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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四十三章 香港的三年   第一年 ...

  •   第一年:生根

      日子被香港速度切割成薄片,又黏合成新形状。

      林溯工作台堆满电影分镜草图。阿昌丢给他第一个独立项目是部低成本文艺片,讲九龙城寨拆迁前一对老裁缝故事。林溯花三周时间,泡深水埗老布街和即将清拆旧楼里,速写本涂满褪色招牌、缠绕电线、窗台奄奄一息盆栽。他将即将消逝、顽强又破败质感,转化为布料上晕染灰绿与赭红,转化为裁缝铺里老式缝纫机金属部件冰冷反光。电影杀青后,他美术设计香港电影金像奖提名名单上,占据一个不起眼但足够分量位置。获奖不是他,是阿昌。庆功宴上,阿昌把奖杯推到林溯面前,醉醺醺说:“后生仔,个奖有你一半。你只眼,识睇到人睇唔到嘅嘢。”

      陈岱镜头成工作室第三只眼睛。他拍林溯熬夜调色时紧蹙眉心和染上颜料手指,拍阿昌对废胶片发呆侧影,拍大雨中剧组人员蜷帆布下吃盒饭狼狈。那些照片起初只是记录,后来渐渐有自己语言。他开始系统学习剪辑,将影像碎片拼接成短小试验片。他给自己第一个系列取名《渡》,拍摄对象是午夜天星小轮上夜归客、重庆大厦走廊里不同肤色住客、庙街夜市灯光下游移面孔。主题拍摄中慢慢清晰:离散与归属。他拍的仿佛是他人,镜头深处,却是他们自己悬而未决漂泊。

      家中多了两个成员。一只误闯工作室玳瑁猫,瘦骨嶙峋,陈岱喂它几次火腿肠,便赖着不走。林溯说它眼神警惕又渴望,像初来乍到他们。取名时起争执,陈岱坚持叫“泰山”,林溯翻白眼说土气,建议叫“工夫”。最后妥协,大名“泰山”,小名“工夫”。猫很快学会键盘上踩出乱码,画稿上留梅花印,深夜挤进两人之间,发出满足呼噜声。它存在,让那间被霓虹灯染红房间,第一次有了“窝”的暖意。

      第二年:裂缝与微光

      陈岱纪录片《渡:维港以北》入选香□□立电影节“新声”单元。片长四十七分钟,没有解说,只有画面、环境音和偶尔被处理得模糊不清受访者只言片语。影片结尾,是一组缓慢叠化:天星小轮靠岸绳索、深水埗晾晒万国旗衣物、林溯工作台上盆绿萝新抽嫩芽、一双简陋灶台前共同忙碌、性别模糊手。最后一个画面淡出,黑屏上出现两行手写体白色小字:

      献给林溯,

      我的家。

      放映结束,小型影厅响起零落但真诚掌声。陈岱坐最后一排黑暗里,紧紧握身边林溯手。掌心潮湿,不知是谁汗。没有获奖,散场后,一位影评人找到他,说:“你镜头里有种很痛安静。”这句话,陈岱记很久。

      年中,大姐发来加密信息,只四个字:「父手术,稳。」林溯请三天假,独自返潮汕。他没回家,住镇上小旅馆。手术当天,他医院对面茶座坐一整天,看进出重症监护室那扇门。傍晚,大姐匆匆出来,将一个朴素无标识铁盒塞给他,什么也没说,眼圈是红。铁盒里是半斤凤凰单枞,父亲常喝那种,焙火味很重。茶叶底下,压一张裁切整齐旧报纸边角,上面是林溯去年获奖提名那条不起眼娱乐短讯,被人用红笔淡淡圈出。林溯旅馆房间里,对那盒茶叶和那片报纸,坐一夜。

      秋天,陈母真的来“旅游”。她拖一个小行李箱,住他们西贡新租、稍大一些村屋里。一周,陈岱请假,陪母亲坐山顶缆车,逛黄大仙祠,吃街边鱼蛋粉。母亲话不多,只是看,默默记。她帮他们打扫房间,擦拭两台并排电脑,给绿萝浇水,给“泰山/工夫”喂食。她学会用电磁炉煲简单汤,味道竟有七八分像家乡味。临走前一晚,她坐小小客厅里,看窗外还算开阔山景,忽然说:“屋子小了点,”停顿,很慢补充,“但暖和。”

      她用的是“暖和”,不是“宽敞”,不是“漂亮”。陈岱懂得这个词分量。母亲离开时,行李箱被塞满林溯偷偷买燕窝糕和陈岱准备活络油,她背影闸口消失时,陈岱看见她抬手,迅速抹一下眼睛。

      第三年:移植与顿悟

      他们做出重大决定:贷款买下西贡栋村屋。房子很旧,面积不大,有一个小小、荒芜院子,能看到一线不算开阔但足够珍贵海。签下合同,两人都没有太多狂喜,只有一种深沉、近乎疲惫踏实感。仿佛飘荡太久船,终于下锚,哪怕锚地依然风浪不定。

