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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四十五章 陈父的中风   电话凌 ...

  •   电话凌晨三点打来。陈母声音听筒里发抖,每个字像碎冰碴子,扎进陈岱刚因守夜而疲惫不堪神经:“岱岱……你爸……摔……送医院……说是脑里血管破……”

      陈岱握手机,站香港家中尚未收拾行李旁,窗外漆黑,雨淅沥。林溯刚洗漱出来,看到他骤然僵直背影和瞬间褪尽血色侧脸,毛巾从手中滑落。

      “我回去。”陈岱对电话说,声音是自己都陌生干涩镇定,“妈,您别慌,我最快一班机回去。哪家医院?主治医生谁?现在什么情况?”

      他一边问,一边打开购票软件。手指屏幕上划动,稳定得可怕,只有微颤指尖泄露内心惊涛骇浪。林溯快速帮他收拾出简易行李袋,装证件、充电器、一件外套。两人之间没有多余对话,只有急促呼吸和衣物摩擦窸窣声。

      “我自己回去。”陈岱扣上行李袋,看林溯,“你这边……大姐刚走,五姐那边,还有工作室事……”

      “我知道。”林溯打断,将一张银行卡塞进他外套内袋,“钱。不够就说。随时打电话,任何时间。”他顿,伸手用力抱陈岱一下,很紧,很快,“路上小心。告诉阿姨,需要任何帮助,我在这里。”

      没有说“别担心”,因为知道不可能。也没有说“会没事”,因为命运从不保证。只有最实际支撑,和拥抱时传递那一点温度。

      ---

      北方天空一种干燥灰白。陈岱踏上故乡土地,正是午后。空气里熟悉小城气味——煤烟、尘土、路边小吃摊油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陌生。他直奔县医院,熟悉白色大楼烈日下显肃杀冷漠。

      病房外走廊挤满人。叔叔、伯伯、堂兄弟,还有几位父亲老同事。烟雾缭绕,低声交谈他出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审视。目光里有担忧,有同情,更多是复杂、沉甸甸东西:审视、疑问、一丝不易察觉归责。

      陈母从病房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他,嘴唇哆嗦半天,才喊出:“岱岱……”扑过来抓他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妈,爸怎么样?”陈岱扶她。

      “在里头……刚做完手术,还没醒。”陈母声音破碎,“医生说……命保住,但左边身子……可能不行,话也说不了……”她仰头看儿子,眼泪又涌,“他昏过去之前……一直喊你名字……岱岱……岱岱……喊三四声……”

      每个“岱岱”,都像一把锤子,砸陈岱心上。他扶母亲坐下,深吸一口气,推病房门。

      父亲躺病床上,身上插管子,连各种仪器。他看起来缩小一圈,脸色失血灰败,嘴唇干裂,氧气面罩下呼吸沉重费力。那个曾要求他背《礼记》、祠堂里腰板挺直、单位说一不二的父亲,此刻脆弱得像个纸糊人。

      陈岱病床边轻轻坐下,握父亲没有插针头右手。手温热,绵软无力。他低头,额头抵父亲手背,闭眼。消毒水气味刺鼻,仪器规律嘀嗒声像生命倒计时。

      不知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三叔公,父亲辈里最有威望长者。他站床边,看昏迷兄长,又看陈岱,叹口气。

      “岱岱啊,”三叔公声音苍老沉重,“你爸这一倒,家里……得有个主事。你几个叔叔伯伯年纪也大,堂兄弟各有各事。你看……”

      陈岱抬头,没松父亲手:“三叔,您意思是?”

      “回来。”三叔公直截了当,“把香港那边事放一放,回来。你爸这情况,不是一天两天能好,以后恐怕也……你得挑起担子。你是长子,这个家,得你撑起来。”

      陈岱静静看三叔公皱纹深刻脸,浑浊眼睛里是理所当然期望,是延续不知多少代家族逻辑:长子承业,天经地义。

      “三叔,”陈岱声音平稳,甚至过于平静,“我在香港有家。”

      三叔公愣,眉头皱:“岱岱,三叔知道你在外边……有人。可算什么家?没名没分,没儿没女,叫搭伙过日子!这才是你家!根在这儿!”

      “那个家,对我来说,算。”陈岱一字一句清晰说。没有激动,没有争辩,只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天空是蓝的。“我在那里工作,生活,和我爱人一起。是我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家。”

      三叔公脸色沉,周围其他亲戚也投来不赞同目光。空气凝固。

      病床上传来一声含糊、几乎听不清呻吟。

      陈岱立刻转身。父亲眼睛睁开,浑浊,没有焦距,努力转动。右手——陈岱握那只——忽然动动,手指艰难蜷曲,反握陈岱手。力道很弱,意图明确。

      “爸?”陈岱凑近,“您醒?难受?要叫医生吗?”

