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08. 虚惊一场 ...


  •   察觉出异样,是在一个寻常的周四早晨。

      秦松筠站在洗手台前刷牙,薄荷味的清凉刚在口腔里弥漫开,胃部毫无预兆地一阵翻搅。她立刻弯腰,扶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呛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迟宴春在外间听见动静,脚步声很快靠近,停在门口。他没立刻进来,只是隔着磨砂玻璃门问,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怎么了?”
      秦松筠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自己微湿的额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没事,可能昨晚有点着凉,或者吃坏了。”
      门外静了几秒,才传来他“嗯”的一声,脚步声又远了。
      可她知道,他肯定听进去了。

      到了晚上,面对一桌他亲手做的菜,清蒸东星斑的火候恰到好处,蒜蓉西兰花翠绿,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她却提不起什么食欲,只勉强动了几筷子鱼肉,就放下了。
      “味道不对?”迟宴春看她,手里的筷子也停了。
      秦松筠摇摇头,端起汤碗小口喝着:“不太饿,你吃你的。”
      他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和平日有些不同。秦松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盯着汤里漂浮的枸杞。

      夜里,她翻来覆去。身侧的床垫微微一动,迟宴春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小腹,声音贴着她耳后:“睡不着?”
      秦松筠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半晌,才低声开口:“迟宴春。”
      “嗯。”
      “我那个……还没来。”
      身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呼吸都轻了。
      她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晚了快一周了。”

      他没立刻接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完全圈进怀里。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

      秦松筠在他怀里慢慢转过身面对他。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呼吸交错。
      “你说,会不会……”她喉咙有点发干。
      迟宴春没让她说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在极近的距离里开口,声音低沉而确定:“明天去医院。”

      她眨了下眼,睫毛扫过他脸颊。
      “万一……”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力道不重,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万一是,就生。”

      秦松筠鼻腔蓦地一酸。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
      那一夜其实谁也没真的睡着。两人就那样静静拥着,偶尔调整姿势,呼吸缠绕。不需要言语,彼此身体最细微的紧绷、心跳的频率,都已泄露了心事。窗外的月光缓慢移动,从床脚爬到枕边。

      /

      第二天上午,趁迟宴春去公司开一个无法推迟的晨会,秦松筠戴上帽子和口罩,去了老洋房对面那家连锁药店。

      药店里光线明亮,货架整齐。她站在计生用品区前,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验孕产品,第一次感到近乎茫然的踌躇。
      验孕棒。
      她知道这东西,在广告里,在朋友的闲聊里,在影视剧里。可当真自己需要它时,这些花花绿绿的盒子、不同的品牌、笔式卡式、电子显示……竟显得如此陌生。

      “女士,需要帮忙吗?”穿着白大褂的店员走过来,语气温和。
      秦松筠脸上一热,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那个……验孕棒,哪种比较准?”

      店员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浅蓝色盒子:“这款灵敏度高,显示也清楚,很多客人用。”
      “谢谢。”秦松筠几乎是抢过盒子,扫码付钱,将那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包里,快步走出药店。阳光有些刺眼,她拉低了帽檐。

      回到家,反锁了卫生间的门。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才拿出那个盒子。说明书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好像需要格外费力才能理解。
      按照步骤操作。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她将验孕棒平放在洗手台边缘,自己退开两步,背对着它,盯着瓷砖的缝隙。心跳一声声,又重又快,敲打着耳膜。
      终于,她转过身。
      白色的试纸上,一道清晰的、鲜红色的杠,已经稳稳显现。

      另一道……很淡,淡得像水彩画上不小心蹭到的一抹红痕,似有若无,介于“是”与“不是”之间,暧昧地悬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足足十分钟,那道淡红色的痕迹没有加深,也没有消失。窗外的阳光移动,在水龙头上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斑。
      拿出手机,调好焦距,拍下照片。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还是按了下去。

      图片发给了迟宴春。
      紧接着跟了一行字:「这个……算有,还是没有?」

      /

      二十分钟后,玄关处传来略显急促脚步。

      秦松筠拉开门,迟宴春站在门外。他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有些不稳,早上出门前穿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她给他系的领带也松开了些。
      “你跑回来的?”秦松筠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微皱的衬衫前襟。

      迟宴春没答,视线在她脸上迅速扫过,然后落在她手上——她下意识还握着那根验孕棒。“结果?”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秦松筠领他进了主卧的卫生间,指着洗手台边缘那根小小的白色塑料棒,声音有点虚:“你看,这道……很淡。说明书上说,不管深浅,有就是有。可这也太淡了……”
      迟宴春俯身凑近,眉头微蹙,盯着那道淡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份关键合同条款。
      看了一会儿,他直起身,从西装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秦松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你查什么?”
      “验孕棒的结果判读标准。”他头也不抬,语气平静自然。
      秦松筠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想笑,嘴角刚弯起一点,又抿住了。心里那股悬着的、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的东西,似乎被他这个举动戳破了一个小口,泄出一点气来。

      他也抬起眼,看到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自己也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无奈的笑:“第一次,没经验。”
      两个人就着手机搜索出来的各种图示、经验分享、甚至专业医学论坛的只言片语,头碰头地研究了半天。结论依然是:不确定。早孕试纸弱阳性,可能是怀孕极早期,也可能是内分泌紊乱导致的假象,或者试纸本身问题。
      迟宴春收起手机,看向她,做了决定:“去医院。”

      “现在?”
      “嗯,现在。”

      /

      去私立医院的路不算堵。秦松筠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上,有些出神。
      迟宴春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等红灯时,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紧张?”他问,目光仍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秦松筠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动了动,诚实地点了下头:“有点。”
      迟宴春收紧手指,将她整只手包裹住握了握。“我也是。”

