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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四十九章 父亲的葬礼与族谱   林父睡 ...

  •   林父睡梦中走的。秋末冬初,一个清冷凌晨,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台终于耗尽所有发条钟,无人察觉刻度上,永远停摆。

      消息传来,香港正经历一场恼人秋雨。林溯接五姐电话,听平静到近乎麻木叙述,手机贴耳朵那块皮肤先冰凉,慢慢烧灼起来。他站工作室窗边,看雨丝,久久没说话,直到陈岱担忧走近,才哑声开口:“我爸走。”

      回潮汕路上,雨一直下。窗外景色被冲刷模糊,像一幅洇水渍旧画。林溯望窗外,眼神空茫,没有流泪,只握陈岱手,很紧,仿佛唯一能抓住实物。陈岱也沉默,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他们交握手。有些陪伴,无需言语。

      灵堂依旧设老宅,白幔低垂,香烛气味浓烈得让人鼻腔发疼。父亲遗照选一张更早年,还是黑白,面容严肃,目光炯炯,是林溯记忆里说一不二、如山如岳父亲,不是后来病中疲惫、沉默妥协老人。照片前,除香炉,还摆根他再也没用过的乌木手杖,和一个打开铁盒。

      林溯跪灵前上香,五姐轻轻碰他,指铁盒。林溯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细软,是一本用蓝布面精心装订册子——林氏族谱。五姐示意他翻到某一页。

      一页上,“林溯”两字端端正正,墨色尚新,显然后来重新认真描摹过。名字下方,代表配偶和子孙位置,是一片刺目空白。没有划线,没有预留空格,就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的空白。

      五姐低声说:“爸走前两天,自己从祠堂请出来。他让我拿给你看,说……”她顿,模仿父亲当时虚弱却清晰语气,“‘给你弟。告诉他,这页空白,他想填什么,就填什么。爸……不管了。’”

      林溯手指拂过冰凉宣纸,拂过自己名字笔画,拂过那片沉默空白。“不管了”。不是“你随便”,不是“我同意”,是耗尽一生气力后放手,是承认自己规则失效后退场,是将评判权交还儿子本人的、最后、也是最大妥协。这片空白,不再等被“正确”内容填满填空题,而是一张真正意义白纸。

      葬礼日,天色阴郁。全套传统仪式,繁琐沉重。披麻戴孝林溯作为独子,必须站送葬队伍最前列,捧灵牌,引魂幡。当所有亲属按亲疏长幼依次站定,准备出发,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陈岱身上。

      他该站哪里?

      按最严格老规矩,他连出现在这个队伍里都是僭越。按这些年心照不宣默许,他或许该站远亲或朋友位置。空气凝固,几位族老眉头微蹙,目光林溯和陈岱之间游移,似在等一个表态,或一个错误。

      林溯没有看任何人。他做完自己该做一切仪式动作,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转身,朝站稍后人群边缘陈岱,伸出手。他动作平静,没有犹豫,没有张扬,就像只是要牵住一个同行人。

      陈岱看他伸出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复杂难言目光。他走上前,握住那只手。

      林溯握很紧,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并肩而立。两个穿素服男人,站送葬队伍最前列左右,中间没有任何血缘定义距离。

      灵堂前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白幡猎猎声响。

      没有呵斥,没有阻拦。族老们移开目光,有的望向别处,有的低头整理衣袖。五姐站母亲身边,轻轻握母亲颤抖手臂。林母看儿子和被他坚定牵住的人,眼泪无声滚落,什么也没说。

      一种更甚于语言认可、沉重默许,无声中达成。不是欢迎,不是接纳,是面对既成事实与生离死别最终时刻,一种疲惫、无奈、也是最终让步——允许他们,以这样姿态,送父亲最后一程。

      队伍压抑寂静中缓缓启动。唢呐凄厉吹响,纸钱漫天飞舞。

      ---

      守夜长夜,亲友渐散。林溯留灵堂,陈岱陪一旁。后半夜,五姐拿来一个陈旧铁皮饼干盒,放林溯面前。“整理爸房间找到,压衣柜最底下。你看。”

