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3和7 美丽的数字 ...

  •   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一个周五,傍晚的风很轻,家属院里的树影被路灯一寸寸拉长,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张安静晃动的网。
      那天他们没让司机来接。
      穹景昼说在学校闷了一整天,想走段路散散心,白林没什么意见。两人就背着书包慢慢往回走,穿过校门,是一排排修得规整却带着些年头的居民楼。
      白林一路上还在看手里的题,低声顺着刚想通的步骤理思路。“这里换成构造法,前面就不用证这么多。”他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然后——”
      穹景昼偏头看他:“走路都不忘看题,摔了别指望我扶你。”
      白林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不会摔。”
      穹景昼笑了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被他带得也放慢了些:“最后一题有答案没?”
      白林看着那一行自己刚写下的推导,沉默两秒,低声道:“3/7。”
      穹景昼挑了下眉:“分数?”
      “嗯。”
      白林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啊!我也喜欢这两个数字。”

      那声音很温柔,还带着种奇异的和气,像只是路过时随口接了句闲话。可在这将暗未暗的傍晚,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响起,还是让人后颈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白林和穹景昼同时停住脚步,回过头。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着三十多岁,或许更年长些,面容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长风衣,内搭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她手里拎着只旧得发沉的深色手袋,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整个人看着既体面周正,又透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看着白林手里的卷子,微微笑着,眼神却落得很深。
      “3和7,”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细细咀嚼这两个数字本身,“很漂亮,不是吗?”
      穹景昼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半步,用身体稍稍挡在了白林身前。
      白林一把将他摁回了自己身后,同时把卷子折起大半,平静地看向她:“您认识我们?”

      女人像是没听见这句问话,目光依旧黏在那张卷子上,语气还是那副柔和的调子。
      “一个点什么都不是,两点只是一条线,太单薄了,可一旦有了第三个点,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近乎痴迷的光,“图论里最小的环,就是三角形。你看,多巧,三个点彼此牵制,彼此印证,首尾相接,从这一刻起,这个通路才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回去’的可能。”
      晚风轻轻吹过,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从容。
      穹景昼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阿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女人这才缓缓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她盯着穹景昼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里飘着的羽毛,“我不可能认错。”
      这句话落下来,白林握着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女人像是很满意他们终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至于7……”她轻轻歪了歪头,带着点近乎孩童般的兴致,“7就更有意思了。”
      “我知道,神明造人时,会把一个完整的灵魂拆成七部分。”
      “当然,也可以换个更世俗的解释。”她把手指放在下巴上,“七天……是一周,是最基础的闭合时间单位;七是质数,除了自己和1,谁都拆不开;在太多体系里,七都意味着圆满、循环,或是一场看似落幕、实则刚刚开启的轮转。”
      白林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而穹景昼脸上,最后一点敷衍的笑意,也彻底散了个干净。
      女人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周遭骤然收紧的气氛,依旧慢条斯理地往下说:“你知道吗?太多人总喜欢把世界、把时间,都想得太过连续平滑。可从来都不是的。”她抬起一根细长的手指,在晚风中轻轻点了一下,“真正有意思的,从来都不是连续,是分段,是切口,是临界点。就像一个人——”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白林脸上,语气轻得近乎呢喃:“如果把他拆碎了看,也许恰好就有七层。”

      家属院深处远远传来小孩打闹的笑闹声,一掠而过,很快就被浓稠的夜色吞了干净,反倒衬得这条小路更静了。
      白林皱着眉看他:“你到底是谁?”
      女人终于像是听见了一个真正值得回答的问题。
      她偏头想了想,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前很多人叫我林博士。后来,他们都说我疯了。”
      她说“疯了”两个字的时候,像在陈述一句无关紧要的履历。
      “不过没关系。”林博士轻轻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风衣领口,“学问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疯了就消失。”
      穹景昼死死盯着她,周身的气压一点点沉下去,眸色冷得像结了冰。
      她却忽然像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只轻轻笑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白林攥在手里的卷子。
      “3/7是个很好的答案。毕竟,分数意味着残缺,意味着有一部分永远悬在半空。”她眼里那点奇异的光又浮了上来,“比起完满,悬着才好。只有悬着,才会一直不稳定,才会有变数。”

      白林听得后脊泛起一阵凉意,面上却半点没露,把手里的卷子折好收进书包,语气冷硬地打断:“抱歉,我们要回家了。”
      “当然。”林博士温和地点了点头,“回家吧。夜里总比傍晚,更适合想那些不该想的问题。”
      她说完,竟真的往旁边侧身让开了一步,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两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白林的脸上,两句话从龟裂的唇中飘出。
      “祂一定很爱你,孩子。”
      穹景昼闻言没再接她半句话,只伸手牢牢扣住白林的手腕,低声道:“走。”
      白林“嗯”了一声。
      两个人转身往前走,步子都比刚才快了些。
      走出十几米远,白林才低声开口:“你认识她?”
      “不认识。”
      穹景昼回答很快。

      白林偏头看了他一眼。
      穹景昼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指尖依旧牢牢扣在他的手腕上,没半分松开的意思,像生怕一松手,身后那个诡异的女人就会追上来。
      白林低声道:“她说的话很怪。”
      “疯子说话都怪。”穹景昼语气很淡,“别往心里去。”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完全放松,余光一直警惕地扫着身后的动静。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白林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空空荡荡,刚才站着人的地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或者说,像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家属院浓稠的夜色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只有那句轻飘飘的“三和七”,还像根细细的针,扎在耳边,挥之不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