      秦松筠倏地转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微微绷着。
      “你怕什么?”她问。在她印象里,似乎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怕”。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迟宴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坦诚:“怕你紧张。”
      秦松筠眼眶微微一热,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仿佛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倚靠的角落。

      她没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身上有很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点他独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

      私立医院环境清静,但候诊区依然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秦松筠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迟宴春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她的包和外套。他站姿笔挺,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会低头看她一眼。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腹部已明显隆起,丈夫正小心翼翼地剥着一颗橘子,撕干净白色的橘络,一瓣一瓣喂到她嘴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妻子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秦松筠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迟宴春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身后的椅背,形成一个半拥的姿势。“紧张?”他低声问。
      秦松筠点点头,没说话。
      “没事。”他声音很低,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肩上,汲取一点支撑。“迟宴春。”
      “嗯。”
      “如果……如果真的有了,怎么办?”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答案就出来了:“那就生。”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可我们之前不是说,再等两年,等我手头那个大型系列项目落地,等你把集团海外业务结构调整完……”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打断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不再掩饰,是清晰的、沉甸甸的认真,“而且,如果真有了,我挺高兴的。”
      秦松筠怔住了,一时间忘了呼吸。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语速比平时稍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之前说等两年,是考虑你的事业规划,怕你有压力。但如果是现在,”他停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我觉得,也可以。”

      秦松筠觉得鼻腔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她眨了眨眼,努力压下去:“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迟宴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昨天晚上。你跟我说可能晚了的时候。”

      /

      “秦松筠——请到三号诊室。”

      机械的女声叫到她的名字。秦松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膝盖却莫名软了一下。迟宴春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托住她。
      诊室里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笑容温和,目光带着一种见惯世情的通透。她看了看并肩走进来的两人,尤其是迟宴春那副如临大敌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眼里多了丝了然的笑意:“第一次来?”

      秦松筠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在指示的椅子上坐下。迟宴春站在她椅子侧后方半步,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医生开了B超单,语气轻松:“躺上去吧,别紧张,就是个常规检查。”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秦松筠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体微缩。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迟宴春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拢。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下腹轻轻移动,目光专注地盯着旁边的显示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室里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秦松筠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一下又一下、有些过快的心跳,和迟宴春握着她手的、稳定不变的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移开探头,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好了,起来吧。没什么事。”

      秦松筠撑着坐起身,迟宴春已经接过纸巾,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地帮她擦拭腹部的耦合剂。
      医生坐回电脑前,一边打字一边说:“B超看得很清楚,子宫里面很干净,没有孕囊。内膜厚度也正常。应该就是最近压力大了,作息不规律,导致内分泌有点紊乱,月经推迟了。回去注意放松心情,别熬夜,饮食规律点,过几天自己就来了。”

      秦松筠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有点飘:“所以……是没怀孕?”
      医生肯定地点头,语气温和:“嗯,没怀。放心。”

      没怀。
      这两个字像带着回音,在她脑子里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散开。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立刻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失重感,难以言喻。她坐在检查床边缘,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谢医生。”迟宴春先一步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他扶着她从床上下来,帮她整理好衣服,接过医生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然后半揽着她的肩,低声说,“我们走吧。”
      出了诊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停车场。整个过程,秦松筠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任由他带着走。迟宴春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人来人往的嘈杂隔绝在外。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谁也没去发动车子。

      秦松筠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复杂难辨的情绪。

      “虚惊一场。”她说。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前方。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他侧脸的线条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依旧清晰坚硬。“迟宴春,”她轻声问,“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失望?”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才转回头看向她,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她一时难以完全辨清的情绪。

      “不是失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是有点……说不清。”
      秦松筠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迟宴春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慢慢道:“刚才在诊室外面等的时候,还有在B超室……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想如果真有了,会像谁多一点。想该取什么名字。想以后怎么教他,是严厉点好,还是宽松点好……甚至想,得赶紧把公司旁边那块地拿下来,扩建现在的房子,或者干脆在近郊再物色一处有院子的……”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医生说没有。那些念头,一下子全空了。不是觉得失落,就是……空了一下。”

      秦松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乎笨拙的坦诚。然后,毫无预兆地,眼眶迅速被温热的液体充满,视线模糊起来。她慌忙别开脸,看向窗外,可声音里的哽咽藏不住:“我也是。”

      她也想过。想过如果真有了,锦心和君竹的规划要如何调整,怀孕期间怎么继续推进重要项目,产后恢复和工作的平衡……甚至也闪过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然后,戛然而止。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度,轻轻捏了捏。迟宴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事。”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转过头重新靠在他肩上。
      “迟宴春。”
      “嗯。”
      “我们以后……”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真的生一个吧。”

      迟宴春低下头,看向她。她眼角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光,眼神却清亮而认真。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很郑重地点了下头,用一个简单的音节给出承诺:“好。”

      秦松筠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又想笑了。她抬手用指尖碰了碰他依旧微蹙的眉心:“别这么严肃。”
      迟宴春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眉心也松开了,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好。”

      /
      晚上临睡前,迟宴春在书房处理几封紧急邮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松筠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愣住了。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白天那根验孕棒,被小心地放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下面还垫着白色的绒布。那道鲜红的杠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杠,依旧清晰。照片拍得很仔细,甚至带着点郑重。

      下面跟着一行字:
      「留个纪念。等以后真的有了,给它看,告诉它,这是它第一次跟我们打招呼,虽然是个误会。」

      迟宴春盯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漾开,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动容。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好。到时候告诉它,欢迎它第一次来参观,虽然只是路过,没买票。」

      那头很快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他看着那个黄色的小笑脸又笑了。心底那片因为白天“空了一下”而残留的难以言说的褶皱,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

      迟宴春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卧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