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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柜里的拖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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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的雨下得像泼的,砸在车顶发出不规则的噼啪声。沈屹坐在警车的副驾驶位,低头扣上了最后一颗白大褂的扣子。白大褂的领口和袖口都特意改过,比公发的更贴合,也更方便活动。
“沈主任,真不用休息一晚?”开车的辅警小王瞥了一眼后视镜,有点局促,“您刚下高铁,连行李都在后备箱呢。”
“不用。”沈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尸体不等活人。”
车窗外,御景湾小区的灯火在雨幕里糊成一片。这是滨海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每平米单价差不多能抵得上沈屹老家一栋楼。
案发现场在16栋1201。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浓郁的薰衣草香氛味。太香了,香得有些刺鼻,像是在极力掩盖什么。
死者仰面躺在浴缸边沿,半个身子挂在外面。浴缸里的水早就放掉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瓷砖。
女人很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穿着一套真丝睡衣,脚上套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中年男人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都怪我……都怪我忙着直播……”男人捶着胸口,声音嘶哑,“她说头晕想泡个澡,我就没在意……哪知道这一滑就……”
这是死者的丈夫,周振国。
滨海市有名的“好丈夫”人设网红,短视频账号几百万粉丝,全靠秀恩爱和分享“夫妻相处之道”起家。
沈屹没理会那边的哭声,她套上鞋套,避开地上的勘察标记,走进了浴室。
“沈博,哦不,沈主任。”法医中心副主任陈美娟正指挥着两个实习生拍照,见到沈屹进来,脸上挂起一抹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却露出一股轻蔑,“这点小意外还要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刚才赵队那边初步看了,就是典型的滑倒致死,后脑磕在浴缸边沿上了。”
陈美娟五十岁上下,烫着那种很显发量的小卷,身上有股老机关特有的精明气。
“是不是意外,尸体说了算。”沈屹淡淡回了一句,蹲下身。
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死者被水浸湿的长发。后枕部确实有一个巨大的挫裂创,边缘不整齐,看着确实像是磕碰造成的。但沈屹没有立刻起身。她的目光落在死者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上。手腕很细,腕骨突出的位置有些奇怪。
她轻轻托起那只手,拇指在尺骨茎突的位置按了按。
硬结,骨痂。
这是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的痕迹。
一个养尊处优的全职阔太,手腕怎么会有这种没人管、纯靠硬扛长好的骨折伤?
沈屹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视线定格在死者的脚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还在脚上套着,只是左脚的一只掉了一半。
沈屹捏住那只脚踝,皮肤冰凉刺骨。不对劲。浴室虽然开了排风扇,但全屋恒温系统开的是26度,体感非常舒适。
死者死亡时间初步推断不超过三小时,尸体核心温度不可能下降得这么快。
沈屹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死者的脚趾。
指甲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不像是尸斑,倒像是……冻伤。
这种冻伤样的改变,通常只出现在长时间暴露在极低温度下的尸体上。
“美娟姐,”沈屹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这双拖鞋,能不能先装证物袋?”
陈美娟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沈屹的脑回路:“啊?这拖鞋……就是普通的居家鞋啊,跟死因有关系吗?”
