭都吃完,说不能浪费。
原来习惯是这么可怕的东西。不知不觉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当那个人不在时,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你他的缺席。
下午,她继续写稿。这次她强迫自己专注,把情绪都倾注到文字里。写女主角如何最终想通——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成全对方的梦想,也成全自己的成长。
写着写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她不是在写小说,是在说服自己。
傍晚,天色暗得早。还不到五点,窗外已经暮色四合。陆迟迟开了灯,暖黄的光充满房间。她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不知道周燃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吃饭。但她还是准备了两个人的分量——万一呢?
红烧肉在锅里炖着,香味慢慢弥漫开来。她洗菜,切菜,动作熟练但心不在焉。眼睛总瞟向门口,耳朵竖着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六点半,门开了。
周燃站在门口,背着那个运动背包。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很平静,像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回来了。”陆迟迟走过去。
“嗯。”周燃放下背包,“做了什么?好香。”
“红烧肉。”陆迟迟说,“还有你喜欢的青菜。”
周燃走过来,抱了她一下。这个拥抱很短,但很用力。然后他松开她,去洗手。
吃饭时,周燃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陆迟迟给他夹菜,盛汤,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问:“谈得怎么样?”
周燃放下筷子,看着她:“我签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厨房的灯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沉默的影子。锅里的汤还在微微沸腾,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什么时候走?”陆迟迟问,声音很平静。
“下周。”周燃说,“先去省队报到,然后开始封闭训练。”
“三个月?”
“嗯。”周燃点头,“三个月封闭训练,不能外出,只能周末通电话。三个月后,开始打比赛,具体日程还没定。”
陆迟迟点点头,继续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她吃不出味道。
“迟迟,”周燃叫她,“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有。”陆迟迟摇头,“这是你的选择,我支持你。”
“真的?”
“真的。”陆迟迟抬起头,看着他,“周燃,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什么。如果你想去,就去。如果你以后后悔了,我会更难过。”
周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你怎么总是这么懂事?”
“不是懂事。”陆迟迟说,“是……爱你。”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心跳得很快,但很坚定。
周燃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也爱你。所以……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跟教练谈了条件。”周燃说,“我说我可以进省队,但训练之外的时间,我要有自主权。不打比赛的时候,我要回来。周末如果能休息,我要回来。休赛期,我要回来。”
陆迟迟愣住了:“教练同意了?”
“同意了。”周燃点头,“他说现在职业体育也在改革,不再要求运动员完全与世隔绝。只要训练达标,比赛打好,其他时间可以灵活安排。”
“那……”
“我还说了视频的事。”周燃继续说,“我说我想继续拍康复饮食的视频,分享运动营养知识。教练说,只要不影响训练,可以作为个人品牌来经营,甚至对球队形象有好处。”
陆迟迟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所以……你不用完全封闭?”
“不用。”周燃说,“只是前三个月比较严格,之后就会宽松很多。而且比赛也不是全年都有,有休赛期,有假期。”
他握紧陆迟迟的手:“这样,我既能打球,又能经常回来。既能追梦,又能……陪你。”
陆迟迟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释然。原来真的有第三条路,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兼顾。
“傻子。”她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想等确定了再说。”周燃擦掉她的眼泪,“不想给你虚假的希望。”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哭了。像两个经历了长途跋涉终于找到路的孩子,既疲惫,又欢喜。
晚饭后,周燃去洗碗。陆迟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水流哗哗,碗碟在他手里转动,泡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熟悉得像刻进了骨子里。而以后,这样的场景还会继续,虽然可能间隔时间长了,但总会发生。
“周燃。”陆迟迟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做饭?”
“记得。”周燃回头看她,“你把我当快递员。”
陆迟迟笑了:“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变成这样。”
“我也想不到。”周燃关掉水,擦干手,走过来抱住她,“但我很庆幸,那天接了你闺蜜的订单。”
陆迟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让人安心。
窗外的夜色很深,冬日的星空清冷而明亮。屋里,灯光温暖,拥抱真实。
这个做出选择的夜晚,这个找到第三条路的夜晚,这个哭过又笑过的夜晚——
就这样,在一个拥抱里,在一个承诺里,在冬日温暖的灯光里,慢慢沉淀成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