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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报告!沈医生,我们决定治疗你! 写五百字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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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五百字报告这件事,在精神病院里引发的波澜,堪比王大爷声称接收到了外星人要来医院交流访问的通知。
“五百字!他要五百字!”霍垣在308病房里暴走,头发被抓得像鸟窝,“我上次写超过一百字的东西,还是给食堂的投诉信——投诉肉包子馅和皮存在严重的分离主义倾向!”
江醒盘腿坐在310自己的床上,对着空白的病历纸,眼神空洞。他的人生清单上,曾经有“完成千万级并购案”、“登上行业峰会演讲”、“买下能看到江景的大平层”等条目。
现在,最新的一条是:“帮一个精神病写五百字关于精神病运动会的报告”。
这人生滑坡,滑出彩虹桥了属于是。
“江同志!你不能见死不救!”霍垣扒在门框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乱糟糟的头发,眼神湿漉漉得像被抛弃的小狗,“我们的革命友谊呢?我们共同对抗沈医生暴政的战友情呢?”
“首先,是你提议开运动会的。”江醒冷静地指出。
“其次,是你把运动会搞得像外星邪教团建的。”
“最后,是你夸下海口能分析出五千字心理学意义的。”
霍垣噎住了,眨巴眨巴眼,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叫战略性吹嘘!不把牛吹出去,怎么逼自己把牛实现?这是管理学!”
“……精神病院的管理学?”
“一样通用!”霍垣挤进310,一屁股坐在江醒床边,“听着,我们得换个思路。沈医生要的不是报告,是态度!是我们积极治疗、努力康复的态度!”
江醒挑眉:“所以?”
“所以!”霍垣一拍大腿,“我们写一份他绝对挑不出毛病,甚至可能让他怀疑自己诊断的报告!”
十分钟后,两人头碰头,开始口述加执笔的艰难创作。
报告标题(霍垣坚持要用这个):《关于以结构化游戏干预促进特定症状群社会功能改善的初步观察与大胆假设——暨第一届病区和谐运动会成果汇报》
江醒写下标题时,手都在抖:“……这标题,沈医生看了会不会直接给我们加药?”
“不会!”霍垣信心满满,“这标题充满了学术的芬芳!一看就是认真反思的成果!来,开头怎么写来着?哦对,‘在院方及沈长青医生的英明领导与亲切关怀下’……”
江醒:“……” 他默默把这句话划掉了。“直接说事儿。”
“好吧。”霍垣清清嗓子,进入状态,“本次运动会,旨在打破传统团体治疗的刻板框架,探索在非结构化情境中激发患者自主性与合作意愿的可能性……”
江醒边写边想: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想好好做治疗,想自己瞎玩”。
“针对王xx同志(代号:星际通讯者)的症状特点,我们设计了‘信号稳定传输赛’。观察发现,当任务目标与现实需求(关注包子馅)相结合时,其妄想内容出现了向现实锚点靠拢的趋势……建议后续可尝试引入更多日常话题,如‘明天会不会下雨’、‘电视剧更新了没’,逐步构建其与现实世界的对话桥梁。”
江醒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别说,虽然过程离谱,但霍垣这家伙观察得还挺细。
“李xx同志(代号:植物守卫者)的攻击性冲动,在‘精准射击赛’的规则约束下,得到了有效疏导。将‘射击’对象从人转向象征物(僵尸画片),并赋予‘保护草坪’的正义使命,成功将其破坏性行为转化为有目标的游戏行为……建议后续可开发更多此类‘正义守护者’角色扮演游戏。”
“钱xx同志(代号:绝对对称家)对于‘对称行走赛’表现出了超常的投入。值得注意的是,当他获得‘对称大师’这一荣誉时,其对未完成赛道的焦虑明显降低。这表明,对于某些特定症状,非量化的社会性认可可能比完全达成目标更具强化作用……当然,奖牌必须对称。”
“周xx同志(代号:情绪涵洞)在‘情绪稳定赛’中展现了惊人的情绪控制力。但有趣的是,‘沈医生是否在观察’这一变量,成为了轻微有效的外部刺激。这或许提示,对于情感淡漠型表现,特定人物的关注可能构成一种低强度的情绪唤起……”
霍垣滔滔不绝,江醒运笔如飞。不知不觉,报告竟然真的写出来了,而且条理清晰,观察细致,建议(虽然听起来还是很扯)也像模像样。
写到“运动会增进了病友间的非正式交流,营造了积极互助的病区氛围”时,霍垣突然停下来,摸着下巴:“江同志,你说我们这么能干,沈医生会不会觉得……我们不需要治疗了?直接出院?”