      陈父嘴唇氧气面罩下艰难嚅动,发出几个含糊音节,谁也听不清。他目光缓慢移动,最后定陈岱脸上。看很久,他用能动手的食指,陈岱掌心,极其缓慢、一笔一划写。

      陈岱屏住呼吸,感受微弱、颤抖触碰。

      第一笔,一横。

      第二笔,一竖钩。

      第三笔,一点。

      是个“他”字。

      陈父停一下,积蓄力气,继续写。

      一个“女”字旁,一个“子”。

      “好”。

      连起来是:“他……好?”

      陈岱眼泪毫无预兆冲进眼眶。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他很好。他让我……问您好。”

      陈父盯他,浑浊眼睛里似乎有极微弱光闪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睛。一滴浑浊泪,从眼角挤出,顺深深皱纹,滑进花白鬓发。

      他没有再说,没有再写。只闭眼,握陈岱手,没有松。那滴泪,像是一个老人用尽最后力气,完成某种笨拙、无声和解与询问。

      病房一片寂静。三叔公和其他亲戚看这一幕,表情复杂,最终,没人再说话。

      ---

      父亲情况暂时稳定,陈母将陈岱拉到走廊尽头楼梯间。没有别人,只有窗外城市单调风景。

      “岱岱,”陈母声音很轻,带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妈想好。等你爸这边稳定些,能请护工照顾,妈……想跟你去香港。”

      陈岱震惊看母亲。

      “妈知道,你爸这儿离不开人。可妈也想明白,你爸有退休金,请个好护工,比妈伺候专业。你姐偶尔也能来看。”陈母目光望向窗外,有些空洞,有些释然,“妈这辈子,围你爸,围你,围这个家转。现在你爸这样,你……你也走远。妈不想一个人,守空荡荡房子,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不知道他……”她顿,“不知道孩子,对你好不好。”

      她转回头,看儿子,眼眶又红,带笑:“妈想离你近点。不用天天见,隔三差五能看看你就行。你在香港那个家,让妈……也去沾沾人气儿。”

      她伸手,摸陈岱脸,动作轻柔:“妈想通。儿子在哪,家就在哪。你在香港建了家,妈……就去你家,当个老房客,行不?”

      陈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母亲搂进怀里。母亲瘦小身体他怀中微微发抖。他想起越洋电话里“嫁妆”,想起茶餐厅里“我在学”,想起她第一次来香港说“屋子小,但暖和”。这个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说话带浓重口音、被传统规训一生的女人,正用她迟暮之年全部勇气,一步一步,蹒跚,走向她无法理解却深爱着儿子,和他选择那个“家”。

      “行。”陈岱声音哽喉咙里,“妈,怎么都行。我家,就是您家。”

      ---

      陈父病情稳定,转入康复科。陈岱不得不返香港处理积压工作和家事。临行前,他去医院告别。父亲醒,精神好些,仍不能说话,左手左脚依然无法动弹。他看陈岱,眼神平静许多。

      陈母送陈岱去机场。小小县城机场,人不多。安检口前,陈母替儿子理衣领,像他小时候每次出门那样。

      “到了来个信儿。”陈母说,像是经过漫长心理斗争,她抬眼,看陈岱眼睛,轻声地,几乎有些小心翼翼说:

      “下次……要是方便,带他一起来。”

      陈岱怔住。

      陈母目光飘向远处起落飞机,声音更轻,字字清晰:

      “你爸说……他想见见。”

      说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推陈岱:“快进去,别误飞机。”

      陈岱机械转身,过安检,走向登机口。直到狭窄机舱里坐下,系安全带,飞机引擎开始轰鸣,窗外熟悉土地开始后退,加速,最终脱离,变成下方模糊色块……

      “你爸说,想见见”,像一颗投入深潭石子,他迟滞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巨大而无声涟漪。

      想见见。

      那个曾视此为奇耻大辱、不惜以死相逼父亲,病床上用尽力气他掌心写下“他好?”父亲,如今说,想见见。

      不是认可,不是接纳,只是一个疲惫、病弱老人,最简单好奇与……尝试。

      陈岱靠冰冷舷窗,看窗外无边无际、棉絮般云海。阳光刺眼地照耀这片纯白,反射进他眼睛。

      毫无预兆,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剧烈奔流,瞬间爬满脸颊。他抬手想挡,怎么也止不住。

      空姐路过,看他颤抖肩膀和满脸泪,体贴递来一包纸巾,轻声问:“先生,您还好吗?”

      陈岱接纸巾,胡乱擦脸,摇头,想说“没事”,发不出声。他指舷窗,用口型勉强挤出几个字:“风大……呛着。”

      空姐理解点头,留纸巾,悄然离开。

      陈岱把脸埋进掌心,三万英尺高空,引擎轰鸣声中,无人认识异乡航程里,为他固执一生、却终于在病榻前笨拙伸出一只手的父亲;为他柔弱一生、却最终选择走向他的母亲;为这漫长抗争中,惨痛却终于降临的、微小慈悲——

      痛快地、无声地,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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