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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冻伤不会说谎 ...


  •   打印机的喷头在纸张上飞快移动,发出那种规律又有些烦人的“滋滋”声。

      沈屹站在机器旁,盯着刚吐出来的质谱分析报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味。

      她伸手拿起那张温热的A4纸,指腹在“成分匹配度99.9%”这一行字上重重抹了一下。

      冰柜密封条上的工业硅胶,和周振国名下物流公司冷链车专用的修补胶完全一致。而那根从死者指甲缝里抠出来的纤维,经过光谱比对,正是周振国案发当天那件高定西装的面料,那种混纺了桑蚕丝的特殊羊毛,市面上并不多见。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早晨七点。

      一夜没睡,太阳穴像是有人在里面拿着小锤子敲,突突地跳。

      沈屹去茶水间接了杯冷水,仰头灌下去,那种冰冷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推开副主任办公室的门时,陈美娟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哟,沈主任,这么早?”陈美娟把口红盖子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报告出来了?先放我这儿吧。这种涉及公众人物的案子,程序上得严谨,中心得搞个集体复核,没个两三天……”

      “两三天?”沈屹打断她,直接把报告拍在办公桌上,力道不大,但那叠纸却没震动,死死地贴在桌面上,“尸体现在还在冷藏柜里躺着,等你的程序走完,恐怕连证据都化了。”

      陈美娟脸色一僵,笑容有点挂不住:“沈屹,这里是滨海,不是省厅。按照流程,签字权在我这儿。你那报告里的推论,什么冷冻又解冻的,太科幻了,要是出了岔子,谁负责?”

      “我负责。”

      沈屹没跟她废话,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就在刚刚,我已经把原始数据包加密发送给了省厅技术处的导师。另外,抄送了一份给赵锐。如果九点钟的案情分析会上,这份报告没有出现在大屏幕上,我就公开质谱图的原始数据。”沈屹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陈副主任,您可以试试,是您的程序走得快,还是舆论发酵得快。”

      陈美娟手里的保温杯猛地磕在桌角,溅出几滴热水。

      九点整,三号会议室,烟雾缭绕,赵锐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周振国坐在对面,律师陪在一旁,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

      “赵队,我当事人的配合也是有限度的。”律师扶了扶眼镜,“我的当事人还在丧妻之痛中,你们反复传唤,如果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解释?”赵锐把烟蒂按灭,那股焦糊味在空气中散开。

      他朝旁边的技术员扬了扬下巴。

      屏幕亮起。
      那段虽然模糊、但足以看清面部表情的视频开始播放。
      保洁员吴阿姨指着那把拖把,声泪俱下地控诉那个像蛇一样的眼神。

      周振国的表情没变,甚至还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保洁阿姨的话……赵队,我是给了她小费,那是为了让她把地拖干净点,这也能成罪证?”

      “那是前菜。”

      沈屹推开门走了进来,白大褂带起一阵冷风。她没看周振国,径直走到投影仪前,插上U盘。屏幕画面一闪,出现了一组对比图。左边是正常的冻伤组织切片,右边是死者脚趾的切片。

      “正常人在活着的时候遭遇极寒,细胞内的水分会结成冰晶,刺破细胞壁,形成典型的‘冰晶撕裂’。”沈屹手里的激光笔红点,死死钉在右边的图片上,“但死者没有。她的细胞壁是完整的,呈现出一种脱水后的皱缩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这意味着,冷冻过程发生在她死后。血液停止流动,体温已经下降,细胞失去了活性。”

      沈屹切换下一张图,那是一张车辆GPS轨迹图。

      “根据尸体核心温度回升曲线倒推,死者曾在零下18度的环境中至少待了8个小时。案发当晚,你名下那辆牌照为滨A·7788的冷链车,GPS显示在凌晨00:17驶入御景湾地下车库,直到次日早上08:03才离开。”

      沈屹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俯视着周振国。

      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宣判的审判长。

      “先把人打晕,强行灌入安眠药伪造自杀假象,发现药量不够致死或者想做得更完美,就把人塞进车里的冷冻柜。等尸体冻透了,再搬回充满热气的浴室,利用温差让尸体表面解冻,制造滑倒的假象。”

      周振国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编故事的能力不错。”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扭曲,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皮,“证据呢?就凭这些推测?我还说她是想给我跳舞,自己不小心摔的……”

      “跳舞?”

      沈屹冷笑一声,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表情,嘲讽至极。

      屏幕再次切换, 一张X光片。

      左脚第二、第三跖骨,那道愈合不良的骨裂线清晰可见。

      “法医人类学里,这种伤叫做行军骨折,通常出现在长期负重的人身上。而在她身上,是因为三个月前被推下楼梯造成的。”沈屹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直刺耳膜,“一个连站立超过十分钟都会剧痛的人,穿上那种需要脚背垂直支撑的足尖鞋给你跳舞?”

      沈屹往前逼近了一步,盯着周振国的眼睛:“周先生,你的谎话编得太圆,连尸体都听不下去了。”

      周振国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种被当众剥皮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混合在一起,瞬间烧断了他的理智。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会议桌。

      “那个贱人!她就是该死!”

      他嘶吼着,五官狰狞得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吃我的喝我的,还敢查我的账!还要把我的钱转走带孩子跑路!我弄死她怎么了?我——”

      话没说完,赵锐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一个标准的擒拿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地毯上。

      “老实点!”

      混乱中,周振国西装内袋里滑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赵锐腾出一只手捡起来,随便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私自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流水记录。

      “哟,看来不用另外申请搜查令了。”赵锐吹了声口哨,手铐清脆地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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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法医中心解剖室。沈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旧卷宗,那是姐姐当年的案子。因为“家务事”三个字,连立案程序都没走完。她把这份旧卷宗,和刚刚打印出来的、还没装订的周林氏结案报告并排放在一起。两份文件,一份是绝望的死胡同,一份是迟到的正义。

      沈屹伸手抚过那份新报告的封面,指尖在“确认他杀”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解剖刀留下的茧子蹭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一个,我不会再晚。”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那个躺在冰柜里的女人说,也像是在对多年前的姐姐说。

      她拉开键盘托,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敲了一半的文档。光标在标题处闪烁《关于建立弱势群体非正常死亡案件快速法医响应机制的草案》。

      文档末尾的署名处,赫然写着:沈屹。

      她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刚要继续敲击键盘,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沈屹微微皱眉,在这个时间点打进来的陌生电话,通常都不意味着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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