      搬家是场浩大而琐碎工程。整理旧物,他们翻出许多几乎遗忘东西:陈岱部委工作证复印件,林溯家族企业旧名片,潮汕祠堂香灰,山东老家火车票根。这些过去碎片,被他们默默收起,锁进一个铁盒,藏新家储物柜最深处。

      院子荒芜,泥土板结。他们买工具,花一周清理杂草和碎石。最后,林溯从花市捧回一株瘦小桂花树苗,陈岱则选一株石榴。没有商量,仿佛自然而然。

      挖坑,培土,浇水。夕阳把影子拉很长,投初具雏形院落里。林溯扶桂花树苗,看细弱枝叶,轻声说:“阿公以前说,桂花开时香十里,能引来月亮里吴刚。”

      陈岱正拍掉手上泥土,闻言接道:“石榴多籽,吉祥。小时候过年,我妈总要摆几个供桌上,说多子多福。”

      话出口,两人同时愣住。

      他们停手里动作,直起身,渐暗天光里对视。汗珠从额角滑落,泥土沾裤腿上,身后是刚刚属于他们、尚未布置的家。

      桂花。石榴。

      香火。多子。

      他们用三年时间,逃离潮汕祠堂和山东族谱,香港角落里挣扎出一片立足之地。拥有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彼此“家”这天,他们无意识地、自然而然地,选择这两样深植于各自文化骨髓中、承载最传统家庭祈愿的植物。

      仿佛某种基因里密码,远离故土地方,悄然破土,宣示它不可磨灭存在。

      林溯先笑,笑容有无奈,有嘲讽,也有一种认命释然。“完,”他说,“我们骨子里,还是他们儿子。”

      陈岱也笑,走过去,揽他肩膀,一起看两株晚风中微微颤抖树苗。“那就让它们长着。”他说,“长成我们自己院子里桂花和石榴,不是祠堂前,也不是供桌上。”

      暗涌

      潮汕堂兄结婚,电子请柬发遍家族群,唯独少林溯名字。五姐截图发来,附言:「无聊,勿理。」林溯看群里热闹讨论和晒出红包截图,手指屏幕悬停片刻,最终锁屏,拿起画笔。天他画坏两张稿子。

      山东老家,族中一位九十高龄叔公去世。葬礼风光,儿孙绕棺。消息是陈岱从大学同学转发地方新闻链接里看到。新闻列孝子贤孙名单,长长一串,没有“陈岱”。母亲后来电话里轻描淡写提一句:“你爸去,回来累得躺两天。”她没提为什么没告诉他。陈岱也没问。晚他剪片子到凌晨,镜头里香港灯火永远璀璨,照不亮心底某个忽然塌陷角落。

      他们像是被两个庞大、运转精密家族机器,礼貌而坚决地除名。名字还在族谱上,血脉还在身体里流淌,充满仪式、人情、烟火气“家乡”,已然对他们关上门。他们成故乡异客,香港“新移民”,漂泊中定居者。

      唯一归属,只剩彼此交会眼神,黑暗中握紧手,和这个共同负债买下、带有荒芜院落旧屋。

      第三年除夕

      这是他们在香港第三个除夕,也是新家第一个。窗外没有雪,只有清冷空气和远处零星炸响爆竹。他们自己张罗一桌菜:陈岱包饺子歪歪扭扭,林溯做卤鹅掌味道接近但总差一点“乡气”,一条清蒸鱼,一盆热气腾腾盆菜。简单,完整。

      电视开着,春晚歌舞喧闹而隔膜,像另一个平行世界背景音。泰山/工夫蜷沙发一角打盹。

      林溯抿一口酒,忽然说:“我想家。”

      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欢声笑语吞没。

      陈岱夹菜筷子停半空。他转头,看林溯被屏幕光线映照侧脸。

      “哪个家?”他问,声音平静。

      林溯沉默很久,目光投向窗外漆黑、隐约有山形轮廓远方。

      “潮汕。”他说,停顿,更轻补充,“还有……山东。”

      那些弥漫香火气和煎饼味道院落,那些冗长而温暖团圆饭,那些琐碎恼人却又无比真实亲戚往来,那些他们曾拼命挣脱、此刻却在记忆里泛起柔和光晕日常图景。

      陈岱放筷子,握他放桌下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我也是。”他说。

      简单三个字,承认那份复杂难言乡愁。不是后悔,是承认失去,承认被斩断根,依然灵魂深处隐隐作痛。

      远处海港方向,一簇烟花猛窜上夜空,轰然炸开。绚烂短暂光华瞬间照亮窗户,照亮房间里两个三十多岁男人脸——

      眼角不知何时爬上细纹,明灭光线下,清晰可见。

      烟花熄灭,夜空重归沉寂。电视里,主持人在倒数,声音亢奋。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他们坐自己家里,握彼此手,听远方欢呼,想回不去故乡。

      “新年快乐。”陈岱说。

      “新年快乐。”林溯靠过来,额头抵他肩膀。

      这个他们亲手构建、小小、暖和“家”里,桂树与石榴尚未成荫院子外,既不属于潮汕也不属于山东香港夜空下,他们度过第三个,或许还有无数个,带甜蜜与刺痛、拥有与失去、扎根与漂泊,复杂交织一起,团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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