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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边界 世界会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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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林那句“我们是朋友”落定后,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确实消停了几天。
但穹景昼一眼就看穿了平静底下的暗流——旧的议论散了,新的、带着酸气的恶意,正一点点发酵起来。
现在多了个白林,所有人的目光都把他俩焊成了连体婴,连课间一起去接水,都能被盯得像在演什么新鲜戏码。
体育课的接力分组上。
体育老师甩手让体育委员安排,几个爱闹的男生转眼就凑成了“强队”。轮到穹景昼时,体委立刻笑着招手:“景昼,来我们这组!”
穹景昼应了声“哦”,抬脚走过去的瞬间,下意识回头看白林。
白林站在人群外圈,垂着眼睛看地面,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体委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像是才想起这么个人:“白林啊……你看看哪组缺人就去哪组吧。”
话音刚落,旁边好几组立刻传来声音:“我们人齐了”“我们这也满了”。最后,白林只能去了那支由几个同样内向、体育平平的同学临时凑起来的队伍。
接力赛毫无悬念,白林那组跑了最后。有人靠在栏杆上抱怨:“唉,要是景昼在我们组就好了。”
话是对着旁人说的,眼睛却明晃晃地瞟向白林。
他没接话,只用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去操场边拿水。穹景昼几步追上去,把自己那瓶没开封的水递过去,白林却摇了摇头,拧开了自己那瓶只剩一点的水。
穹景昼直接把水塞进他手里,顺手拿过他那瓶喝了一口:“跟我客气什么,你那点水够干嘛的。”
白林捏着冰凉的瓶身,没再推拒。
——
第二个课间,穹景昼去水房接水。里面挤得要命,他刚伸手拿杯子,旁边一个不熟的男生立刻笑着让开:“你先你先。”
穹景昼正想说不用,那男生已经凑了过来,小声问:“哎,你送的双鞋哪买的?”
他瞬间就听明白了,这哪是问鞋,分明是想搭话找由头。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已经有人插嘴:“问这个干嘛?你也想让他送你?”
“我就问问怎么了?”
“问问也没用啊,你又不是白林,人家才不送你。”
哄笑声瞬间炸开,每一声都像把白林当靶子戳。他们不敢说穹景昼什么,就只能去欺负白林。穹景昼气得手劲都大了,水杯差点被捏变形。
“喂喂,水房是打水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吼叫的。”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突然开口,嗓门洪亮,“围着人阴阳怪气,早就看不惯你们这副样子了,还打不打水了?”
水房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人看着对方不好惹的样子,悻悻地闭了嘴。
穹景昼没想到还有外人愿意站出来帮他们,连忙对着男生点了点头:“谢谢。”说完赶紧接了水离开。
再不快点离开自己就要教训人了。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白林靠在墙边等他,手里也拿着个空杯子。
“人太多,懒得挤了。”白林晃了晃杯子。
穹景昼没说话,把自己杯子里的温水倒了一半给他。白林低头喝了一口:“谢了。”
穹景昼忍了一路的话终于没憋住:“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不烦?”
“烦啊。”白林想了想,语气却依旧平淡,“但烦也没用。”
“那你就让他们这么说?”
“你别跟他们吵。”白林抬眼看他,“没什么用。”
“啊!真的是气死个人。”
白林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们就是嫉妒我们关系好,酸。”
“……你现在胆子挺大。”
“和你学的。”白林的嘴角翘得更明显了点,“你明明也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却还是愿意为我说话。”
穹景昼连忙别开脸:“瞎说,我哪有。”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一塌糊涂——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个小朋友暖到了。这要是放大学,高低得给白林颁个最佳直球奖。
——
期末前两周,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老师天天在班里强调,直升考试考得好就能进本校初中部,考不好就留在六年级,等着去其他初中。
穹景昼本来对“能不能进初中部”没什么执念,直到他发现,白林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有点烦人。
借着老师给的自由换座位的机会,白林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同桌。一开始穹景昼还挺高兴,结果没过两天,就开始烦了。
数学课,他走神在草稿本上画圈,白林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角:“听课。”
穹景昼回神,有点不服气:“我都会啊。”
白林不理他,指尖点了点黑板上的例题:“会也听。”
【小强的爸爸今年37岁,比他年龄的3倍还大4岁,小强多少岁?】
……小强多少岁他懒得想,反正是杀不死。
英语课,他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白林直接把英语书往他这边推了推,指着刚划的重点:“背这个,老师说下次默写要考。”
【by、bus、plane、ship、train】
……侮辱谁呢。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听课。”
“……呃。”
穹景昼这阵子难得有点心虚,班里的同学也看出了端倪,有人笑着起哄:“哟,白林现在管穹景昼管得可严了。”
也有人依旧不怀好意,阴阳怪气地说:“景昼要是考不上直升,他这朋友不就白做了?”
穹景昼这一段时间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处撒。
可白林又先开口了,他看着那个说话的男生,语气很稳:“我没白拿他的好处。”
……你这家伙,能不能让我释放一下,总是打断我。
那人嗤笑一声:“那你还回去啊?”
