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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快坐下 我换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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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林踏进穹景昼房间的那一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眼前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天地,却让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悄无声息地松了半分。
房间宽敞却不空旷,没有刻意堆砌的高调和奢华,处处都是鲜活的生活痕迹。书架上斜插着看了半截的漫画,桌角堆着未拆封的模型与游戏卡带,墙上贴满了比赛照片和奖状,玻璃柜里的奖杯整整齐齐排着队。
白林的脚尖悬在柔软的地毯上,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踩皱了那片平整。
穹景昼早在心里做了很多功课和准备,对刚刚愿意敞开心扉的白林,必须要让他放松下来。
他却全然没理会白林的拘谨,像分享藏了很久的秘密基地一般,嘴完全停不下来:“你看!这里全是我以前比赛拿的奖——对了,这个是我最丢脸的一个。”
“丢脸?”白林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你看它像不像个电饭锅?”穹景昼皱着鼻子戳了戳那个造型夸张的奖杯,“我爸到现在还笑我,说这是‘夺冠煲汤奖’。”
白林没忍住笑了一声。
见他笑,穹景昼像得了莫大的鼓励,立刻摘下旁边一块奖牌,径直塞到他眼前:“还有这个!你摸摸,真的有分量!”
冰凉的金属触到指尖,指腹蹭过奖牌边缘,那里被磨得温润光滑,是被人无数次握紧、摩挲、妥帖珍藏过的痕迹。
“你拿了这么多奖……”白林低声开口。
“还行吧。”穹景昼故作不在意,尾音却忍不住翘起来,“这有什么,你也可以啊。你学习那么厉害,竞赛肯定也能拿奖。”
“我不行。”白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
“你怎么又来了。”穹景昼皱起眉,“怎么总说自己不行?”
白林没接话,目光不自觉飘向床头。那里摆着一只毛绒小狗,软塌塌的耳朵垂着,一看就是被抱过无数次的样子。它和满室的奖杯奖状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这个房间有了家的温度。
“这个……”白林的声音放得更轻,“你睡觉还抱玩偶啊?”
“喂!”穹景昼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小狗按倒在床上:“谁抱了!它就是……就是摆着好看!”
他确实会抱着玩偶睡觉,空荡荡的家在晚上还是有点吓人的,他需要些安全感。何况谁不想再做一回小孩子呢?
白林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忍着没笑出来。
穹景昼哼了一声,啪地一声按暗了顶灯。整面墙骤然亮起,游戏画面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白林愣了愣——他从没见过这样能把游戏投满整面墙的设备。
“来来,坐这儿。”穹景昼随手拍了拍床沿,把手柄塞进白林怀里,“我俩坐床上玩,靠着舒服。”
白林像被“床”这个字吓到了:“我……我站着玩就行。”
穹景昼愣了愣,扭头看他:“站着干嘛?玩游戏哪有站着玩的?”
白林没说话,只是看向那张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干净又精致,像他这样的人,不敢把自己放上去。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是不是怕把我床弄脏?”
白林被戳穿,说话都有些磕巴:“不是……我衣服——”
“你衣服怎么了?”穹景昼又气又笑,往前凑了一步,“我一闻就知道你这衣服是新洗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呢。”
白林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狼狈地移开视线,盯着投影墙晃眼的光。
“不过呢……”穹景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凶了起来,“我家确实有规矩,外面的衣服不许上床。”
白林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正好,我就不坐了。”
“你站着玩三四个小时?”穹景昼把手柄往床上一扔,抱着胳膊看他,“你站着,我好意思一个人坐着?”
白林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看着他这副又倔又小心的样子,穹景昼胸口莫名涌上一股气,他转身拉开衣柜:“等着!”
白林还没反应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就被塞进了怀里。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暖意,布料软得像一团云。
“这我的睡衣,洗过的。你去换上。”穹景昼像下命令似的。
白林抱着那套睡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真的不用……我站着就好。”
“你又来!”穹景昼皱紧了眉,“说了是规矩,不然不许玩。”
“那我不玩了。”
真别扭!!!
穹景昼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那就不玩了,我陪你站着看墙,行吗?”
“……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就幼稚。”穹景昼理直气壮,“今天我生日你都不听我的?还有儿童节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
白林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团柔软,他犹豫了好半天,终于松了口:“……卫生间在哪?”
穹景昼的眼睛瞬间亮了,坏心思也冒了出来:“哟,白林同学终于肯放下架子了?”
白林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
“……在那边,那个小门就是。”
白林抱着睡衣转身就走,穹景昼还是有点不放心,怕他走错房间,就在后面悄悄跟着他,
白林突然回头看他:“你别跟着……”
穹景昼摊了摊手,一脸正经,“单纯怕你找不到卫生间。”
“反正你再跟着,我真不换了。”
“好好好,我走我走,你快点。”
白林砰地一声关上门,反锁了。
卫生间里很安静,他靠着门板缓了好半天,低头看着怀里的睡衣,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真的好舒服,他以前也穿过这么舒服的衣服,只是已经隔了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这种触感。
推门出来的时候,穹景昼就守在不远处,听见声音立刻回头,扬了扬下巴:“快来,我手都痒了,等你好久了。”
白林慢慢走到床边,迟疑了几秒,终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床垫柔软地陷下去一小块,像终于允许他在这个世界里,占据一个小小的位置。
床头的毛绒小狗就躺在旁边,软塌塌的耳朵垂着。他伸手想把小狗往旁边挪一点,给自己腾点地方。
穹景昼却先一步把小狗抓起来,塞进了他怀里。
“……不用。”白林捏了一下它的尾巴。
“必须抱。”穹景昼已经点开了游戏,“这是寿星的命令。”
白林没再反驳,抱着那只软乎乎的小狗,绒毛蹭来蹭去,他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
游戏开始了。
第一关白林完全是手忙脚乱,频频按错键摔进坑里。穹景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都快歪到他身上:“你怎么比我第一次玩还紧张啊!放松点!”
