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别回头 失忆➕穿越 ...
-
穹羽从来不信神。
可现在,他靠在手术室门外冰冷的墙壁上,却在心里翻来覆去、无数次地祈祷,求那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存在,一定要保佑里面的人平安。
那人被推进去前,意识涣散得只剩一丝,染血的指尖却死死扯着他的衣角。像用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确认他不会走。
穹羽满腔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能俯身,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牢牢覆上对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家属请在外等候。”
“我们会尽力。”
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骤然亮起,把他和里面的人,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穹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顺着墙根滑坐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洁白的袖口上沾着那人的血,早就干成了暗褐色的痂,黏在皮肤上,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罪证。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刻度。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盏红灯亮得刺眼。指尖无意识地摸进裤兜,触到一块软乎乎的东西,是早上出门特意绕路买的橘子味软糖,是那人最爱吃的口味。
糖还在,人却在里面生死未卜。
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
口袋里的终端疯了似的响个不停,全是催命似的消息。医院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尖锐的声响划破了医院的安静,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急诊大厅,仿佛全世界的灾难都集中在了这里。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捂着嘴弯下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去买瓶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一点实感都没有。
送他们来的大叔立刻站起身,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哎呦小伙子,我扶你去!你别一个人走,放心啊,你朋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好的!”
朋友。
这两个字撞进耳朵里,穹羽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疼得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朋友?朋友……
也许早就不是了。
他想回头扯个笑,说声谢谢,可嘴角僵得厉害,只能哑着嗓子开口:“谢谢您……我没事,自己去就行。”
医院楼梯间的窗户没关,冷飕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他迈下第一阶台阶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往楼下坠去。
失重感席卷全身的那一秒,脑子里炸开的只有两句话:
还没来得及跟大叔说声谢谢。
还有……他还在里面。
天旋地转,鼻腔里瞬间灌满了浓重的血腥味,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在一瞬间消失。
穹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涣散的视线穿过模糊的空气,死死盯着摔在一旁的终端。屏幕还亮着,上面滚动着联邦政府鲜红色的最高级警告,他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证件照。
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
意识涣散的时候,他看见一座城。
高耸入云的白塔依旧矗立,可穹顶之下,早已尸横遍地。猩红的血沿着白玉台阶一层层漫下去,断裂的羽翼浸在血泊里,远处还有人在厮杀。
而他被钉在圣殿前的廊柱上。
无数冰冷的长刃贯穿了他的胸口和四肢,金色的血液顺着白色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滩。
直到最后,整座圣城只剩他一个活物。
忽然有轻缓的脚步声停在他身侧。
那人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沾血的脸颊,语气里像带着怜悯,又像带着嘲弄,低低地叹了一句:“真狼狈啊……”
下一秒,所有景象轰然碎裂,无边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了回来。
——
再度醒来时,穹羽躺着没动,先盯着头顶的天看了很久。
天很灰,像一块被洗了无数次、褪得发白的旧布。空中漂浮着一块块不规则的马赛克色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bug,荒诞得离谱。
“医院可不长这样。”他低低地嘟囔了一句。
他动了动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污。指尖捏了捏胳膊,又狠狠掐了把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触感真实得过分,半点都不像在梦里。
“行吧。”他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平静,“那我大概是……死了?”
他试着动了动脑子,拼命想想起点什么,可记忆里只剩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在医院的楼梯间摔了一跤,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还在里面」。
可他想不起来,那个“他”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但失忆不妨碍他胡思乱想:爸妈知道他死了会不会哭?玩得好的朋友会不会在他坟头蹦迪?偷偷给他递情书的女孩子会不会难过……万一还有男孩子,那可就更造孽了。
“啪”的一声,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什么有的没的,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还在这儿自恋。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出去,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愧疚和空洞,却怎么都散不开。总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太不负责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那条勉强能看出是“路”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的尽头,是一条望不到边际的河。
河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河中央泊着一艘狭长的乌木船,船身雕刻着繁复又奇异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冷光。
船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白色长袍垂落,背后绣着奇异的金色纹路,在灰暗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兜帽罩住了头,看不清身形。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覆盖全脸的纯白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穹羽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说不清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过于神圣、又过于冰冷的压迫感,还是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排斥。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挥了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呃……你好?”
面具人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像冰冷的机械音:“穹羽,你来了。”
穹羽挥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了。
原来他叫穹羽。
“你认识我?”他指着自己的脸,往前走了两步。
面具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你的身体成了植物人,命数已定,不会再醒来了。但目前有数个新生世界的人物出现缺失。”
“进入这些世界,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填补空缺。”
“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个醒来的机会。”
穹羽没立刻接话,盯着那张面具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了一声:“听着像天上掉馅饼,天底下可没这么好的事。那要是我没做好呢?”
面具人平静开口:“失败的人都疯了,会永远留在这里,在虚无里慢慢消亡。”
穹羽沉默了好几秒:“……行,挺公平的。”
脑海里又闪过医院的画面,那盏刺眼的红灯,那双冰冷的手,那句「他还在里面」。胸口的空洞在疯狂叫嚣着,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
“话说回来,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穹羽歪了歪头,站到了船边,“总得有个称呼,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自世界诞生以来,便在此处引渡亡魂。若你需要一个称呼,”他停顿了很久,“你可以叫我,摆渡人。”
“好。那谢谢你了,摆渡人。”
穹羽正要抬脚上船,船下的墨色河水,毫无预兆地亮了一瞬。
平静的水面映出了一间老旧的教室。昏黄的白炽灯,浅灰色的墙壁,堆满书本的课桌,靠窗的最后一排,坐着个清瘦的少年,看起来是个高中生。他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和整间热闹的教室剥离开了。
穹羽怔怔地看着水面。
他看不清少年的脸,目光却先一步,牢牢锁在了少年的头发上。
是雪一样的白。
昏黄的灯光落上去,泛着细碎的、温柔的光。
下一秒,那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起头,隔着虚假的水面,隔着遥遥的岁月,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胸口猛地一缩,疼得他指尖发麻。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缘由地砸在了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摆渡人站在船首,白袍被无风的河面拂得轻轻一晃。
“你会知道的。”
河面轻轻一荡,教室、水光、少年的身影,全都消散在墨色的河水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只剩最后一瞬——那道白发的身影,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他却始终未敢伸手去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