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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中·支持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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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靳司言醒来时,窗外正在下雨。
不是暴雨,是绵绵的春雨,细密得像雾,把山峦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色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云皛说过的话——“雨洗干净山。也洗干净人。”
楼下传来阿嬷的脚步声和锅碗碰撞声。他起身洗漱下楼,阿嬷正在厨房里熬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慈祥的脸。
“下雨了,小皛今天应该不会出门。”阿嬷头也不回地说,“这种天气,药材不能晒,茶也不能采。”
靳司言心里一动:“那我能去找他吗?”
阿嬷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想去就去吧。不过山路滑,小心点。”
“嗯。”
“等等。”阿嬷叫住正要出门的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把这个带给小皛。他爱吃这个。”
靳司言接过,油纸包里是炸得金黄的乳扇——一种白族的乳制品,奶香浓郁。
“您……经常给他送吃的?”靳司言问。
阿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娃娃一个人住山上,总得有人惦记。寨子里的人,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想着给他留一份。只是他性子独,不常下来拿。”
靳司言握紧手里的油纸包,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发疼。
“阿嬷,”他轻声说,“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阿嬷摆摆手,“快去吧,趁雨不大。”
靳司言穿上雨衣,背上相机包,把油纸包小心地揣在怀里保温。雨中的山路确实湿滑,但他走得小心,也走得急切——他想见云皛,现在就想。
走到木屋时,雨下得大了些。院子里没有人,药材都收进了屋里,门虚掩着。靳司言轻轻推开门,看见云皛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声音,云皛抬起头。看见是靳司言,他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了起来:“下雨天,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靳司言实话实说,脱下湿漉漉的雨衣挂在门口。
云皛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喝点,暖暖。”
靳司言接过水杯,从怀里拿出油纸包:“阿嬷让我带给你的,乳扇。”
云皛接过,打开油纸包,奶香立刻弥漫开来。他拿起一片,掰开一半递给靳司言:“一起吃。”
两人在桌边坐下,就着热水吃乳扇。窗外雨声淅沥,屋内温暖安静。
“你在写什么?”靳司言看着桌上的本子问。
云皛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记账。卖茶卖药的钱,还有各家欠的药费。”
“欠的药费?”靳司言惊讶。
“嗯。”云皛点头,“寨子里有些老人,没钱给药费。我就记着,等他们有了再给。没有……就算了。”
靳司言心里一震。他看着云皛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阿嬷说的“那娃娃心好”是什么意思。
“你……不怕他们不给吗?”
“不怕。”云皛轻声说,“药是山给的,不是我给的。山不会要钱。”
这话说得简单,但靳司言听出了里面的深意。对云皛来说,采药治病不是生意,是本能,是责任,是与山共生的方式。
“我能看看吗?”靳司言问。
云皛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推给他。本子是手工装的,纸张粗糙,但字迹工整。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药名、数量,有些后面标了“已付”,有些是空白。
靳司言翻看着,心里算着那些空白的数目——不算多,但也不少。对于一个靠卖茶卖药为生的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这些……”他指着空白的部分,“真的不要了?”
云皛看了一眼,点头:“嗯。他们更需要。”
靳司言合上本子,看着云皛:“你……有没有想过,用别的方式赚钱?比如,开个网店,卖你的茶和药?”
云皛疑惑地看他:“网店?”
“就是在网上卖东西。”靳司言解释,“我可以帮你拍照,写介绍,让更多人知道你的茶和药有多好。”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用。现在这样,够了。”
“可是……”
“靳司言。”云皛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的生活,不需要太多钱。山里有吃的,有住的,有穿的。钱多了,反而麻烦。”
靳司言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云皛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对云皛来说,简单不是被迫的选择,而是主动的追求。他不需要更多,因为现在的一切,已经是他想要的全部。
“我懂了。”靳司言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云皛摇摇头:“你是好意,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今天……要在这里待一天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云皛转过身,唇角有笑意,“正好,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
云皛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木盒子。盒子比上次那个更大,也更旧。他小心地打开,里面不是画,而是一叠叠的手稿。
“这是我阿爸留下的。”云皛把盒子放在桌上,“关于山里的草药,茶树的种植,还有……守山人的规矩。”
靳司言凑过去看。手稿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有些地方还有插图,画着草药的形状,茶树的剪枝方法,甚至还有星象图。
“这些都是……你阿爸写的?”靳司言惊讶。
“嗯。他识字,上过几年学。”云皛的声音里带着自豪,“他说,要把这些东西写下来,传下去。”
靳司言小心地翻看着。手稿的内容很杂,有草药的采摘季节和炮制方法,有茶树病虫害的防治,有观云识天气的秘诀,甚至还有几首山歌的歌词。
“你阿爸……真是个了不起的人。”靳司言由衷地说。
“嗯。”云皛点头,手指轻轻拂过手稿,“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但他留给我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
靳司言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忽然很想见见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那位教会云皛守山、教会他安静、教会他与万物共生的父亲。
“你能教我一些吗?”靳司言问,“你阿爸写的东西。”
云皛惊讶地看他:“你想学?”
