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石不可夺坚 ...
-
兮若的修炼，从来都是一场与自己的拉锯。每日，无时无刻不是口中默念着古籍上的吐纳心法，一字一句皆烂熟于心，凝神聚气，试图将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引入石心，但那气感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明明已经触到了石心的边缘，稍一松懈，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四散而去，只余下石心处一阵空落落的酸胀。
它试过凝神屏息，将意念拧成一根细针，试图将那零散的灵气强行钉在石心之内；也试过效仿古籍中记载的法子，引灵气绕着石心缓缓游走，可每次走到半途，灵气便会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消散，刺得石心隐隐作痛。数万年如一日，它就这般在“聚气”与“散气”之间反复挣扎，因资质驽钝，修炼的进度慢得像是蜗牛爬井，明明看得见井口的天光，却总也爬不到尽头。
也正因这般缓慢，它错过了上古时代最波澜壮阔的篇章。那些金戈铁马、热血沸腾的大战，于它而言，从来都不是亲历的记忆，而是残破古籍上泛黄的字迹，是师父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它曾无数次对着古籍上“昆仑墟之战”的记载出神，想象着神兵交击时迸射的万点星火，那光芒该是何等璀璨，足以照亮整片苍穹；想象着两军对垒时的呐喊与嘶吼，那声音该是何等雄浑，足以震得山川动摇、江河倒流。
更让它遗憾的，是那场令诸神陨落、天地变色的旷世内战，古籍上的描述寥寥数笔，却字字惊心：曾照彻长夜的混沌神灯，在混战中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流星，带着灼人的温度砸向大地，将原本平坦的原野砸得千疮百孔，深不见底的沟壑里，至今还残留着神灯碎片的余温；曾支撑天地的不周巨柱，被神力拦腰折断，天河之水失去了束缚，如奔腾的野马般倒灌人间，洪流席卷之处，城池化为泽国，生灵流离失所；那些曾庇佑苍生、受万民敬仰的上古神祇，在那场战乱中或力竭而亡，或魂归混沌，只余下些许残存的神力，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些惊心动魄、关乎生死存亡的故事，都已随着岁月的长河渐渐湮灭，只留下些许残破的遗迹和泛黄的古籍，供后来者凭吊。而兮若，便在这沉寂的世界里，守着师父和镜湖，守着那些古籍，继续着它漫长而缓慢的修炼，一晃又是万年。
直到那一日——一个与往常并无二致的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着微弱的晨光。兮若如往常一般聚气、引气，当那熟悉的微弱气感再次出现时，它并未抱太多期望，只是习惯性地凝神维系。可这一次，那气感却异常坚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渐渐凝聚成一团温热的暖流，顺着石心缓缓游走，最终稳稳地停驻在了石心之内。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感席卷了全身，石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原本僵硬的躯体渐渐变得柔软，山石般的肌理褪去了粗糙，化作细腻的肌肤，身上的石纹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素白的衣裙。她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指节分明的手，不再是往日那般坚硬冰冷的石质。
兮若化为人形了——女子模样，眉眼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未脱的懵懂，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满心的欢喜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裙摆扫过身前的青草，带着几分急切地朝着师父的竹屋跑去，脚下的石子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却丝毫影响不了她此刻的雀跃。
“师父！师父！”她一边跑，一边扬声呼喊，声音清脆得如同山涧的泉水，带着压抑了数万年的喜悦。
屋内，师父正盘膝坐在竹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呼喊，缓缓睁开了眼。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素衣女子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那惊异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一圈涟漪，却又在瞬间消失无踪，快得让兮若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紧接着，师父的眼神变了，那是一抹难以察觉的睥睨，如同在审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蜉蝣，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疏离，不值得他多费一丝眼神。
兮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师父眼中的睥睨又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无奈，那无奈像是积了数万年的冰雪，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紧接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爬上了他的眉梢，眉头微蹙，眼神冷淡，仿佛眼前的她不是陪伴了数万年的弟子，而是一件碍眼的杂物。
兮若不太懂人情世故，数万年的时光里，她接触最多的便是师父和古籍，从未尝过人间的喜怒哀乐。可师父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却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刺在了她的心上。她隐约明白，化为人形的自己，似乎还不如从前那颗安安静静躺着的石头讨他老人家的欢心。
可转念一想，数万年的坚持，好不容易才幻化成形，能站起来、能奔跑、能清晰地感知这个世界，若是因为师父的嫌弃便再变回石头，整日呆呆地躺着，任风吹雨打，那是万万不愿意的。
于是乎，她开始在“讨师父欢心”这条路上反复试探。她学着书籍中记载的样子，为师父端茶倒水，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她试图模仿师父喜欢的样子，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甚至鼓起勇气，向师父请教修炼的难题，希望能得到他的指点。
可结果却总是不尽人意，大多数时候，她的讨好换来的都是师父毫不留情的“收拾”——或是一道灵力打在背上，让她气血翻涌；或是被师父丢在书房，一坐便是百年；或是在她聚气时，师父突然出手打断，让她走火入魔般难受得满地打滚。
而每次收拾完，师父都会淡淡地丢下一句：“助尔修炼。”
兮若不懂，这样的“修炼”为何总是伴随着疼痛与委屈。但她从不会抱怨，因为她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化形，珍视这尊不苟言笑的大神。
直到有一次，她听到师父对着天边的流云喃喃自语：“没有强大的灵力，终究是不配纳入上古族的。你这孩子，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意外，一个不该出现的意外。”
风从门口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让兮若禁不住颤栗。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看着师父落寞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这数万年的坚持，真的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意外。
但很快，她又在心中暗暗发誓：我定要勤加苦练，配得上上古族的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