“我也没说要还。”那人愣住,刚要开口嘲讽,就听见白林接着说,“这是我朋友给我的礼物,还什么?”
“而且,为什么总盯着别人的鞋看?”
那人不服,梗着脖子说:“那你总盯着穹景昼干嘛?”
“我希望他能直升初中部。”
班里瞬间响起一片“哇”声,白林有点不好意思,立刻低头翻书。
穹景昼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白林真的不一样了。
课间穹景昼补觉,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草稿本上,他画了一半的白林侧脸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旁边还写了四个小小的字:认真听课。
他侧头看过去,白林正假装认真做题,耳尖红红的。
——
倒计时剩一周的时候,老师通知要开家长会。这三个字一出来,班里瞬间哀鸿遍野。
穹景昼倒是不怕。家长会那天下午,家长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工作服,有的穿着便装。
他的位置在教室中间偏前,格外显眼。王芳走进来的时候,班里不少家长都下意识看了过去。她穿得干净得体,走路说话都带着分寸感,坐在穹景昼旁边,像真的来参加一场正式会议。
穹景昼坐着没动,余光却一直盯着旁边的白林,他背挺得笔直,像在硬撑着什么。
白林妈妈来得比王芳晚一点。她穿着普通的外套,在教室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顿了几秒才快步走了进来。
王芳笑着朝她招手,示意她白林旁边的空位。
白林妈妈连忙坐下:“王女士您好,上次没和您好好说上几句话。之前白林去你家玩,还没来得及谢谢您。”
“哪有什么好谢的。”王芳摆了摆手,语气很温和,“孩子玩得开心就好,白林特别有礼貌。”
“他回家之后一直说,你们家很照顾他。”白林妈妈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景昼也很好,非常懂事。”
王芳点点头:“景昼有时候闹腾,但他心里什么都懂。”
白林妈妈应了一声,目光往穹景昼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来。她把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脚边,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王芳忽然把声音压低:“最近班里貌似有些闲话。”
白林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小孩嘛,嘴闲,反正要分班了,无所谓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芳点点头,“但我怕他们越说越过分,白林心里会不舒服。”
白林妈妈的眼神微微一动,沉默了两秒才说:“他不太会吵架,以前遇到这种事,就只会自己缩着。”
王芳装作没听见,只顺着话说:“不过我听景昼说,他最近变了不少呢。”
“他在跟景昼学。”白林妈妈的嘴角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意。
“学得挺好。”王芳也笑了。
“景昼那孩子也不容易,你们……管得也辛苦。”
王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辛苦是辛苦,但也没办法。孩子要在学校上学,就得有个正常样子。”
白林妈妈点点头:“孩子做朋友是好事,挺好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王芳没再多说。
老师很快走上讲台,开始讲纪律、讲复习计划、讲直升名额。讲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最近班里有些同学,因为礼物、攀比这些事起了闲话,家长回去也多引导引导,别让孩子把注意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瞬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飘了过来。
穹景昼朝其中一道目光翻了个白眼,心里恼火:看我们干嘛?这能怪我们么?
他下意识看向王芳,她只是抬眼看着讲台,轻轻点了点头。他又看向白林妈妈,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些,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像在告诉那些打量的目光:你们看也没用。
穹景昼心里一热。
他终于彻底明白,白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不仅是因为自己,也因为白林的身后有一个愿意为了他做出改变的妈妈。
——
黑板上的倒计时,跳到了一天。
考试前一天放学,天空灰蒙蒙的。走廊里全是学生,到处都是“明天别紧张”“肯定能过”的声音。穹景昼背着书包准备走,却发现白林收书收得格外慢。
他靠在门口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咋这么慢?磨磨蹭蹭的。”
白林把书包拉链拉好:“你跟我过来一下。”
穹景昼跟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人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很舒服。
白林开门见山:“明天考试,你别掉链子。”
穹景昼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逗笑了:“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白林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认真:“你上课总走神。”
“那不一样,考试我肯定认真。”
“一样。”白林不肯松口。
穹景昼本来想顶嘴,可他看见白林抓着书包带的手。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你干嘛这么紧张?”
白林转头盯着楼下的操场,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怕你留不下来。”
“你要是去了别的学校……我就又一个人了。”
那声音清清楚楚地砸进了穹景昼的耳朵里。
“我会留下来。”
白林立刻转头看他:“你别说得好听。”
穹景昼被他盯得有点慌:“那你要我干嘛?写保证书啊?”
“你保证明天认真写,不然……不然你以后买的冰激凌,会自动掉地上。”
穹景昼没忍住笑了:“行,我保证。”伸手想去揉他的头发。
白林拍开他的手,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别硬装,好好检查。”
穹景昼不敢给太多保证,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时候身不由己。但他还是看着白林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知道啦,我尽量。”
白林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还有。”
“啥?”
