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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肥牛 一场轰轰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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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班有一个班群，建了一年多，群名叫“牛马培训基地”，何一盛取的。周一到周五比较安静，只有个别带了手机的胆大包天在里面发消息问作业。一到周末，群里跟炸开锅一样，上一秒发的消息下一秒就能被几十条新消息淹没，平时回复只能靠消息查找。
周五晚上，何一盛在床垫最深处摸出手机，在群里扔了一个地址，附了一行字：周六下午五点，中兴路34号这家火锅，每人带一样食材，不许空手来。
消息一出，底下接龙一样了二十多个“收到。”，还有几个“OK”的表情包。
竹有余翻了一下群消息，看到其中有一条有点特殊，是江徊的。虽然他也回了一个“收到”，但只有文字，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于是比别人的消息缩进去一截。
有点扎眼。
周六下午四点，何一盛拉着竹有余刷脸出了学校去。
“余哥你快点，超市五点就关门了。”
“超市怎么会五点关门？”
“不是不是，我约的五点，我们要赶在五点之前到火锅店。”
竹有余被他拽着往前走，手里的购物篮晃晃荡荡的。何一盛在货架之间窜来窜去，拿起一盒肥牛卷放进篮子，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盒虾滑，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拿了肥牛卷。
“你纠结什么呢？”竹有余站在旁边看他。
“怎么办我都想吃，但是只能带一样……”
竹有余按住他拿着肥牛卷的手：“这个，门口，结账。”
何一盛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盒。
竹有余大致看了一眼冰柜，也顺手拿了两盒肥牛卷。
“万一不够吃怎么办。肥牛是消耗得最多的。”
两个人拎着购物篮去结账。
走出超市的时候，何一盛忽然问：“余哥，你说别人都带什么？”
竹有余：“不知道。”
“应该不会有人带肥牛吧？肥牛太普通了。”
竹有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袋子。塑料袋里两盒肥牛卷红白相间，清清楚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
五点差十分，他们到了火锅店。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看到透明塑料袋里的四盒肥牛卷，表情都很不自然。
何一盛左右瞅瞅：“怎么都这个表情？快进去快进去。”
人陆陆续续到了。许今和姜满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不透明的保温袋，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姜满说这是她妈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说要保密，到了再开。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竹有余注意到一个细节——后来的人手里拎的袋子，全是不透明的。有拎保温袋的，有拎布袋子，还有拎黑色垃圾袋的，扎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眼自己和何一盛手里那两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的四盒肥牛卷像超市货架上摆着似的，一览无余。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人差不多到齐了，何一盛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把他们领到二楼的大包间，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中间摆了三个锅，一个辣锅一个清汤锅一个番茄锅，电磁炉嗡嗡地响着，锅底已经开始冒泡。
安临拍拍手，发挥自己班长的本职：“来来来，把食材都放到桌子上，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所有人开始往外掏东西。
第一个上去的是朱赫，他把两盒肥牛卷往桌上一放，红白相间，看着挺有食欲。
第二个是一个个子小小的女生，一袋肥牛卷。
竹有余第一次知道肥牛卷这种东西还能袋装。
何一盛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肥牛嘛，火锅必备，多几盒正常。
第三个是带肥牛卷的，一盒。
然后是姜满。她把那个保温袋拉开，从里面掏出——四盒肥牛卷。卷状肉片码得整整齐齐，带着些许冰霜。
接着是许今。她也从袋子里掏出两盒肥牛卷，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
何一盛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
竹有余帮他把四盒肥牛卷放上去。
然后是下一个，又一个，再下一个——每个人从袋子里掏出来的，全是肥牛卷。
竹有余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肥牛卷越堆越多。红的白的，一盒一盒摞在一起，像超市的储藏库，像肉铺的案板，像一座正在成型的小山。有人掏出六盒，有人掏出四盒，有人只带了两盒但盒子特大，一盒能顶人家两盒。何一盛的脸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绝望。
他冲上去翻看那些袋子，每个袋子都掏了一遍。“虾滑呢？毛肚呢？午餐肉呢？金针菇呢？豆腐呢？”他一样一样地数，“怎么全是肥牛？！”
最后一个是江徊。他手里拎着一个不透明的布袋子，他从袋子里掏出——
何一盛望着他，眼神充满期待。
——两盒肥牛卷。轻轻放在桌上。
何一盛呜咽一声，已经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今在旁边小声说：“你不是说每人带一样吗？我想肥牛总不会出错。”
安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肥牛谁都能吃。”
“我也一样。”
“我也。”
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理直气壮。何一盛瘫坐在椅子上，指着桌上那堆肥牛卷：“七十多盒，七十多盒肥牛卷，你们到底哪来这么多肥牛？”
七十多盒肥牛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铺满了一张长桌。红的白的，一盒挨着一盒，火锅店的灯光照在上面，甚是壮观。锅底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但桌上除了肥牛卷，什么都没有。
“先吃吧，有总比没有好。”程澈安慰着。“我这里有蘸料。”
于是下了几盒肥牛卷。
他走了一圈，给每个人的碗里都舀了一勺暗红色酱料。
火锅咕嘟嘟冒着泡，有几片肥牛浮了上来，被一下哄抢而光
何一盛在对面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喊：“辣死了辣死了，谁带的辣椒?”
“我。”程澈说，“你脑子被辣傻了?”
“你带辣椒干嘛?锅底就是辣的!”
