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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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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庭之抱着书仰面倒在床上,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脸颊的热意并未消散,他不由得将头埋在手臂间,仿佛这样之前的窘迫才会消失不见。
不知道那人看了多少。
赵宁远从小有个爱好——看书,尤其喜欢看历史书,还专挑承末周初的那段历史看。
因为他心里有个小秘密。
赵庭之侧躺在床上,翻开书页,手指轻轻在右下角的图片上摩挲。
那是现世流传的周太祖的画像,面容瘦削、双目无神,跟本人判若两人。尽管如此,这张图片也被摩擦得有些模糊。
【萧骏,承朝末年至周朝初年的军事家、政治家、战略家,周朝开国皇帝。他是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君主之一,其人生轨迹反应了承朝末期社会动荡与秩序重建的时代特征。】
【萧骏出身社会底层,年幼时流落街头,少年时投身地方割据势力定西节度使谢昶麾下,凭借过人胆识和军事才能崭露头角。】
【承永绥五年,云门关一战,定西军大败,谢昶身死。在危机关头,萧骏凭借非凡决断力和领导才能,整合了定西军残部,成功撤退至安全地区,在保存核心力量的同时,迅速平息内部争议,成为新的领导者。】
【其后三年,定西军采取韬光养晦、大力改革的策略,减轻领地赋税、鼓励农业生产;整顿军纪、吏治,破格选拔人才。承永绥八年,萧骏率定西军攻入承朝都城昭都,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时年二十二岁。】
【康和二年,萧骏亲率大军收复北方十二个州,结束了近百年分裂割据的局面,在华夏大陆创立了一个全新的大一统王朝。康和九年,萧骏逝世,终年二十九岁,庙号太祖。】
【周太祖没有后代,传位于族弟萧驰,是为周太宗。之后周朝延续二百三十余年,是华夏历史上经济文化最繁荣的封建王朝之一。】
赵庭之读着书上几乎能倒背如流的文字,嘴角不由得扬起浅浅的弯度。
……
萧骏头枕着手臂,仰面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
胸口酥酥麻麻的,说不上是疼还是痒。
赵庭之书包里的每一本书都有书签或折页,他草草看了一遍。
各式各样的历史书,有课本、有科普读物、有学术专著,被标记过、经常翻看的,全部都是有关周太祖萧骏的历史。甚至有些地方还用铅笔认真做了批注。
【坚韧、顽强、勇敢、冷静、理智!再多的赞美之词都不足以描绘他的好!】
【如果换做是我,在当时没有主帅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像他一样冷静。】
【真是心痛!那么年轻就去世了,如果再多活几年,北方那些狄戎也一定能全收拾了。】
【多想穿越过去陪他一起……】
他回忆着那些写在书上的文字,熟悉的、隽秀的字迹,突然感觉室内温度有些高,浑身发烫。
他翻了个身,用手紧紧捂住胸口,心脏跳得飞快。
他紧紧咬着牙关,身体仍不住地颤抖着。
萧骏啊萧骏,别高兴的太早,他是个骗子,你又要被他骗了!
这声音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浑身的滚烫霎时冷去。
眼角眉梢的弯度消失,他又恢复成原本冷峻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那种绵密如同针扎的痛苦又蔓延至全身,他突然动不了了,感觉自己像一艘飘在海面上的小船,被水的巨大力量托着浮浮沉沉。
心里的声音告诉他,又来了,那个噩梦。
康和二年,腊月十三,北方一仗打得顺利,大军正准备班师回朝。
那时候御驾亲征的皇帝正坐在营帐里读赵太傅的亲笔信。
腊月天寒地冻,营帐中烧着炭火,暖意融融,那人在信中写昭都大雪“瑞雪盈尺,丰年玉暖”,视线落在最后笔锋俊秀飘逸的“盼君归”三个字上。字里行间是那人一贯的清雅,却无处不透露着关切与挂念。萧骏不由得扬起笑意,眼前仿佛浮现那人同样清秀俊逸却温柔的面容。
就要回去了。
这次大胜,至少可换边境十年太平。终于不用那人为他殚精竭虑夜半挑灯批阅奏折,筹划军需。有件事他想了很久,也谋划了很久,决定回去之后告诉那人……
然而当天夜里,一匹快马直直冲入军营,信使从马上滚落,声音凄厉。
“京、京中急报……太傅大人……病危了!”