“你要是考砸了,告诉我就好,我不会说你的。”白林的声音很轻,“不要憋着,心情不好。”
“……知道了。”
白林这才背着书包走了。
穹景昼一个人站在窗边,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白林真是……烦人精。
可他一点都不讨厌。
——
考试那天,学校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监考老师发了卷子,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穹景昼写得很顺,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怕自己太快写完惹出什么麻烦。
可做到数学最后几道大题的时候,他突然卡住了。
像是脑子被人猛地捂住了一样,前一秒还清晰无比的解题步骤,下一秒就凭空消失了。他盯着题目,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强迫自己在草稿纸上演算,写了两行,越写越觉得不对;换一种思路,写到关键处,又像被人掐断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都是最简单的小学题,一眼就能看出来答案的那种。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终于到了最后一步,笔尖一滑,把一个关键答案写错了。
他明明意识到了,可手却像不受控制一样,就那么落了笔。
他立刻要改,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了摆渡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别改,这道题要错。”
穹景昼没理他,笔尖已经落到了错题上。
“如果你改了,也许会受到惩罚。而且,这不会通往你想要的结局。”
穹景昼不明白他说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可刚刚那阵脑子空白的恐惧还在。一番挣扎过后,他最终还是放下了笔,没有改那道题。而后面的几题,一模一样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像被人蒙住了眼睛,怎么都写不出正确答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卷子被收走。穹景昼走出考场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
走廊里瞬间恢复了喧闹,到处都是喊着“好难”“完了完了”的声音。穹景昼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白林那头显眼的白发。
白林靠在墙边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吧,回家。”
“你不问我考得咋样?”
“你脸上写着呢。”白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等成绩出来再说。”
穹景昼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又酸又堵。他想把所有事都告诉白林,告诉他自己明明会写,告诉他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操控一切,可他不能说。
白林忽然回头看他:“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
“你就是会想。”白林嘴唇微微发抖,“就算……就算真的分开了,我们也还是朋友。”
那一瞬间,穹景昼恨透了摆渡人,恨透了所谓的世界走向。
——
夜里,穹景昼把摆渡人叫了出来。窗外的风刮得窗框轻轻响,屋里却安静得吓人。
他盯着摆渡人脸上那张白色面具:“你白天说的惩罚,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惩罚我?”
“不是我。”摆渡人顿了顿,“我只是媒介。惩罚来自更高的规则。”
穹景昼皱紧眉头:“规则?谁定的?”
“祂。”摆渡人说,“创造了我,也维持着诸多世界走向的存在。”
“祂是谁?”
“神明。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存在。”
穹景昼压着脾气问:“那惩罚到底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我不清楚全部的形式。”摆渡人说,“但我知道触发条件之一——越界。”
“越界是什么?”穹景昼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改题算越界?我想留在初中部陪白林上学,算越界?”
“你可以挣扎,可以试图改变。”摆渡人说,“但有些规则,绝对不能碰。”
“什么狗屁规则?”
“比如我,触碰我不该被触碰的部分。”摆渡人抬了抬头,“或者,让世界偏离必须发生的结局。”
穹景昼盯着他:“那我越界了,会死吗?”
“不知道。”
穹景昼心里骂了句脏话,没见过这么一问三不知的家伙:“你难道不怕死?”
“不怕,因为我从未活过,没有生命,只有存在。”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很久,心里的烦躁和憋屈快要溢出来,忽然换了个问题,像故意找茬:“那你为什么一直戴面具?你这衣服也从来没换过?就这一套?臭了怎么办?”
摆渡人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我不知道。从我被创造开始,就是这样。”
穹景昼更烦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帮你看看。”
“不——”
摆渡人的阻拦还没说完,穹景昼已经伸手,指尖碰到了面具的边缘。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人一把掐灭了灯。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穹景昼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往下坠。耳边先是呼啸的风声,下一秒就变成了汹涌的水声——冰冷的水猛地兜头盖脸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剧痛,胸腔像被硬生生按进了深海里,疼得快要炸开。
他想挣扎,四肢却像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喊,一张嘴就只能吞下更多冰冷的水。
“——不要!”
下一秒,灯又亮了。
穹景昼猛地跌回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是冷汗,湿冷得发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额头全是汗,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摆渡人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这就是惩罚。”
穹景昼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提醒过你。”摆渡人说。
“那我碰面具算越界,我改题也算吗?”
摆渡人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试,这取决于神明的判断。”他最终说,“但每一次越界,世界都会记住你。祂,也会记住你。”
穹景昼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他没再问了。
“你走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总而言之,你的任务是请继续对他好。”
摆渡人留下最后一句话,静了一瞬,像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就退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屋里重新只剩下风声。
穹景昼坐在床边,指尖依旧在抖。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糖。白林偷偷塞给他的,说考试紧张的时候就吃一颗。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散开,一点点压下去了溺水带来的冷意和恐惧。
他不怕惩罚,不怕黑暗,不怕那个所谓的神明。
他只怕那个在走廊尽头红着耳朵说怕一个人的白林,真的要等不到他了。
第二天醒来,他又努力把自己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