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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分离与囚禁 下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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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比上山更难走。
不是陡——黄山下山道修得平整,石阶均匀,护栏牢固。难走是心境。上山每一步都朝日出,朝希望,朝约定好“了断”。下山每一步都离开,都失去,都坠入已知黑暗。
陈岱和林溯手一直牵。从山顶到半山亭,到慈光阁,到手触可及山脚停车场水泥地,都没松开。手心全是汗,黏腻,谁也没先放开。像两个溺水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知道一松手就沉没。
停车场空旷。几辆旅游大巴停远处,游客陆续上车,喧哗声被距离稀释成模糊背景音。近处,停两辆车——一辆黑色奥迪,山东牌照;一辆白色丰田埃尔法,广东牌照。
车旁站人。陈岱这边,叔叔和堂哥已等那里,表情凝重。林溯那边,大姐和两个族亲,还有老管家——林溯认得他,姓陈,林家做四十年,父亲最信任人。
分离瞬间发生。没有预兆,没有对话。陈岱堂哥走来,握陈岱手腕,用力往外拉。林溯族亲几乎同时上前,抓林溯肩膀。
“放手!”林溯嘶吼,挣扎。但对方人多。两个堂哥,一左一右架陈岱。族亲也增人手,三人按林溯。他们都是壮年男子,干惯农活或生意场力气活,制服两个心力交瘁人,轻而易举。
手被硬生生掰开。林溯感到陈岱手指一根根从自己指间滑脱,像生命流逝。先小指,无名指,中指……每滑脱一根,心缺一块。最后,大拇指指尖擦过掌心,留下冰凉触感,彻底分开。
“陈岱!陈岱!”林溯疯狂喊,挣扎想冲过去。但族亲把他死死按车门上,脸贴冰冷玻璃。
陈岱被拖向奥迪。他没挣扎,只回头,看林溯。距离拉开,五米,十米。阳光刺眼,林溯看不清他表情,只见他嘴唇动。没声音。林溯读懂那口型:“等我。”两个字。陈岱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所有视线。
林溯也被塞进埃尔法。大姐坐他身边,紧紧握他手,眼泪掉下:“溯仔,听话……听话……”
车开。两辆车,一个向北,一个向南,背道而驰。林溯从后窗看见黑色奥迪越来越小,消失盘山公路拐弯处。他瘫倒座椅上,浑身力量被抽干。手心残留陈岱温度,温度迅速消散,像握不住沙。
岱
陈岱被带回山东,已深夜。
车直接开老宅门口。宅子黑漆漆,只有祠堂里亮一盏长明灯,昏黄光从门缝漏出,地上投一条细长颤抖光带。
没进主屋。叔叔和堂哥把他带祠堂旁厢房——以前守祠人住地方,后荒废,堆杂物。门打开,里面只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被木板从外钉死,缝隙漏进一点月光,地上画栅栏般影子。
“你爸说了,”叔叔站门口,声音很冷,“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出来。”
门关。锁转动声,清脆,决绝。
陈岱黑暗里站很久。他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铺一层薄薄稻草,窸窣响声。空气有霉味,灰尘味,祠堂香火渗进、若有若无檀香气。
那一夜,他没睡。坐床边,看地上那点月光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消失。天亮,光线从木板缝隙漏进,变无数细小光柱,空气中旋转,像囚禁的光精灵。
门外有脚步声。是父亲。
门上小窗打开——以前送饭用,只书本大小。父亲脸出现在窗口外,隔铁栏杆,看他。不说话,只看。看很久,关小窗,离开。
每天如此。早上七点,父亲准时出现窗口,看十分钟,离开。像观察一个标本,一个犯错、需要被修正标本。
母亲中午来。她端饭菜,从窗口递进。每次多看一眼,眼神有泪,有担忧,有无数想说但不敢说话。陈岱接饭菜,她会小声说:“趁热吃。”匆匆离开,像怕被谁发现。
饭菜丰盛,都他爱吃。陈岱吃不下。他强迫自己吃,因为需力气,因为要活着等。但每一口像嚼蜡,咽下时卡喉咙里,需用水硬冲下去。
第三天,他开始墙上刻字。
没有工具,只能用指甲。他选床头那面墙,那里背光,不易发现。用拇指指甲,一下,一下,斑驳墙皮上划。墙皮很硬,指甲很快磨破,渗出血。他继续。
第一个字:林。
笔画多,刻很慢。血混墙灰,变暗红泥,嵌刻痕里。
第二个字:溯。
指甲彻底劈,连着肉,疼得钻心。他换食指。
第三个字:对。
第四个字:不。
第五个字:起。
五个字,刻整整一天。刻完,食指指甲几乎全毁,指尖血肉模糊。他看着那行字——“林溯,对不起”,忽然觉得,这是他被囚以来,做的第一件有意义事。