      林溯打开生锈盒盖。里面没有饼干,没有贵重物品。只一叠剪报,大小不一,纸张泛黄或尚新,被仔细压平叠放。

      最上面是一张好几年前香港小报娱乐版边角,用红笔圈出一则不起眼短讯:“本地设计师林溯作品获电影美术提名”。下面是一张英文艺术网站打印页,上面有陈岱纪录片海外展映简讯。再往下,有潮汕本地报纸转载、关于林溯“断·续”系列设计引发讨论报道剪影,有网络上关于陈岱《渡》系列纪录片好评截图。

      一张,又一张。时间跨度近十年。从他们最初香港挣扎时零星消息,到后来逐渐有水花成绩。有些报道甚至来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极其冷门渠道。父亲像一个沉默考古学家,信息荒漠里,艰难地、执拗地挖掘关于两个“离经叛道”儿子的每一片碎陶。

      剪报最底下,压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横线纸。上面是父亲字迹,比族谱上更潦草,更无力,墨水有些洇开:

      我儿有出息,可惜……

      “可惜”两字后面,笔尖拖出一道长长、颤抖墨迹,划破纸张,最终什么也没写下。没有“可惜不是正路”,没有“可惜无法光宗耀祖”,没有“可惜让我蒙羞”。只有一个戛然而止“可惜”,和一片无尽、未言空白。仿佛老人提笔时,心中有万千沉重定语,却发现哪一个都无法准确承载他那复杂至极感慨——有骄傲,有遗憾,有不甘,有无奈,或许,最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对儿子选择的遥远敬意。

      林溯拿那张纸,手指微颤。陈岱从背后轻轻拥他,下巴抵他发顶。

      林母不知何时走进,她看儿子手中剪报和纸条,长长地、深深地叹一口气。

      “你爸后来……眼睛不好,还让我念这些给他听。”林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有时候听完,他就坐藤椅上,看窗外,很久不说话。”她停顿很久,继续说,声音有一种尘埃落定后苍凉:

      “他说……‘要是他们俩,是兄弟就好。’”

      这是父亲理解极限。他构建的世界观里,男人之间最亲密、最可靠、最值得称道关系,是“兄弟”。他无法理解“爱人”,只能将这份他亲眼见证过、儿子们之间深厚坚韧联结,勉强归类于他认知中最崇高情感模式。这是遗憾,也是他所能给出、最接近祝福想象。

      林溯抬头,看母亲湿润眼睛,很轻,很清晰说:

      “妈,我们比兄弟亲。”

      林母怔,看他,又看陈岱,良久,缓缓点头。泪水再次滑过她满是皱纹脸颊,这一次,皱纹里似乎松动一些东西。

      “妈知道。”她轻声说,伸手,摸林溯脸,又拍陈岱手臂,“妈……早就知道。”

      ---

      葬礼过后,祠堂恢复往日幽深寂静。牌位层层叠叠,香烟袅袅不绝。

      林溯带陈岱,再次走进这里。这一次,没有族老审视,没有旁人围观。只有他们俩,和满堂沉默祖宗。

      林溯点燃三炷香,分给陈岱一炷。两人并排跪下。

      青烟笔直上升,梁柱间氤氲散开。

      林溯望那些密密麻麻牌位,望最高处那些模糊、代表遥远起源名字,开口。声音不大,空旷祠堂里却显格外清晰,带历经沧桑后平静:

      “列祖列宗,我是林溯。林家子孙。”

      他顿,侧头,看身旁跪得笔直陈岱。

      “这是陈岱。”他说,每个字吐很稳,像在宣读一个无可争议事实,“我爱的人。和我一起生活十年,以后也会一直一起的人。”

      没有祈求原谅,没有辩解理由。只是陈述。

      “我们没能按祖宗规矩,结婚生子,传续香火。”林溯继续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牌位,“但我们活得堂堂正正,没做伤天害理事。我用心做设计,他用心拍片子。我们照顾彼此,也孝敬父母。我们在外面,没给林家丢脸。”

      他握紧陈岱手,两人手上金戒指香火微光里,闪过一丝温润光泽。

      “我们没走祖宗走过路,”林溯最后说,声音有一种穿透岁月笃定,“但我们,好好活。”

      他将手中香,稳稳插入香炉。陈岱也照做。

      两炷香青烟交融,袅袅上升,祠堂高高、被岁月熏黑梁木间缠绕,盘旋,消散在从玻璃天井透下、一束清澈而明亮秋日阳光里。

      香火无声,牌位沉默。

      一缕交融的烟,和一束静静照落的阳光,仿佛就是一种无声、来自时间与血脉深处、宽广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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