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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投喂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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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仿佛是一个信号,将所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开。
苏砚收拾好书包,刚准备起身,大腿内侧那股钻心的酸痛感再次袭来,让他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身边的椅子“刺啦”一声被拉开。陆驰拎着书包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他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砚那个艰难的动作,视线在那微微发抖的膝盖上停了两秒。
“还能走吗?”陆驰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苏砚咬牙,撑着桌沿,倔强地站了起来。虽然姿势有些僵硬,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陆驰嗤笑一声,没拆穿他,只是转身往外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虽然没有像白天那样背着,但陆驰始终走在苏砚外侧,高大的身躯像一道屏障,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拥挤的人流。他的步伐也刻意放慢了,甚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假装看手机,实则是用余光确认那只瘸腿的蜗牛有没有跟丢。
到了校门口,苏砚正准备坐公交,今天司机没有来接。
“哎,往哪儿走呢?”书包带子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苏砚回头,就看见陆驰晃着手里的车钥匙,指了指停在路边那辆十分显眼的红色法拉利:“上车。”
“不用,我自己……”
“苏砚。”陆驰打断他,语气少见的严肃,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这腿现在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去挤公交?被人挤一下你明天就得坐轮椅。”
“那是我的事。”苏砚不想再欠他人情,尤其是在今天发生了那种尴尬的误会之后。
“上车。”陆驰没耐心了,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甚至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的威胁,“别逼我在校门口抱你上去。刚才那个谁……林溪是不是还没走远?你想让她再看一遍?”
提到林溪,苏砚的脸色僵了一下。他瞪了陆驰一眼,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抿着唇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陆驰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陆驰身上那股好闻的薄荷烟草味。
气氛有些沉闷。
苏砚抱着书包,侧头看向窗外,试图用后脑勺对着陆驰。
“喂。”陆驰突然开口,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今天林溪那事儿……抱歉啊。”
苏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驰会这么直白地道歉。
“跟你没关系。”苏砚的声音有些闷,“是她自己脑补过头。”
“是我没处理好。”陆驰转过头,看着苏砚那截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的后颈,心里那种烦躁感又涌了上来,“让你受委屈了,还被骂……反正,算我欠你的。”
苏砚转过头,看着陆驰。路灯的光影打在这个大少爷的脸上,让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陆驰。”苏砚突然开口,语气很认真,“我们之间没那么多恩怨。你帮我赶蚊子,扶我去厕所。算是……扯平了。你不欠我。”
他越是这么算得清清楚楚,陆驰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扯得平个屁。”陆驰低骂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坐稳了。”
这一路,陆驰开得很稳,没有像上次那样飙车。到了紫麓山庄门口,苏砚解开安全带下车。
“谢谢。”
陆驰降下车窗,看着站在夜色中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少年,皱了皱眉:“回去记得再擦点药。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明天早上别吃那个什么顾家的冷饭了,留着肚子。”
“什么?”苏砚没听懂。
“走了。”陆驰没解释,升起车窗,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送完苏砚,红色的法拉利停在路边熄了火。
陆驰降下车窗,点了根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才在车上苏砚那句“跟你没关系”,反而让他心里更不舒服。
他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林溪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林溪带着鼻音的声音,显然是哭过。
“喂。”
“别哭了。”陆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尽量放缓,拿出了他认为最大的耐心,“行了,今天在学校门口我是语气冲了点,当着那么多人面没给你留面子,是我的不对。我跟你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溪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那你以后离苏砚远点。”
陆驰皱眉,那种莫名其妙的被束缚感又来了:“不是,这跟苏砚有什么关系?我都说了,他腿那是旧伤,加上昨天体育课练废了,路都走不动。我是他同桌,还是男生,搭把手怎么了?你非要把纯洁的革命友谊想得那么脏?”
“革命友谊?”林溪气笑了,声音瞬间拔高,“陆驰,你骗鬼呢?你什么时候对‘兄弟’这么上心过?陈阳腿断了也没见你天天车接车送给他买这买那!”
“陈阳皮糙肉厚能跟苏砚比吗?”陆驰下意识地反驳,“苏砚那身板风一吹就倒,而且他是转校生,我不罩着他谁罩着?”
“你就是在乎他!”
“我那叫讲义气!”陆驰也火了,觉得这女的简直不可理喻,“林溪,你别太作了。我给你打电话是给你台阶下,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再针对苏砚,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行,陆驰,你行。”林溪哭着吼道,“那就别谈了!分手!带着你的好兄弟过去吧!”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陆驰看着黑掉的屏幕,把烟蒂狠狠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骂了一句:“操,神经病吧。分就分,老子还嫌烦呢。”
他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自己坦坦荡荡,身正不怕影子斜。是林溪心眼太小,容不下他帮兄弟一把。
苏砚回到紫麓山庄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二楼顾辰的房间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苏砚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了自己一楼的房间。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这一天过得很快,快得让他有些不真实。从早晨的红花油,到课间的热水,再到晚自习的蚊香。那个叫陆驰的人,就像是一个霸道的入侵者,强行挤进了他原本封闭且灰暗的生活里,并且正在一点点地,用一种笨拙却热烈的方式,涂抹上属于他的色彩。
苏砚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
第二天一早,紫麓山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
苏砚下楼的时候,顾家的一楼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瓷勺碰撞碗壁的轻响。
顾明远正坐在主位上看报纸,财经版面挡住了他的脸。温晚在一旁给他盛粥,动作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小砚起来了?快来吃早饭。”顾明远放下报纸,露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
“顾叔叔早,妈早。”苏砚拉开椅子,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
餐桌上依然丰盛,水晶虾饺、皮蛋瘦肉粥、还有西式的三明治。温晚递给他一杯热牛奶,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顾明远,又忍住了。
“今天怎么没见小辰?”顾明远喝了一口粥,随口问了一句。
温晚的手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小辰说……今天学校有早训,六点就走了,没在家吃。”
苏砚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早训?有个鬼的早训。金川中学的早自习是七点半,体育生训练也是下午。顾辰这拙劣的借口,纯粹就是为了避开他,不想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罢了。
“早训?”顾明远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苏砚,“小砚,你怎么没去?你们不是一个年级的吗?既然是早训,应该都得参加吧?”