“没玩过,不想坑你。”白林抿着唇,貌似是在和手柄较劲。
穹景昼的笑声一下子停了,他没说什么,只操控着自己的角色跳到白林身边,一根绳索伸过去把坑里的白林拉了上来。
“合作懂不懂?”他拍了白林肩膀一下,“双人游戏就是要一起过关,没有什么坑不坑的。”
白林低头盯着手柄没吭声,却把每个按键的功能,记得更牢了。
他学得很快,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已经摸透了玩法,甚至能在穹景昼被怪物围住的时候,反手操作角色冲过去救他。穹景昼惊得叫出声:“可以啊白林!你学得也太快了吧!”
白林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声说了句:“……也就一般。”
穹景昼瞪了他一眼。
“……”
——
时间在投影的光影里悄悄溜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白日,慢慢变成柔软的橘色。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进来,给投影墙上的画面,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纱。
直到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白林才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瞬间站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
“别啊,再一关!就最后一关!”穹景昼还握着手柄,满脸的不舍。
白林摇了摇头:“真的得回了,家里还有活要做。”
穹景昼的手指顿在按键上,他没再闹,只“哦”了一声,伸手关掉了投影。房间瞬间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白林把怀里的小狗放回床头,摆得端端正正,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磨白的鼻尖,才转身去卫生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再出来的时候,他把那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了,小心翼翼地递回穹景昼手边。
穹景昼看着他郑重的样子,没笑他小题大做,也没说客套话,只伸手接过睡衣塞进衣柜:“行了行了,叠的真整齐。”
下楼的时候,王芳已经在玄关等着了。看见白林脸上的拘谨散了不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玩得开心吗?”
白林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又怕说得太多显得生分,只低声应了一句“嗯”。
“他可厉害了!”穹景昼在旁边抢着开口,满脸的骄傲,“玩游戏学得比我还快,后面都是他带着我过关!”
王芳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学,别整天毛毛躁躁的。”
啧,世界上所有家长都这样么。
“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景昼的父母也走了过来,景昼妈妈手里拿着一个印着书店标志的纸袋,递到白林面前。
“小林,这个给你。”她的语气很温和,“购书卡,一点小心意。”
白林连连摆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阿姨,我不能要。”
“你听阿姨说。”景昼妈妈笑了笑,把纸袋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们准备的回礼,给景昼送礼物的人都会有。”
“可是我……”
“景昼说你最爱看书,这个刚好能用。拿去买自己喜欢的书,比什么都强。”
白林的鼻头一酸,准备了满肚子拒绝的话,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景昼妈妈真诚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头,双手接过了纸袋:“……谢谢叔叔阿姨。”
“这才对。”王芳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走吧,我和景昼送你回家。”
车子驶出那条种满梧桐的安静马路,慢慢开回白林熟悉的、灰扑扑的老楼群时,他那颗刚放松下来的心,又一点点揪紧了。
王芳把车稳稳停在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白林解安全带的动作很快,像怕多耽误一秒,就会给别人添麻烦。
“景昼,跟人家说再见。”
穹景昼探过身子,扒着车窗:“周一上学,我给你带我助理做的三明治,火腿蛋的,可好吃了!”
白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下车,轻轻关上了车门。车灯在他脚边铺开一小块暖黄的光,王芳的车慢慢开走,穹景昼还趴在车窗上,不停地朝他挥手。
白林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上楼。
家里还是熟悉的油烟味,狭窄的走道堆着杂物,和刚才那个暖融融的房子判若两个世界。母亲在厨房洗碗,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白林放下书包,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那个纸袋拿出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母亲擦了擦手走出来,看了一眼纸袋上的书店标志,眉心蹙了一下:“这是什么?”
“购书卡。”白林的声音放得很低,“景昼妈妈给的,她说……今天去的所有朋友,都有回礼。”
母亲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有她一贯的戒备和敏感,也有今天亲眼见过的那家人的尊重与善意。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说“退回去”,只是转身把厨房的碗放好,擦干了手走到桌边。
“王芳和那个叫景昼的孩子……”母亲终于开口,语气很淡,“看起来确实不坏,对你上心,对我也客气。”
白林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
母亲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但是小林,人好归人好,边界还是要有的。你可以跟他交朋友,但是别欠着人情走路,那是走不远的。”
白林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妈。”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常年累月的疲惫,有藏不住的心疼:“这卡你拿着,去买你想看的书。再过一周,不就是你生日了么?你把景昼邀请过来,妈带你们出去吃顿好的。”
白林其实担心了一路,怕母亲因为穹景昼的身份以后不让他们再来往。他完全没料到母亲会说这句话,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湿意压下去,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桌抽屉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楼道里传来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白林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帮母亲收拾剩下的碗筷,动作比往常轻快了不少。
只是洗碗的时候,指尖碰到温热的水流,他总会偶尔顿一下。眼前会闪过那面铺满光影的投影墙,会想起纯棉睡衣贴在皮肤上的柔软,会想起穹景昼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