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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明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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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渐冻的节气
冬至那天,陆迟迟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窗外的声音吵醒的——楼下有小孩在跑,大概是上学要迟到了,家长在后面喊。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显示六点十分,距离闹钟响还有二十分钟。但她睡不着了,于是起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还没完全亮,是那种灰蓝色的、将明未明的天色。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今天冬至,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
往年这个时候,周燃会做汤圆。他老家在南边,有冬至吃汤圆的习俗。他会提前买好糯米粉,花生芝麻馅,然后在一个下午,两人坐在厨房里,他揉面,她搓圆子。他搓得又快又圆,她搓得大小不一,有的还露馅。他会笑她,然后把她搓坏的捡出来,重新揉过。
“汤圆要圆,一家人才能团团圆圆。”他这样说。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老土,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温暖。
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速冻汤圆,但她不想吃。速冻的和手搓的,不一样。就像电话里的关心和身边的陪伴,不一样。
她洗漱完,开始做早餐。煮了粥,煎了鸡蛋,还切了点水果。一个人吃饭,她也尽量让餐桌看起来丰盛些,好像这样就能填补些什么。
七点半,周燃的早安准时发来。今天不是训练场的照片,而是一张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今天冬至,记得吃汤圆。”他写。
陆迟迟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还记得。
“你那边有汤圆吃吗?”她问。
“食堂应该有,但估计是速冻的。”周燃说,“不如你做的好吃。”
“我做的也不好吃,总是露馅。”
“但我喜欢吃你做的。”
陆迟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她打字:“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做。”
“好。”周燃说,“还有五十九天。”
五十九天。从六十天变成五十九天,好像是个值得庆祝的进步,但又好像没什么区别。时间像个吝啬的商人,一天只肯给一点点希望,不肯痛快地给个整数。
上午,陆迟迟去了出版社。林薇约她谈影视版权的事,那家公司派了人来,想当面聊聊。
会议室里,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短发,干练。她拿出厚厚的资料,里面是改编方案,角色设定,甚至还有初步的演员名单。
“我们很看好这个故事,”陈女士说,“尤其是里面关于食物和情感的连接,很细腻,很适合影视化。”
陆迟迟翻看着资料,心里没什么实感。那些文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故事,现在变成了别人手里的项目,要变成画面,变成声音,变成别人的表演。
“陆老师有什么想法吗?”陈女士问。
陆迟迟抬起头:“我想知道,你们会怎么处理食物这个元素?”
“我们会请专业的美食顾问,每一道菜都会精心设计。”陈女士说,“我们甚至考虑在拍摄时真的做菜,不是道具,这样演员的表演会更真实。”
“那……感情线呢?”
“也会保留原著的细腻。”陈女士微笑,“我们觉得,这本书最打动人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日常里的温柔。是那种,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好好做饭,好好生活的温柔。”
陆迟迟点点头。对方理解她的故事,这让她安心了一些。
谈了一个多小时,初步意向达成了。林薇送她出来时,脸上带着笑:“这下好了,如果能成,你的书就能让更多人看到了。”
“嗯。”陆迟迟应了一声,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成功来了,但她最想分享的人,不在身边。
走出出版社大楼,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冬至的太阳,像个装饰品,挂在天上,亮晶晶的,但不暖。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路过一家甜品店时,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汤圆广告——白白胖胖的汤圆,在红糖水里浮着,上面撒着桂花。
她走进去,点了一碗。店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汤圆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桂花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她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
不是周燃做的味道。
她慢慢吃着,一个,两个,三个。吃到第四个时,她吃不下了,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圆,在糖水里慢慢沉下去。
手机震动,她以为是周燃,拿起来看——是沈岸。
“冬至快乐。吃汤圆了吗?”
陆迟迟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为什么他总是能找到理由联系她?为什么他不能像其他前任一样,安静地消失在通讯录里?
她没回,直接删了消息。
但沈岸又发来一条:“我在你家附近的书店签售,刚结束。要见一面吗?有些关于影视改编的事,想给你些建议。”
影视改编?他怎么知道?
陆迟迟想起来了,沈岸在圈子里人脉广,消息灵通。他可能听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不要去,但心里那点对专业建议的渴望,还是让她动摇了。
最后她回:“我在外面,不太方便。”
“那电话里说?”沈岸很快回复,“就十分钟。”
陆迟迟叹了口气:“好。”
电话接通,沈岸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听说有公司在谈你的影视版权?”他开门见山。
“嗯。”
“哪家公司?”