“嗯。想学怎么看山,怎么看云,怎么认药。想学……守山人的一切。”
云皛沉默了很久。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屋内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为什么?”他终于问,“你迟早要走的,学了这些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靳司言一直回避的问题。他看着云皛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也映着窗外的雨。
“因为……”靳司言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记住。即使我走了,我也想记住关于你的一切——你生活的山,你做的事,你守护的东西。这样……就好像我还在你身边一样。”
云皛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手稿上父亲的字迹,声音很轻:“即使你走了,我也记得你。不用学这些,我也会记得。”
“我知道。”靳司言说,“但我就是想学。想离你近一点,更近一点。”
云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接下来的时间里,云皛真的开始教靳司言。他打开手稿,指着上面的草药图:“这是重楼,七叶一枝花。治蛇毒,要连根采,但不能多采,采一留三。”
靳司言认真听着,用手机拍下图片,记下笔记。云皛教得很仔细,从草药的形态、生长环境、采摘季节,到炮制方法、药用价值,一点一点地教。
“这是三七,要五年以上的才好。采的时候要小心,不要伤到主根。”
“这是石斛,长在岩石上,要趁早晨有露水的时候采。”
“这是……”
雨一直下着,屋内光线昏暗,但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碰在一起。云皛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靳司言听得入神,偶尔问几个问题,云皛都耐心解答。
中午时分,雨小了些。云皛起身做饭,靳司言帮忙打下手。简单的两个菜——腊肉炒笋,清炒野菜。菜都是山里的,简单但鲜美。
吃饭时,靳司言问:“你阿爸……是怎么教你的?”
云皛想了想:“他带我上山,指着每一种植物告诉我名字,告诉我用途。他说,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就看你会不会用。”
“他一定很有耐心。”
“嗯。”云皛点头,“我小时候笨,学得慢。但他从来不急,一遍遍教,直到我记住。”
靳司言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父亲牵着年幼的儿子,走在山路上,一个教,一个学。那是怎样温柔的画面。
“你阿爸……是个好父亲。”
云皛的眼睛亮了一下:“嗯。他是。”
吃完饭,雨又下大了。两人继续学习手稿。这次云皛教的是观云识天气的部分。
“你看这里。”他指着手稿上的图,“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南,水漂船;云往北,好晒麦。”
靳司言跟着念,觉得很有意思:“真的准吗?”
“准。”云皛点头,“山里的人,不看天气预报,就看云。”
“那今天这雨,什么时候停?”
云皛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云往西,雨不停。要到晚上了。”
果然,雨一直下到傍晚。天色渐暗时,云皛点起了油灯——山里经常停电,他习惯用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内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今天……谢谢你来。”云皛忽然说,“下雨天,一个人,有点……闷。”
靳司言心里一疼。他想起阿嬷说的,云皛一个人住山上,总得有人惦记。原来这个看似独立坚强的人,也会觉得闷,也会需要陪伴。
“以后下雨天,我都来。”靳司言说,“只要你愿意。”
云皛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愿意。”
窗外雨声渐小,天完全黑了。靳司言该走了,但他不想走。
“我……”他开口,又顿住了。
“今晚别走了。”云皛轻声说,“雨刚停,路滑。而且……天黑了。”
靳司言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以吗?”
“嗯。”云皛点头,“有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一间小杂物间,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简单的木床。云皛拿来干净的被子,又点了一盏小油灯。
“被子是新的,晒过的。”他说,“你睡这里。”
“你呢?”
“我睡隔壁。”云皛指了指主卧,“有事叫我。”
靳司言点头。云皛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靳司言问。
“没什么。”云皛摇摇头,“晚安。”
“晚安。”
云皛带上门离开。靳司言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滴水声,心里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
今天一天,他学了云皛父亲留下的知识,看了云皛记的账本,吃了云皛做的饭,现在还要睡在云皛的家里。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云皛的样子——教他认药时专注的,说起父亲时怀念的,留他过夜时温柔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犹豫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靳司言睁开眼睛,看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起身,轻轻打开门。
客厅里,云皛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看书。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靳司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在看什么?”
云皛合上书,是那本关于草药的书:“也睡不着,看看书。”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云皛。”靳司言轻声叫。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云皛的唇角弯了起来:“我也是。”
“我……”靳司言想说我爱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云皛的脸红了,在油灯下格外明显。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嗯。”
沉默了一会儿,靳司言问:“你阿爸的手稿,能借我看看吗?我想……抄一份。”
云皛惊讶地看他:“抄一份?”
“嗯。我想带回去,慢慢学。”
云皛沉默了很久,最终点点头:“好。但要小心,别弄坏了。”
“一定。”
云皛起身,去卧室拿来了手稿和纸笔。两人就着油灯的光,靳司言开始抄写。云皛在旁边看着,偶尔解释某个字的意思,某个图的画法。
夜很深了,山里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心跳。油灯的光越来越暗,但两人谁也没说要去睡。
靳司言抄完一页,抬头活动脖子,发现云皛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头枕在手臂上,长发散落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靳司言轻轻起身,拿来一条薄毯盖在云皛身上。云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靳司言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温柔得发疼的情绪。他俯下身,在云皛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用白族话轻声说,“安滋嫩儿。”
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客房。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窗外,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洒进屋里。
靳司言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云皛睡着的样子,是他教他认药时的专注,是他留他过夜时的温柔。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