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北京的冬天,深圳的雨   时间像 ...

  •   时间像结冰河面,看似凝滞,底下无声汹涌暗流。三个月时光被暗流裹挟而去,剩下河面白茫茫坚硬冬天。

      北京冬天干冷,风像钝刀子,一下下刮人脸。陈岱父亲出院,回到那座充满旧书和中药气味家。命捡回,有些东西永远留医院白色病房。家还是那个家,桌椅板凳原处,空气变。父子对话剩必要最简音节:“吃了?”“嗯。”“药?”“喝了。”母亲中间穿梭,脚步放很轻,像怕惊扰沉睡却随时暴起伤人东西。电视机总开,喧闹综艺或冗长电视剧填充令人窒息沉默,声音开不大不小,刚好盖过那些没说出口千言万语。

      陈岱和王雅雯“戏”,每周上演一次。地点选安静、不易遇见熟人咖啡馆或书店。王雅雯真是极好“搭档”,她聪明清醒,带旁观者般幽默感。“约会”流程固定:点单,寒暄近况,她打开德语教材或平板教学视频。

      “Guten Tag, Chen Dai。”(日安,陈岱。)

      “Guten Tag... Yawen。”他发音笨拙。

      “Nein, nein。”她笑着摇头,“‘W’发音像英语‘V’。再来。”

      咖啡凉,再续。窗外天色从明亮转沉黯。他们学德语复杂格变化,讨论虚拟语气,偶尔谈及德国某个小镇风光,或欧洲同性婚姻法律最新进展。这成陈岱灰暗生活里唯一带“未来”气息时光,哪怕未来渺茫,像冰层下透出一丝微光。王雅雯说她和马克明年春天就走。她有时看他,眼神有种姐姐式怜悯:“陈岱,语言是钥匙。你得自己把门打开。”他点头,把每个单词嚼碎咽下,仿佛吞火药,以备某日点燃,炸开一条生路。

      深圳冬天潮湿,雨总下不痛快,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把一切泡得发霉肿胀。林溯似乎适应城中村生活,或者说,适应这种被压缩到极致生存模式。他在那家小公司站住脚,甚至因效率高肯吃苦,开始接手一些稍复杂项目。“适应”代价是,他把自己变成一台过度运转机器。

      他疯狂接活。公司,私人,只要能换来报酬。白天公司对电脑十小时,晚回小屋继续画图到凌晨。胃痛成常态,抽屉塞满药店买来廉价胃药。他学会疼痛袭来时,用拳抵胃,弯下腰,等那一阵尖锐绞痛过去,直身,灌一口冷水,继续移动鼠标。屏幕光映他越来越瘦削脸,眼底抹不去青黑。他没告诉陈岱。告诉有什么用?徒增对方无力与焦虑。他们各自守一座孤岛,风暴来袭,连呼喊都被风雨声吞没。

      那根名为“联系”的细线,现实拉扯下,不可避免变纤细脆弱。视频通话从每天一次短暂仪式,渐成三天一次,稳定在一周一次。接通后,常是更长沉默。他们对视屏幕里彼此更疲惫脸,仿佛照一面残酷镜子,照见自己同样不堪境遇。

      “今天……累?”陈岱问,背景是家里书房窗帘。

      “还好。你呢?”林溯答,背景公司空荡格子间。

      “老样子。”

      “嗯。”

      话题像被榨干水分柠檬,干瘪酸涩,挤不出更多汁液。他们避谈北京日益沉重气压,避谈深圳阴雨连绵潮湿和胃部灼痛,避谈“五年”这倒计时器冰冷无情滴答声。有时,仅仅开视频,各自做手头事——陈岱翻文件,林溯改图纸——偶尔抬头,视线相遇,交换短促勉强笑,再次低头。仿佛确认对方那小窗口还亮着,就足以证明一些什么尚未彻底熄灭。

      一次罕见信号尚佳视频,林溯看陈岱眼下乌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陈岱,我们是不是消磨感情?”

      话问出,两人愣。空气凝固。陈岱那头沉默很久,久到林溯以为信号断。他看见陈岱很慢、很用力摇头,眼神有种近乎固执坚定。

      “不是。”陈岱说,声音低沉清晰,“是在储存耐力。”

      储存耐力。像沙漠骆驼,将每一次艰难喘息,每一口浑浊水,都转化为驼峰脂肪,支撑穿越漫无尽头的荒芜。林溯听懂。他没再问。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烫一下,疼,也生出一点畸形慰藉。至少,他们还在为同一目标“储存”,哪怕目标本身,重重迷雾后已看不真切。

      真正崩溃,来自春节前一周。那天林溯刚结束通宵,胃里像有火在烧,喉头泛腥甜。他趴桌上,手机震,母亲号码。

      他接起,声音沙哑:“妈。”

      电话那头漫长沉默,只有细微电流声,和母亲压抑呼吸。她开口,声音哭过后浓重鼻音,小心翼翼带讨好试探:

      “溯仔……过年……回来吗?”