陆迟迟说了名字。
沈岸沉默了几秒:“那家公司……我合作过。他们做事风格比较强势,可能会在改编上做很多改动。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陆迟迟说,“但林薇说他们会尊重原著。”
“合同上写的是一回事,实际拍起来是另一回事。”沈岸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我认识的编剧介绍给你,他们更懂怎么保护作者权益。”
“谢谢,但暂时不用。”
“迟迟,”沈岸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人情。但这是你第一部影视化的作品,很重要。我希望它能做好。”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陆迟迟心里的戒备松了一些。
“谢谢。”她说,“我会注意的。”
“还有,”沈岸顿了顿,“关于那个私厨的角色……如果真的拍成电视剧,演员的演绎很重要。如果演得不好,可能会毁掉这个角色。”
“我知道。”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男演员,气质比较贴合。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
“不用了。”陆迟迟打断他,“选角的事,制作方会决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岸说:“你还是这么倔。”
“我一直这样。”
“是啊,一直这样。”沈岸笑了,笑声里有点无奈,“所以才让人放不下。”
陆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先挂了,”她说,“还有事。”
“好。”沈岸说,“冬至快乐,迟迟。”
挂掉电话,陆迟迟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汤圆,忽然没了胃口。她结账离开,走到街上。
阳光还是很亮,但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大衣,加快脚步。
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两点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脱掉外套,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文档还开着,是新书的第五章。她坐下来,想继续写,但脑子里很乱,写不进去。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那包速冻汤圆。她拿出汤圆,看着包装袋上的图片,突然觉得很讽刺。
速冻汤圆,保质期十二个月。放很久都不会坏,但也不会变好。就像有些关系,放在那里,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升温。
她打开包装,烧水,煮汤圆。水开时,她把汤圆倒进去,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
她看着那些汤圆,想起周燃说的:“汤圆要圆,一家人才能团团圆圆。”
可现在,他们不团圆。
汤圆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一个人,一碗汤圆,一个冬至。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燃发消息,想告诉他今天的事,想问他吃了汤圆没有。但打出来的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冬至快乐。”
周燃很快回复:“冬至快乐。吃汤圆了吗?”
“吃了,速冻的。”
“等我回来,给你做手搓的。”
“好。”
对话又结束了。陆迟迟看着那简短的几句,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们现在好像只能聊这些了——吃了吗,睡了吗,训练怎么样,写稿顺利吗。那些更深的话,那些不安,那些怀疑,那些思念,都说不出口。
好像说出来,就会打破某种平衡。
好像说出来,就会显得矫情。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吃汤圆。速冻汤圆皮厚馅少,甜得腻人。她吃了两个,就吃不下去了。
下午,她强迫自己写稿。但状态很差,写一段删一段,一个下午只写了几百字。她烦躁地推开键盘,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冬至的白天真短,好像刚过中午,黄昏就来了。
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忽然想起去年的冬至。那天她还在赶稿,周燃下午就来了,带着糯米粉和馅料。他们从下午做到晚上,做了一大堆汤圆,煮了一锅,剩下的冻起来。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吃着热乎乎的汤圆。周燃说,他老家有个说法,冬至吃了汤圆,就能平安过冬。
“那你多吃点,”她说,“训练辛苦,要平安。”
“你也是,”周燃说,“写稿熬夜,要平安。”
然后他们相视而笑,碗里的汤圆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模糊。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平凡,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
但现在,那碗汤凉了。
手机震动,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是苏晓。
“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我生日推迟到今晚了,几个朋友,就我们几个女生。”
陆迟迟想了想:“好。”
“那六点,老地方见。”
挂掉电话,陆迟迟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了。她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化了淡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眼睛里有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出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街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冬至夜,人们都想和家人团聚。
餐厅里,苏晓已经在了,还有两个陆迟迟见过的朋友——苏晓的大学同学,一个叫小雨,一个叫小雅。四人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中间是个小火锅,热气腾腾的。
“迟迟来了!”苏晓招呼她,“快坐快坐。”
陆迟迟坐下,脱掉大衣。小雨递给她一杯热茶:“外面冷吧?喝点热的暖暖。”
“谢谢。”陆迟迟接过,茶很烫,握在手里很舒服。
“今天冬至,咱们也算团聚了。”苏晓举杯,“来,祝我生日快乐,虽然晚了几天。”
大家笑着碰杯。火锅开始沸腾,肉片下锅,蔬菜下锅,热气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迟迟,你的书我看了,”小雨说,“写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谢谢。”陆迟迟微笑。
“那个私厨男主,真的有原型吗?”小雅好奇地问,“是不是你男朋友?”
