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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三十九章 香港,新的开始与旧的阴影   香港气 ...

  •   香港气味叠压。

      地铁通道空调冷气裹挟速食面暖香,旧唐楼楼梯间漂浮常年不散霉味与拜神香灰烬,街市鱼档挥洒浓烈海腥,所有这些,最终被维多利亚港吹来、略带咸涩风托起,搅拌成一种极度稠密又极度疏离生存实感。

      铜锣湾一幢六十年代旧楼七层,“白驹工作室”招牌褪色成近乎灰的蓝。工作室占据整个楼层,打通后依然逼仄,堆满电影布景边角料、颜料桶、各种年代旧家具和闪烁屏幕。五姐朋友,美术指导阿昌,扎灰白马尾瘦削男人,说话总眯眼,像打量镜头里光影。

      “阿溯,你画里有种‘困兽感’,很好。”阿昌捏林溯速写本,指尖点那些扭曲线条,“我们要做部戏,讲两个被困住人。你把这种‘困’具体化,变成空间,变成颜色。”

      林溯工作室角落获得一张自己工作台,正对一扇铁栅栏封住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空调机箱,昼夜轰鸣。他第一次觉得,噪音也可以是自由伴奏。这里没人问他来历,没人关心他身份证上籍贯。他们只在乎他笔下线条是否有力,色彩是否准确传达“暴雨来临前码头仓库灰绿”。

      陈岱角色模糊些。他负责工作室行政杂务——记账、订物料、与拍摄团队对接时间表。更多时候,他举一台阿昌淘汰旧单反,默默记录工作室日常:林溯蹙眉调色侧影,阿昌对布料打光专注,窗外偶然飞过白鸽掠铁栅栏瞬间。摄影是他主动学,镜头成了他观察和介入这个新世界孔洞。透过取景框,一切颠簸都被暂时定格、赋予形式,包括他们自身漂泊。

      他们落脚深水埗一栋更旧唐楼里,房间比深圳略大,有扇真正窗,虽然对的是霓虹灯牌——“明记电器”四个大字,夜里亮起猩红光,将房间浸染一种永不下班疲惫血色中。至少,他们有了一个能同时摊开两个行李箱空间,有了一个小电磁炉,能煮简单面。林溯用第一份薪水买一套素白碗碟,替换掉便利店一次性饭盒。“总要有点像家东西。”他说。

      像家。这个词让陈岱心头微颤。他们小心翼翼搭建这个“像家”雏形,如同流沙上垒砌玻璃城堡。

      流沙之下,旧大陆板块仍在缓慢挤压。

      一个寻常茶餐厅下午。他们挤在卡座里,分享一份干炒牛河和冻柠茶。邻桌几个讲潮汕话中年男人,声音洪亮,谈论内地厂房和汇率。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目光几次掠林溯脸,从最初疑惑,到确认,最后变成一种混合鄙夷与猎奇闪烁。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来。

      “……是不是林家那个……”

      “……丢人现眼,跑到香港……”

      “……旁边那个男的,就是……”

      林溯握筷子手停顿一秒,指节收紧。他没抬头,没回视,只将脊背挺更直,像一棵逆风里生长树。他继续吃河粉,一口,一口,咀嚼很慢,很用力。额角有细微青筋隐现。

      陈岱桌下轻轻碰他膝盖。

      林溯抬眼,对陈岱极轻微摇头,眼神平静,甚至带一丝近乎冷酷镇定。他用口型无声说:“没事。”

      他们吃完,付账,离开。整个过程,林溯没再看邻桌一眼,也没加快或放慢脚步。走出茶餐厅,踏入潮湿闷热街市人流,陈岱才感觉到,林溯握他手,掌心全是冰凉汗。

      “习惯。”林溯望前方熙攘人潮,淡淡说,“潮汕,深圳,这里……都一样。只是背景音。”

      陈岱知道,那不是背景音。是持续低频伤害,是无数细针,企图刺穿他们刚刚吹起、脆弱生存气泡。

      第一个值得庆祝日子,是陈岱三十六岁生日。

      林溯提前收工,跑太子一家老式西饼店,买一个最小鲜果奶油蛋糕,面上粗糙裱“生日快乐”四个字。又买一瓶便宜起泡酒。

      猩红霓虹灯光下庆祝。蛋糕放唯一矮桌上,插一根细细蜡烛。林溯关灯,只有“明记电器”红光和蜡烛微小温暖光晕交融。

      “许愿。”林溯说,眼睛烛光里亮晶晶。

      陈岱闭眼。油烟机声音、楼下麻将牌碰撞、远处警车鸣笛,构成香港夜晚永恒白噪音。这片嘈杂中,他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和林溯近在咫尺呼吸。

      “第一个愿望,”他轻声说,像教堂告解,“希望林溯胃病好起来,每天都吃饱,睡好。”

      林溯睫毛颤。

      “第二个愿望,希望父母健康,少为我们操心。”

      他停顿更久。蜡烛火苗微微摇晃,他紧闭眼睑上投下跳动光影。

      他睁眼,吹灭蜡烛。

      “第三个不说,”他对上林溯询问目光,笑,笑容里有属于三十六岁、淡然疲惫,“说出来不灵。”

      林溯也笑,伸手抹掉他鼻尖蹭到一点奶油。“我知道。是希望我们永远一起。”

      不是疑问,是陈述。陈岱没否认,只握他抹奶油手指,放唇边,轻轻吻。奶油甜腻滋味舌尖化开,混合起泡酒廉价、略带刺激果香。

      那一刻,房间外香港万丈红尘仿佛暂时退去。只有他们,一个蛋糕,一瓶酒,和彼此眼中映出、微小而坚定光。

      悬顶之剑从不曾真正移开。

      深夜,台风“海马”前锋抵港,风声开始呜咽。林溯手机震动,是五姐加密信息,只一行字:

      「爸知你在港,震怒,欲亲往。速备。」

      几乎同时,陈岱手机也亮,母亲信息,更简单,更沉:

      「父情况不稳,念叨你在香港。勿回电,保重。」

      两条信息,像两根冰冷针,精准刺破生日夜晚残存暖意。

      窗外风声骤然加剧,演变成狂暴嘶吼。雨点开始砸击玻璃窗,哐哐作响,整幢旧楼仿佛风雨中飘摇。霓虹灯牌光湿漉漉玻璃上扭曲、流淌,像融化的血。

      林溯看窗外被台风撕扯夜色,很久,轻声问:

      “陈岱,如果这次他们真来,我们怎么办?”

      陈岱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玻璃映出两人模糊依偎影子。他看外面被狂风暴雨蹂躏城市,这个他们刚试图称之为“家”的异地。

      “那就面对面说清楚。”他声音风噪声中显异常平静,甚至带一种豁出去决绝,“我们不是罪犯,没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在相爱,只是想一起活下去。”

      他伸手,握林溯冰凉手指,用力地、紧紧攥住,像要借此传递某种不容摧毁力量。

      “我们就这里。哪里也不逃。”

      话音落下瞬间,一道惨白闪电劈裂夜空,照亮房间,照亮陈岱脸——和他那只紧握林溯、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手。

      颤抖泄露平静之下全部恐惧:对父亲病情忧虑,对即将到来正面冲突未知,对这场抗争是否真能看到尽头惶惑。

      台风拍打窗户,咆哮,像极了那些来自潮汕和山东、古老而庞大怒吼,穿越山海,又一次追到这间亮微弱灯光、试图风暴中站稳脚跟的小小房间。

      新开始嫩芽,旧日阴影笼罩下,艰难地、倔强地,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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