苏砚抬起头,迎着顾明远疑惑的目光,脸上平静无波。他不想揭穿顾辰,因为那会让温晚难做,也会让这个本就尴尬的早餐变得更加窒息。
“我是刚转来的。”苏砚放下杯子,那杯牛奶他只抿了一口,“体育老师说我的训练计划还没排好,这周先不用去。”
“哦,这样啊。”顾明远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你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苏砚看着满桌精致的早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在这个家里,即使是吃个早饭,都需要用谎言来维持表面的和平。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他觉得反胃。
他想起昨晚陆驰那句“留着肚子”,干脆推开了面前几乎没动的餐盘,背起书包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先走了。”
“怎么吃这么少?”温晚有些担心,“带个鸡蛋路上吃吧?”
“不用了,快迟到了。”苏砚推门而出,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华丽的牢笼。
因为腿疼,苏砚比平时晚到了十分钟。到了学校,早读课还没开始。
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卷着操场上的草木气息吹进来,混杂着前排女生喷的淡淡香水味。
苏砚刚走到座位,就看到陆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桌子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兜在头上,手里拎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见到苏砚进来,他眼睛一亮,直接跳下来,把纸袋往苏砚怀里一塞。
“来了?趁热吃。”
苏砚下意识地接住。纸袋很烫,隔着薄薄的纸张,那股热度一直传到他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那是和顾家那种精致却冰冷的早餐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
本来就空荡荡的胃,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刘姨包的牛肉包子。”陆驰坐回自己位子上,大言不惭地撒谎,“她非要塞给我,我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两个。别浪费粮食。”
其实这是他特意让家里的刘姨早起现蒸的。因为他记得昨天大扫除的时候,苏砚也是这副没吃饱的样子,瘦得让他心慌。而且昨天苏砚腿疼没去吃饭,估计早就饿坏了。
旁边的陈阳刚进门,鼻子比狗还灵,凑过来闻了闻:“卧槽!驰哥你带了牛肉包子?给我一个给我一个!饿死我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苏砚怀里的袋子。
“啪!”
陆驰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了陈阳的手,护犊子似的挡在苏砚前面,眼神凶狠:“滚蛋。没你的份。想吃自己买去。”
陈阳捂着手背,一脸委屈:“不是吧驰哥?你这也太偏心了!以前你带吃的从来都是见者有份,今天怎么就给苏砚一个人吃?他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啊?”
“废话。”陆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苏砚时,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带着点霸道的随意,“快吃,一会儿凉了就腥了。以后你的早饭我包了,省得你天天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着碍眼。”
苏砚手里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听着陆驰这霸道又幼稚的宣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肉馅鲜美,滚烫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一直暖到了胃里。
真的很好吃。
比顾家那个精致却冷冰冰的虾仁小笼包好吃多了,也比那些虚伪的客套话温暖多了。
前排的顾辰刚好从后门进来,应该是刚结束所谓的“早训”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平时眼高手低、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陆驰,此刻正歪着头,一脸专注地看着苏砚吃包子,甚至还顺手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那种自然的亲昵感,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拥有某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顾辰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猛地收紧。那是他的发小,是他的圈子。陆驰以前只对他这么好过。可现在,这一切正在向那个卑贱的私生子倾斜。这种被背叛、被掠夺的感觉,比他在家里受到的冷落还要让他难以忍受,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嫉妒,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拿出英语书,背挺得笔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优越感。
苏砚并没有注意到顾辰的目光。他吃完了两个包子,感觉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那种被顾家压抑的窒息感都消散了不少。
其实,他不是一个容易接受别人好意的人。多年的私生子生活让他学会了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来抵御外界,不欠人情,就不怕被伤害。
但在这一刻,看着陆驰那双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邀功意味的亮晶晶的眼睛,苏砚心里的那道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
也许是因为刚刚在顾家餐桌上,那种令人窒息的虚伪客套让他感到从骨子里的发冷;也许是因为顾辰明明在学校却故意躲避的早训借口。
相比于顾家那盘精致却冰冷的水晶虾饺,陆驰手里这个略显油腻、甚至被挤压变形的牛肉包子,却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有分量。
哪怕陆驰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但苏砚太累了。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又冷又饿。当有一团火蛮不讲理地凑过来要温暖他的时候,本能的趋光性让他无法再一次推开。
算了。苏砚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欠他的吧,大不了以后多帮他做几道题,多帮他挡几次老师的提问。就这一次,让他稍微贪恋一下这点温度。
他把包装袋折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喂。”陆驰压低声音,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苏砚侧过头。
陆驰把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好吃吗?”
苏砚点了点头,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角。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真实的软糯:
“嗯。”
“那明天还给你带。”陆驰说,语气笃定,“明天吃三鲜的,刘姨做的三鲜馅儿可是一绝。”
苏砚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