“我想看看鞋底。”
沈屹没等她同意,直接伸手摘下了那只拖鞋。
翻过来,鞋底很干净,几乎没有磨损,纹路是那种细密的横条纹。她转头看了一眼浴室门口的那块防滑垫。防滑垫是鹅卵石造型的凸起纹路。如果死者是在这里滑倒的,鞋底这种软底泡沫材质,在重力挤压下,怎么可能一点防滑垫的压痕都不留?除非,她根本就没站在这块垫子上滑倒。
沈屹站起身,把拖鞋递给旁边那个看傻了眼的实习生:“封存。”
走出浴室时,周振国还在哭诉:“我们家林林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身子骨弱,我怎么就没看好她……”
沈屹路过他身边,脚步没停,连个眼神都没给。那种虚假的深情,就像这满屋子劣质的薰衣草香精味一样,呛得人嗓子发痒。
回到市局法医中心已经是凌晨一点。雨还在下,沈屹的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那股熟悉的、属于解剖室的冷气在血管里游走。
“沈主任,您这一路辛苦,这第一刀还是我来吧。”陈美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委托书,堵在更衣室门口,脸上笑意盈盈,“您刚来,对咱们局里的流程还不熟悉,别累坏了。”
这种笑里藏刀的“体贴”,沈屹在省厅见得多了。无非是想给她个下马威,或者不想让她这种外来户太快插手核心业务。
“不用。”沈屹打开储物柜,拿出那套跟随她多年的解剖工具包,“我有强迫症,自己不开第一刀,晚上睡不着。”她没给陈美娟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进了换衣间。
解剖室的无影灯亮起。惨白的光线下,刚才那个看起来柔弱无骨的女人,此刻像是一具苍白的大理石雕塑。
沈屹没有助手,她也不需要。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细微而残忍。随着解剖的深入,真相像洋葱一样被一层层剥开,辣得人眼睛生疼。
除了手腕的旧伤,死者的肋骨第5、6节有愈合痕迹,骨盆边缘有轻微的骨裂愈合增生。这不是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这根本就是一个长期遭受暴力对待的沙袋。
沈屹的刀尖停在了死者的指甲缝里。
显微镜下,一根极细的深蓝色纤维被挑了出来。这既不是死者身上真丝睡衣的材质,也不是周振国那身昂贵西装的面料。这是一种粗糙的、甚至有些廉价的工业混纺纤维。
就在这时,放在操作台旁的手机震了一下。沈屹用胳膊肘接通,开了免提。
“喂,沈主任。”听筒里传来赵锐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调取监控,“刚查了,周林氏确实是下午四点独自回家的,监控没问题。那个周振国,案发时间正在书房直播,几十万人看着呢,直播回放我们也看了,没离开过镜头。”
又是该死的完美不在场证明。沈屹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正在小心翼翼地提取那根蓝色纤维。
“赵队,”沈屹突然打断他,“她家里鞋柜里,有红舞鞋吗?”
“哈?”赵锐明显愣住了,“什么玩意儿?红舞鞋?童话故事啊?”
“我看过死者的社交账号,她置顶的一条微博是五年前的,说希望能再次穿上红舞鞋跳舞。如果她真的被宠成了公主,为什么鞋柜里只有平底拖鞋和运动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赵锐招呼手下再去翻鞋柜的声音。
“没有。”两分钟后,赵锐回话,“全是平底鞋。”
沈屹挂断电话。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双被封在证物袋里的湿透拖鞋上。如果是洗澡前滑倒,拖鞋应该是干的,或者只有鞋底是湿的。但这双拖鞋,是从里到外湿了个透,就像是……被泡在水里过。加上那异常的低体温、脚趾的冻伤反应、完全不匹配的防滑垫压痕。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违背常理的方向。
凌晨三点。沈屹脱下白大褂,换回了自己的风衣。她没有回招待所,而是重新打了一辆车,直奔御景湾小区。
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冷了。她没去1201,而是绕到了物业那栋楼的后面。
根据之前的卷宗记录,这栋高档小区的物业为了节省成本,把一些废弃的装修材料和业主丢弃的大件垃圾都堆在一个半地下的储物间里。储物间的门锁早就坏了,沈屹推门进去,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乱晃。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味。
在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双门冰柜静静地立着,上面盖着一块满是油漆点的塑料布。
沈屹走过去,手指划过冰柜的边缘。冰柜没插电,但里面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腥气。她举着手机,凑近冰柜内壁仔细查看。
在内壁的密封胶条缝隙里,残留着一点点透明的胶状物。沈屹用镊子夹了一点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工业硅胶。
这种胶通常用于冷链运输车的缝隙填补,或者……某些为了防止液体渗漏的临时改装。
光束继续向下移动。
在冰柜的最底部,那个排水孔的旁边,有一抹极其刺眼的暗红色。那是半片红色的绸缎。材质有些褪色,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沈屹蹲下身,将这半片红缎装进证物袋。这材质,和她印象中那种专业的芭蕾舞鞋缎面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的红舞鞋吗?”沈屹轻声低语。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日历提醒弹窗跳了出来:【姐姐的生日】。
屏幕背景是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笑着,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小熊,眼角却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沈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紧紧捏着那袋红色的碎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关掉屏幕,黑暗中,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次,我让你说话。”
次日早晨八点,市局会议室。沈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陈美娟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尸检复核报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向沈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沈主任,关于昨晚那个案子,我有不同看法。”陈美娟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见,“我觉得您对尸表损伤的解读,是不是有点……过度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