他躺下,看那行字,想象林溯此刻做什么。潮汕?家里?还是……也被关起来?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隔千山万水,隔两个家族,隔无法逾越传统和偏见。
但他相信林溯等他。就像他等林溯一样。
等待。或,准备终结。
溯
林溯没被关潮汕。
车汕头停一晚,第二天一早,他被带飞往吉隆坡航班。老管家全程陪同,寸步不离。护照老管家手里,登机牌老管家办,他像个被押送犯人,沉默跟后面。
槟城种植园城郊,很大,种满油棕树。绿浪滚滚,一望无际。别墅种植园深处,两层,白色外墙,红瓦屋顶,看起来像度假屋。围栏很高,上面有铁丝网。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
“少爷,”老管家说,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老爷说,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业务上事,不用操心。”
林溯明白。这不是休息,是流放。是把他扔到一个与世隔绝地方,让他冷静,反省,让他……忘记陈岱。
别墅里什么都有:舒适卧室,装满书书房,画具齐全画室,甚至有个小健身房。没有通讯设备——手机被收走,座机只能打内线,打管家房间。网络有,被严格监控,所有社交网站都屏蔽。
老管家住一楼客房。他很少说话,只默默照顾林溯起居:做饭,打扫,洗衣服。每天下午三点,他准时端茶点,退到一旁,像一尊沉默雕塑。
第一周,林溯几乎不说话。他坐阳台,看无边无际油棕林,看远处槟城海峡灰蓝海水。热带风很湿热,带植物发酵气味。偶尔有鸟飞过,叫声凄厉。
第二周,他开始画画。
画室有各种画材:铅笔,炭笔,水彩,油画颜料。他选炭笔,因为炭笔最接近记忆颜色——深黑,易碎,一抹就模糊。
他画陈岱。
画他们上海第一次见面场景:陈岱台上发言,表情严肃像雕像。画他们飞机上握手,颠簸中谁也不肯松开手。画他们深圳海边看日出,晨光中陈岱侧脸轮廓。画他们出租屋里相拥而眠,窗外深圳永不熄灭灯火。
他画很细,很慢,每幅画好几天。画完,他盯看很久,拿院子,点火烧。
炭笔画烧很快。纸张卷曲,变黑,化灰烬,被海风吹散,飘向大海。林溯看那些灰烬空中飞舞,像黑色雪,像祭奠纸钱。
烧完,他回画室,重新画。
画了烧,烧了画。像某种仪式,某种自我惩罚,某种无法停止思念。
老管家看在眼里,从不阻止。只每次烧画,他默默拿来一个铁桶,让林溯桶里烧,免得引发火灾。
一个月后,林溯开始和陈岱“说话”。
画室里,对空白画纸,或对未完成肖像,他低声说:
“陈岱,我今天看到一只鸟,很像深圳那种海鸥。”
“陈岱,槟城雨很大,像台风天。”
“陈岱,我胃又疼。但这里没有止痛药,只有中药,很苦。”
“陈岱,你想我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扇转动声,远处油棕林被风吹动沙沙声,自己心跳声。
他开始计算时间。从黄山分开,已三十七天。陈岱山东,被关起来?还是……已被逼结婚?
不敢想。一想,心像被撕开一样疼。
但他相信陈岱等他。就像他等陈岱一样。
等待。或,准备终结。
岱溯之间
山东老宅厢房里,陈岱又刻一行字。
“林溯,对不起”下面,他用磨破指甲,刻:“等我。”
两个字,刻比上一行更深,更用力。墙灰簌簌落下,混血,变暗红粉末。
他躺回床上,看那两行字,想象千里之外林溯。他会哪里?做什么?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忘记他?
不会。陈岱知道,林溯不会忘记。
就像他不会忘记林溯一样。
他们相隔万里,一个北方祠堂旁,一个南洋海边。一个被囚禁祖宗阴影里,一个被流放家族产业中。
他们做同样事:等待。用尽全身力气,用尽所有希望,等重逢那一天。
或,等终结那一刻。
窗外月光又漏进。地上画栅栏影子,像牢笼。
陈岱伸手,让月光照掌心。他想起黄山日出,想起林溯跪岩石上背影,想起那句无声“等我”。
他握紧拳头,像要把那点月光,那点记忆,那点微弱希望,都攥手心里。
他闭眼,开始新一轮等待。
槟城别墅里,林溯又完成一幅画。
这次画陈岱黄山回头说“等我”那个瞬间。他画很久,反复修改,想把那个眼神画出来——深邃温柔,像告别又像承诺的眼神。
画完,他盯看很久。他拿画,走海边。
夜里海很黑,只远处灯塔光,一下,一下,扫过海面。风很大,吹他几乎站不稳。
他点燃画纸。火焰跳跃,照亮陈岱脸,夜色里像一张发光面具。
火焰吞没那张脸。纸张卷曲,变黑,化灰烬。
林溯把灰烬撒向大海。灰烬飘散,落黑色海面,瞬间消失。
他站海边,看那片吞噬一切的海,轻声说:
“陈岱,我等你。”
声音被海风吹散,飘向北方,飘向山东,飘向那个有陈岱等待的祠堂。
月光下,两个被囚禁人,一个北,一个南,同时抬头,看向同一轮月亮。
等待。或,准备终结。
终结,已在暗处,悄悄露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