“锅底是锅底，蘸料是蘸料，不一样。何况我那是老！干！妈！”
竹有余皱了皱眉头。
“你不吃辣？”江徊在他旁边低声问。
竹有余点点头。
“你应该不会对芝麻花生过敏什么的吧？”
竹有余摇摇头。
“啪嗒”一声，江徊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手滑了。我去换双新的。”
他捡起筷子，顺便把竹有余的碗带了出去。
他去的时间有点长。
回来的时候，碗里是半碗深棕色的酱料。
“刚给你换了个碗，老干妈味太重。这是花生酱加芝麻酱加火锅秘制酱料，还有一勺芝麻，很香的。不辣。”
“谢谢。”
“我来之前做过攻略，这个料基本百搭，而且去掉了香菜和香油，应该都可以接受。”
包厢里很吵。
江徊从清汤锅里捞了一片，放在竹有余碗里。肥牛裹着浓郁的酱料，末尾芝麻的颗粒感与香气交织。
好吃。
对面何一盛和程澈还在吵。
“你那个辣椒是真的辣，我舌头都麻了。”
“谁让你蘸那么多。”
“我怎么知道那么辣!你又没写说明书!”
“辣椒要什么说明书?”
贺汀在旁边说：“应该写一个警示语：本品极辣，谨慎使用。”
姜满边吃边哀怨地说：“不行啊，光吃肥牛根本不过瘾。我要点外卖。”
许今掏出手机：“附近有一家肯德基。”
“我也要点。”
“加我一个！”
看来所有人意见都很大。
在等外卖的半个小时里，五班所有人对视一眼，继续转战肥牛。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奋战，桌上的肥牛卷终于下去了一小半。还剩五十多盒，美术课代表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摆了个pose。
手机终于响了，像一声救赎。何一盛跳起来冲下楼，过一会儿拎着两个大袋子回来，往桌上一放。炸鸡的香味瞬间盖过火锅的味道。
何一盛打了个寒战。
他仿佛看见了一群饿了五天的食人族。
只用了十秒，大家对着小票分赃完毕。
竹有余拿了一盒鸡翅，手机在他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着，备注是那个微笑的黄色小人Emoji。
竹有余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鸡翅。
太多了。
他索性把那盒鸡翅放在他和江徊两个人中间。
“吃不完。”他说。“帮我。”
江徊微笑着，把自己这盒也倒进去：“那一起吃吧。”
何一盛吃得满嘴是油，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聚餐，我一定要在群里发通告，每人带不一样的，带一样的罚款。”
“罚款干嘛？”梁策问。
“罚款买别的菜。”
“那你罚吧，七十多盒肥牛，罚出来的钱够再吃一顿了。”
何一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肯德基吃得差不多了，这顿饭也接近尾声。
“诶诶诶，我忘了拍照了，来来来，大家配合一下，补照一张。”
有人举起手机。
大家都放下手里的事情，对着镜头比耶。
暖黄的灯光，桌角是五十多盒肥牛卷拼成的大爱心，肯德基的纸袋和鸡骨头友情入镜。二十八张脸挤在镜头前面，有人踮脚，有人弯腰，有人被挤到边缘只剩半张脸。剪刀手举得乱七八糟，有人的手势朝左，有人的朝右，还有人的比划了一半被旁边的人撞歪了。
但所有人都在笑，青春灿烂。
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照片有点模糊。
最右边的角落里，有两个很耀眼的少年。
“啧，真可惜了没来的那八个人。”
包厢里声浪一浪大过一浪，有人甚至攀着肩膀唱起了歌。
有人的手机响了，电话铃声是一首《少管我》。
“是谁的——”竹有余刚要问。
下一秒他看见江徊掏出手机。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脸沉了下去。
竹有余发誓他从没看过这样的江徊。
两条长眉压得很低，唇线微微抿着。
眼皮半遮着深褐色的瞳孔，眼神沉下去几分。
他声音很平：“妈。”
“妈？！”竹有余有点惊讶。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江徊“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吃饭。同学聚餐。”
对面又说了一长串。听得出声音尖利，语速很快。
“知道。”
沉默。
“会的。”
沉默。
“九点之前。”
最后说了一句：“好。”
他抬起头，笑容温和如常。
“我妈。管的比较严。”
你小子变脸真快。竹有余心说。
他点点头。
安临放下手机，打算分赃剩下的肥牛卷，每人两盒。
*
聚餐结束的时候，不过八点半。
竹有余和何一盛要回学校，江徊跟他们顺路，便搭上同一辆公交车。
两个人走得很慢，彼此对刚才发生的事心照不宣。
前面何一盛在喊：“余哥徊哥，快点——公交车来了——”
两个人加快脚步。跑起来的时候，竹有余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两盒肥牛卷在里面不停撞着他的腿。
跑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到站。几个人挤上去，车上人多，竹有余又被挤到后门。他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拎着肥牛卷。江徊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两盒肥牛挂在他的臂弯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车到站了，车身晃着。一个胖女人不顾一切挤到后门，竹有余没站稳，往前倾了一下。江徊伸手扶住他的肩头，才没有往前扑倒。
“余哥！我们到了！”
何一盛在车外喊他。
江徊松开了手。
“谢了。”竹有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江徊点点头。
“再见。”
“再见。”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街景往后退。江徊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眉眼温和。
他也不想面对刚刚那个接电话的自己。
不过，刚刚那个人的肩膀，真的好瘦啊。
……这都什么荒唐的念头。
江徊苦笑一下，指尖皮肤无意识地蹭着长裤柔软的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