江醒头也不抬:“他会觉得,我们需要更高级的治疗。”
报告最后,霍垣坚持要加上一句:“综上所述,本次运动会取得了圆满成功和宝贵数据。为持续巩固疗效,深化观察,我们郑重建议:将此类活动制度化、常态化,并适当增加活动自由度与资源支持(如小卖部零食供应额度)。汇报人:霍垣,江醒。”
江醒看着那句“零食供应额度”,叹了口气,还是加上了。
报告写完,整整三页纸,远超五百字。
霍垣拿着报告,像捧着圣旨,在房间里踱步欣赏:“看看!这结构!这用词!这洞察!沈医生看了不得感动得再给我一颗糖?不,至少得给一包!”
江醒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天前,他还在为“被偷的人生”愤怒迷茫;一天后,他在精神病院里,帮一个精神病写运动会报告,还写得挺认真。
这世界疯了。
或者,是他终于学会了在疯掉的世界里,用疯子的逻辑,做点能让自己暂时忘记烦恼的事。
第二天早上,沈长青查房时,霍垣双手将报告奉上,表情庄严得像在递交国书。
沈长青接过那沓皱巴巴但字迹工整(江醒的功劳)的纸,扫了一眼标题,又看了一眼霍垣和江醒。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报告夹在了记录板里。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说:“户外活动,今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五。”
比昨天答应的还多了十五分钟!
霍垣眼睛亮了,但又努力克制,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沉稳模样:“感谢组织信任!我们一定珍惜这宝贵的康复时间,继续观察,深入思考!”
沈长青没接话,转向江醒:“你昨晚睡得好吗?”
江醒:“……还行。”如果忽略半夜霍垣扒着门缝问他“你觉得‘制度化管理’和‘零食供应额度’哪个词更能打动沈医生”的话。
“有什么想起来的吗?”
江醒沉默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昨天下午草坪上,李大爷把最后一颗“豌豆”送给王大爷时,王大爷郑重其事把它别在胸口的画面。
“没有。”他说。
沈长青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了下一间病房。
门一关,霍垣立刻蹦起来,在空中挥拳:“耶!成功!四十五分钟!历史性突破!江同志,我们的策略是对的!用专业打败专业!用报告麻痹敌人!”
江醒:“……沈医生不是敌人。”
“在争夺病区话语权和零食自由的道路上,所有阻碍都是纸老虎!”霍垣握拳,“今天下午,我们要充分利用这四十五分钟,开展‘深度病友交流与病情互鉴活动’!”
江醒有种不祥的预感:“……又是什么?”
霍垣神秘一笑:“我邀请了钱工,给周姐做‘对称性情绪疏导’。”
江醒:“???”
“你看啊,”霍垣分析,“周姐的情绪是弥散性的,没有焦点。钱工的世界需要绝对的秩序和焦点。让他们交流,钱工可能会试图给周姐的情绪‘找对称轴’,而周姐的‘无所谓’态度,或许能缓解钱工对不对称的焦虑。这叫……症状互补疗法!”
江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了。
他觉得,霍垣没去考心理学研究生,可能是学术界的一大损失——也是精神病院的一大幸事。
下午三点,草坪。
钱工果然带着他的小尺子和笔记本来了。周姐坐在长椅上,望着天空,仿佛在数云朵里藏了多少个悲伤的故事。
霍垣作为主持人开场:“钱工,周姐,今天交流的主题是:‘情绪的形状与对称性’。钱工,请从你的专业角度,分析一下周姐当前情绪的几何特征。”
钱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认真地观察周姐,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从坐姿分析,重心略微偏左,倾斜角度约5度,表明情绪可能存在轻微□□压抑。但面部肌肉分布基本对称,说明压抑是整体的,无明显偏侧……总体而言,当前情绪形状可近似看作一个……压扁的、略带左偏的球体。”
周姐缓缓转过头,看了钱工一眼,轻声说:“……哦。”
霍垣:“周姐,你对钱工的分析有什么感受?”
周姐:“……他说的球体,是圆的吗?”
钱工立刻纠正:“是近似球体!压扁的!不是标准圆!”