陆迟迟顿了顿:“嗯。”
“哇,好浪漫。”小雅眼睛亮起来,“会做饭的男人最帅了。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没一起来?”
“他在外地训练。”陆迟迟说,“是运动员。”
“运动员兼私厨?这设定也太小说了吧。”小雨感叹,“果然现实比小说还精彩。”
陆迟迟笑了笑,没说话。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小雅问。
“还有不到两个月。”陆迟迟说。
“那很快了。”苏晓给她夹了片肉,“来,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四人边吃边聊,气氛很好。陆迟迟渐渐放松下来,也开始说些写作中的趣事。大家笑得很开心,火锅的热气让整个包厢都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陆迟迟的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周燃的视频请求。
“我接个电话。”她对大家说,然后起身走到包厢外的走廊。
接通视频,周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好像在宿舍,背景有队友的喧哗声。
“在吃饭?”周燃问。
“嗯,和苏晓她们。”陆迟迟把镜头转了一下,让他看包厢里的热闹。
“看起来很好吃。”周燃笑了,“我这边刚训练完,准备去食堂。”
“今天冬至,食堂有汤圆吗?”
“有,但估计抢不到。”周燃说,“队友们一个个饿狼似的。”
陆迟迟笑了:“那你也快点去。”
“嗯。”周燃顿了顿,“你那边……好像很开心。”
“还好。”陆迟迟说,“就是朋友聚聚。”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视频里能听见周燃那边队友的喊声,还有走廊这边的火锅沸腾声。两个世界,两种热闹,但他们都像隔着玻璃在看。
“那你继续吃吧,”周燃说,“我挂了。”
“好。”陆迟迟说,“你……记得吃汤圆。”
“嗯。”
视频挂断了。陆迟迟站在走廊里,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回到包厢,苏晓看她一眼:“周燃?”
“嗯。”
“他怎么样?”
“还好。”陆迟迟坐下,“就是训练累。”
“运动员都这样。”小雨说,“我表哥也是运动员,训练起来不要命似的。”
大家继续吃饭聊天,但陆迟迟有点心不在焉。她看着火锅里翻滚的汤底,想起周燃疲惫的脸,想起他说“队友们一个个饿狼似的”时的笑容,想起那个简短的视频。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周燃现在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能看见彼此的光,但触碰不到。能通信,但信号有时强有时弱。
冬至夜,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他们的距离,好像也达到了某种峰值。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苏晓送陆迟迟到楼下。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苏晓说。
“有吗?”
“有。”苏晓看着她,“虽然你在笑,但眼睛里没笑。”
陆迟迟低下头:“可能……就是有点累。”
“是因为周燃?”苏晓问。
陆迟迟没说话。
“距离确实很难。”苏晓轻声说,“但你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而且,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陆迟迟说,“就是……有时候会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我们的感情,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陆迟迟抬起头,“我们现在的对话越来越短,能聊的越来越少。有时候我会想,等他回来,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想他吗?”
“想。”陆迟迟毫不犹豫。
“他呢?他想你吗?”
“应该……也想吧。”
“那就够了。”苏晓说,“想,就是还爱着。只要还爱着,其他问题都能解决。对话短,是因为累,不是因为不爱。能聊的少,是因为生活圈子暂时不同,不是因为没话说。等你们再见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迟迟看着苏晓,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些。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我是你闺蜜嘛。”苏晓抱了抱她,“快上去吧,外面冷。”
陆迟迟上楼,开门,进屋。屋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暖黄的光洒下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冬至夜,天黑得彻底,但也意味着,从明天开始,白天会慢慢变长。
黑夜最长的一天过去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光都会多一点。
就像他们的分离,最难的时刻过去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离重逢更近一点。
她拿起手机,给周燃发消息:“我到家了。”
周燃很快回复:“我也到宿舍了。今天吃了汤圆,食堂最后几个,被我抢到了。”
还附了张照片——一碗简单的汤圆,白瓷碗,清汤,汤圆浮在上面。
陆迟迟笑了。她拍了自己窗外的夜景,发过去。
“冬至过了,”她写,“明天开始,白天会变长。”
“嗯。”周燃回复,“黑夜会变短。”
“距离也会变短。”
“嗯,会变短的。”
陆迟迟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什么填满了。
冬至,至寒,也至暖。
至暗,也至亮。
至远,也至近。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最远的时候,也在慢慢过去。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这一次,她写得很顺畅,文字像找到了出口,流畅地涌出来。
写到深夜,她站起来活动肩膀。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不眠的星辰,安静地亮着。
冬至夜过去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