      林溯闭眼。

      “你爸他……”母亲吸鼻子,“嘴里不说,我知道,他想你。这几天,总在你房里转悠……年夜饭菜单,他偷偷添你爱吃笋粿……”

      每个字像一根针,细细密密扎他早已不堪重负神经。潮汕老宅年夜饭,祠堂彻夜香火,姐姐们忙碌身影和欢声笑语,父亲看似严肃实则期待眼神……那些被他强行锁进记忆深处、名为“家”的温暖画面,此刻汹涌破闸而出,几乎淹没他。他感到一阵剧烈眩晕和恶心。

      “妈,”他打断,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我和他在一起,就不回来。”

      这句话,他曾对父亲说,对族老说,说得斩钉截铁,以为那是盔甲。此刻对母亲说出来,却像亲手把刀子递出,再看它捅回自己心里。

      电话那头,母亲所有克制、所有小心翼翼铺垫,瞬间崩塌。

      她哭出来,不是啜泣,是压抑太久崩溃的、绝望的嚎啕:

      “你非要逼死我们吗?!溯仔!你非要这个家散吗?!你爸身体才好一点,你姐她们天天担心你……你就不能……就不能为我们想一想吗?!那个男人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啊!”

      声音尖利破碎,像玻璃碴子,透过听筒狠狠砸进林溯耳膜,砸进他抽搐胃,砸进他空洞胸膛。他张嘴,想说什么,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那腥甜东西堵住。

      “嘟——嘟——嘟——”

      母亲挂断。忙音冰冷规律响。

      林溯拿手机,维持接听姿势,僵那里。窗外深圳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防盗网,声音单调无限放大。胃部灼痛骤然升级为刀绞般剧痛,额头瞬间冒冷汗。他感觉不到。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母亲那句“你非要逼死我们吗”里面疯狂回荡撞击。

      他猛地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机狠狠砸向对面墙壁!

      “砰——!”

      闷响。手机四分五裂,碎片零件崩落一地。屏幕最后亮光闪一下,彻底熄灭。世界骤然陷入死寂,只剩窗外淅沥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破碎喘息。

      他滑坐地上,看一地狼藉,看自己微颤手。他蜷缩,把脸埋膝盖。没有哭。肩膀无法控制剧烈耸动,像一尾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

      除夕夜。

      山东,陈家老宅。暖气烧很足,窗玻璃蒙厚厚水雾。年夜饭丰盛,摆满桌。陈岱坐自己惯常位置,身旁多摆一副碗筷,一个空座。

      那是留给“未来妻子”的。一个沉默无言象征,一座无形贞节牌坊,立在这顿本该团圆饭桌。父亲面色平静夹菜,母亲强笑给那空碗夹一块鱼:“多吃点,多吃点……”声音飘忽,不知对谁说。陈岱低头,碗里饭菜精致,味同嚼蜡。电视春晚歌舞喧嚣沸腾,衬得屋里更是死寂。他觉得自己像误入他人宴席的鬼魂,看这一室虚假团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深圳,城中村单间。林溯用旧手机泡一碗面。调料包味道浓烈廉价,充斥狭小空间。他靠床头,用手机小小屏幕看春晚。信号不好,画面时断时续,主持人喜气洋洋声音夹杂刺耳电流声。窗外偶尔传来零星鞭炮声——深圳禁燃,这只是少数人冒险。更多是远处商业区隐约传来倒计时欢呼,隔重重楼宇,模糊像另一个世界。

      零点将近。

      陈岱起身,说:“我出去透透气。”父母看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院子,寒风瞬间穿透外套。远处村庄传来密集鞭炮声,夜空被一朵朵炸开烟花照亮,绚烂喧嚣转瞬即逝。他拿手机,那个熟悉号码,联系人列表最顶端。他拨过去。

      听筒传来长长忙音。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他再次拨打。依旧忙音。他抬头,望向南方漆黑无星天际。深圳在那个方向。此刻林溯,在做什么?是否也看同样夜空?

      他放下手机,拢衣领,对那片虚无寒冷黑暗,轻声说给风听,也说给千里之外那个人:

      “新年快乐。”

      几乎同一时刻。

      深圳小单间里,林溯盯旧手机上陈岱照片——那是很久前,陈岱在深圳时,他偷拍一张睡颜。照片模糊,却透难得安宁。窗外喧嚣似达顶峰,又渐落下。零点到。

      他看照片里陈岱眉眼,嘴唇无声开合,吐出四个字:

      “新年快乐。”

      声音轻得刚出口,便消散在充斥泡面味道空气里。

      窗外,不知哪栋高楼霓虹灯突然变换颜色,一瞬间光芒透过不严实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昏暗屋子,照亮他手中屏幕上那张安静睡脸,也照亮他自己脸上冰冷未干泪痕。

      远处,最后一朵巨大烟花城市上空轰然绽放,金色光雨洒向人间,璀璨夺目,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光芒太远,太短暂,照不进这间拥挤出租屋,也照不亮山东那座老宅院子里孤独身影。

      它只是夜空中剧烈燃烧,无声归于沉寂。剩下无边黑暗,和各自怀中那份沉重如铁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岁末寒夜里,清晰可辨,历历如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