周姐:“……压扁的……那还能滚吗?”
钱工愣住,显然从未思考过“情绪球体”的滚动性问题。他陷入沉思,开始在本子上计算压扁球体的滚动摩擦系数。
霍垣在一旁拼命给江醒使眼色,意思大概是:“看!深度交流!思维碰撞!”
江醒别开脸,假装看风景。他怕自己笑出声。
另一边,霍垣也没闲着。他找到了正在试图与花坛里的蚂蚁进行“星际外交”的王大爷。
“王局,有个重要任务。”霍垣表情严肃,“我们需要评估一下,本院草坪的生态环境,是否适合作为未来星际友好访问的降落坪。请您进行一下地质和生物相容性侦察。”
王大爷肃然起敬:“保证完成任务!”然后他趴在地上,开始对着蚂蚁窝念念有词:“本地土著文明……小型,集群,社会结构初等……询问降落意向……”
李大爷则被霍垣安排了“草坪护卫队”的任务,职责是“防止可疑外来生物(比如飞过的鸟)破坏星际侦察点”。李大爷紧握着他的“弹药”(小石子),警惕地巡视着,嘴里嘀咕:“突突突……保卫草坪……突突……”
沈长青站在三楼的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草坪上这荒诞又莫名和谐的一幕。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霍垣和江醒身上。
霍垣像只忙碌的蜜蜂,在各个病友间穿梭,协调,时不时还跑回江醒身边,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而江醒……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树下看着,但沈长青注意到,当钱工认真计算“情绪球体”的滚动性时,江醒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常见的空洞或怪异的表情。
那是一个……正常人觉得好笑,但又努力忍住的表情。
沈长青在记录板上写下:【对象江醒:对荒诞情境出现正常情绪反应(忍笑)。与霍垣互动时,被动参与居多,但观察专注。其“身份被盗”妄想未见加固迹象,反而在团体活动中呈现注意力分散。】
他放下笔,继续看着。
霍垣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块小黑板(可能是从活动室顺的),开始在上面给聚拢过来的病友们“讲课”,标题是:《论如何通过提升小卖部零食多样性来优化病区整体情绪指数》。
江醒靠在树下,听着,偶尔摇摇头,但眼神里没有了最初那种尖锐的抗拒和迷茫。
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命,以及认命之后,发现好像也没那么糟的松动。
沈长青推了推眼镜。
一次。
他想起昨天那份报告。虽然充满了胡闹的痕迹,但其中的观察点,并非完全无稽之谈。
这个霍垣……
还有被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稍微从自我封闭世界里拉出来一点的江醒……
沈长青拿起内线电话:“喂,食堂吗?明天……肉包子多做点。嗯,馅料可以多一两种。”
顿了顿,他又说:“另外,小卖部……下次进货,辣条和薯片,可以多进一点。”
挂掉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霍垣似乎讲完了,病友们(除了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居然还给了他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霍垣跑向江醒,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江醒听着,最后似乎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长青转过身,不再看了。
他坐回桌前,翻开病历,在某一页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观察方向调整:从“症状管理”,转向“功能利用”?】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又在这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他把笔帽缓缓扣上。
窗外的喧闹隐隐传来,混合着霍垣跑调的歌声,李大爷“突突”的配音,和王大爷对着蚂蚁窝的星际外交辞令。
沈长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悄然隐去。
也许。
只是也许。
治疗,并不总是意味着消除“异常”。
有时候,可能只是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这些“异常”,能够安然地、甚至是有趣地……存在下去。
当然,这话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毕竟,他是医生。
而医生,总得相信点儿什么。
比如,诊断标准。
比如,治疗方案。
再比如……明天早上,看到那份“零食多样性优化报告”时,他得忍住,不能把咖啡喷在病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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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当天夜里】
308病房:
霍垣(辗转反侧):“江同志今天点头了!他认同我的零食多样性理论了!这是重大进展!我得规划一下,怎么用辣条、薯片、糖果构建一个完整的‘病区零食情绪调控体系’……”
310病房:
江醒(看着天花板):“我为什么会点头……我为什么会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是不是……真的被同化了?”
沈长青办公室:
(灯还亮着,沈医生正在翻阅文献,关键词:“社会性游戏”、“非正式领导力”、“妄想内容的现实锚点”。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关于以结构化游戏干预……》的报告,低声自语)
“……‘零食供应额度’……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