“胡说!”萧骏眸色冰冷,“朕离京前他尚且无恙,更何况白天还收到他的信……”
“陛下明鉴,”信使泣不成声,以头抢地,“太傅大人已缠绵病榻月余,他怕耽误战事,严令禁止派人告知陛下!所有送往军中的信皆由大人强撑病体预先写好!就在七日前,大人已呕血昏迷!是、是丞相大人命臣拼死前来,请陛下……速归!”
他连夜启程,不知换了多少匹马,终于在第五天夜里赶回昭都。
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那一夜,雪下得很大,整个太傅府白得刺眼。
根本没有什么“盈尺”“玉暖”,他只看见“千树缟素,万径绝泣”。
——骗子,骗子……
年轻的皇帝不顾形象跌跌撞撞闯进去,却看见厅堂中央摆着的刺眼的深红色棺木。
愤怒、怨恨像洪水般涌上来,将原本空白无一物的心脏填满。
管家哽咽道:“陛下您终于回来了……大人已于三日前……去了……”
说完这句话,几乎要背过气去,却强忍着巨大的悲痛继续说着:“我家大人自陛下离京后便一病不起,却严令府中封锁消息,不许往军中传递一字半语,怕扰陛下心神。大人病势沉疴,药石罔顾,直至昏迷前,还惦念陛下凯旋之事。他再三叮嘱……等他去后……要秘密发丧,一切从简,不可惊扰陛下班师回朝大典……是、是朝中几位大人阻拦我等,说无论如何……都要请陛下见最后一面啊!”
——为什么……骗我……
棺椁里,那人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如雪,长睫低垂,似乎只是睡着了。
“赵先生,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没有回应。
他用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那人冰冷的脸颊。
那人温柔的、总是无奈望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风雪夹着满堂压抑的痛哭声呼啸而过。
萧骏跌跌撞撞站起身,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今天跟他重逢了。他是温暖的,笑着的,他叫我景逸,依然用那种温柔到近乎宠溺的神情望着我……他还夸我是最好的皇帝!
究竟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幻……
萧骏猛然惊醒,额头早已冷汗涔涔。
他沉默地打开床头灯,柔和的橙色光亮霎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里是他现代的家。
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四周寂静无声,光影交叠,房间里的一切仿佛正被一种莫名的亘古不变的孤寂笼罩、侵蚀。
萧骏推门走进次卧。
这里今天并非空无一人,而是半掩着窗帘,床铺微乱。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借着月色看向床上睡着的少年。
那人瘦弱的身体包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精致的侧脸,头发略长却柔软,凌乱地搭在鬓间,眼睛闭着,睫毛长而卷曲,整个人看起来安静且乖顺。就好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玩偶。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去探那人的鼻息。
手指即将碰触到的瞬间,那人缓缓睁眼,眸中沁着流彩的月华,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景逸,你……怎么了?”赵庭之坐起身,茫然地看着来人。
下个时刻,萧骏跪坐在床边,紧紧抱住那人瘦弱的身体,紧咬着牙关,却还是听见细弱的呜咽声从嘴里传出。
他感觉到对方回抱住自己。
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搅着他的五脏六腑,委屈、难过、痛苦……掺杂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让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
赵庭之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缠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低头,只看到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恍然间想起自己昨晚借宿在萧骏家里,半夜那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就抱着他哭。
赵庭之任由萧骏抱着哭了很久。后来那人哭累了,用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眸子望着他,他一时心软,就默许了那人留下。
上一世他们也经常因讨论各种事过晚而互相留宿、同榻而眠,只不过萧骏大部分时候都规规矩矩,极少展露如此脆弱的一面。
小心翼翼拨开那人有些凌乱的刘海,那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
尽管两人刚相认不久,但面对那人,他莫名的有些心虚。
他又维持着这个姿势躺了一会儿,感觉萧骏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他尝试着从怀抱中脱离,小心翼翼地挪出一条缝隙,对方却皱紧了眉头,似乎想要重新抱住。他连忙塞了个枕头,同时快速翻身。
好在萧骏睡得够沉,只有些不满地呻吟了几声,就重新抱紧枕头,脸还在枕头上蹭了蹭。
赵庭之成功脱身,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他没看到的是,在关门的瞬间,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抱着他睡过的枕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