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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响·涟漪 电视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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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的专题片在一个月后播出,名字就叫《山语:一个守山人的日常》。
播出那天,寨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守在电视机前——虽然信号时断时续,画面上满是雪花,但看到熟悉的木屋、茶田、还有云皛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大家还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哎呀,真的是小皛!”
“看看,那是我们寨子!”
“小皛上电视了!”
片子拍得很用心。三集,每集三十分钟,从云皛的日常生活,到他守护的山林,到他传承的知识,再到整个寨子的文化。编导李导很聪明,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记录,但那种平静中蕴含的力量,反而更打动人心。
最后一集的结尾,是云皛教孩子们跳舞的画面。阳光,祠堂,孩子们认真的脸,云皛耐心的指导。配的解说词是:“传承不是写在书上的文字,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记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还有人用最古老的方式,守护着最纯粹的东西。这是云皛的故事,也是一座山、一个民族的故事。”
片子播完后,靳司言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有以前同学发来的祝贺:“司言,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那个云皛就是你毕设拍的人吧?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太酷了!”
有摄影圈的朋友问:“片子里的空镜都是你拍的吗?太美了,有机会一起合作啊。”
还有几个文化机构的负责人联系他,说想邀请云皛去参加文化交流活动。
靳司言一条条回复,心里既骄傲又复杂。骄傲的是云皛被更多人看见,复杂的是这些关注会不会打扰云皛平静的生活。
但云皛本人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有人看是好事。”片子播完的第二天早上,云皛一边晾药材一边说,“这样阿爸的手稿就能被更多人看到了。”
“你不怕……生活被打扰?”靳司言问。
云皛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会有一点打扰。但阿嬷说,该来的总会来。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要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靳司言:“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守山,要传阿爸的知识,要和你在一起。其他的,来了就面对,不来也不强求。”
靳司言心里一暖。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云皛:“你总是比我通透。”
“不是通透。”云皛把脸埋在他肩上,“是山教我的。山从来不急,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落叶的时候落叶。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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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片带来的影响比想象中大。
首先是寨子的变化。节目播出后,来寨子的游客明显多了。虽然不像三月街那样人山人海,但几乎每天都有几个人来,说是看了电视想来看看真实的守山人生活。
寨子里的年轻人看到了机会,有几家开始做民宿,卖山货。老人们虽然不太理解,但也乐见其成——寨子热闹了,年轻人留得住了,总是好事。
然后是云皛的变化。他依然每天采茶晒药,但多了一件事——接待访客。不是所有的访客他都见,但那些真心想来学习、来交流的,他会见。在院子里,泡一杯茶,聊聊天,讲讲山里的故事。
靳司言发现,云皛其实很会和人聊天。虽然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会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会仔细听每一个人的故事。
“你比我想象的擅长交流。”一天晚上,靳司言说。
云皛正在缝补一件被树枝刮破的衣服,闻言抬起头:“是吗?”
“嗯。以前觉得你很内向,但现在发现,你只是不喜欢说废话。说到真正想说的,你其实很能说。”
云皛想了想,然后轻声说:“阿爸说,说话要像采药——有用的才采,没用的留在地上。”
靳司言笑了:“你阿爸真有智慧。”
“嗯。”云皛低头继续缝补,“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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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片播出两周后,一个意外的访客来了。
那天下午,靳司言正在工作室整理云皛父亲手稿的扫描件,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他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正和云皛说话。
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西装在山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态度很客气。
“云皛先生,我是省文化保护基金会的负责人,姓陈。”男人递过名片,“我们在电视上看了您的专题片,很受触动。我们基金会正在做一个少数民族文化传承的项目,想邀请您参与。”
云皛接过名片,有些茫然:“文化保护基金会?”
“是的。”陈先生点头,“我们提供资金支持,帮助像您这样的文化传承人,整理资料,开展教学,甚至出版书籍。”
靳司言走过去,接过话头:“陈先生您好,我是靳司言。”
“靳先生您好!”陈先生眼睛一亮,“您在片子里的摄影作品也非常出色。我们想邀请您二位一起参与这个项目。”
三人坐在院子里聊起来。陈先生详细介绍了基金会的计划——提供三年的资金支持,帮助云皛系统整理他父亲的手稿和口传知识,制作成教材和多媒体资料;支持靳司言拍摄记录整个过程;还可以资助他们去各地做讲座和交流。
“我们不会干涉你们的创作,只是提供支持。”陈先生诚恳地说,“我们相信,真正的文化传承,应该由传承人自己主导。”
云皛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等陈先生说完,他轻声问:“为什么……选我?”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因为您的故事很特别。您不仅传承知识,还传承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与自然相处的方式。这在现代社会,是非常珍贵的。”
他又看向靳司言:“而靳先生的记录,让这种传承有了被看见的可能。你们两个人的合作,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模式——传承者与记录者,守护者与传播者。”
靳司言和云皛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也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期待。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靳司言说。
“当然当然。”陈先生站起身,“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们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不着急,这个项目有很长的周期。”
送走陈先生,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茶田在晚风中泛起绿浪。
“你怎么想?”靳司言问。
云皛看着远山,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轻声说:“阿爸的手稿……如果能做成书,就好了。”
“嗯。”
“那些口传的知识,如果能录下来,就好了。”
“嗯。”
“寨子里的歌,如果能传下去,就好了。”
云皛转过头,看着靳司言,眼睛亮晶晶的:“但这个项目……会让我们很忙。可能没时间采茶了,没时间晒药了,没时间……这样坐着看山了。”
靳司言握住他的手:“但如果我们不做,这些知识可能真的会失传。而你,会一直遗憾。”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我们试试?”靳司言问。
“嗯。”云皛点头,“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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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基金会的合作在一个月后正式开始。
陈先生很守信,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定期来了解进展,提供需要的支持。资金到位后,靳司言首先升级了工作室的设备——买了更好的扫描仪,更好的录音设备,还有一台处理视频的电脑。
然后,他们开始了系统性的整理工作。
第一步是云皛父亲的手稿。之前只是扫描,现在要分类,要校对,要注释。云皛负责内容,靳司言负责技术。两人常常在工作室待到深夜,一盏灯,两台电脑,还有散落的手稿。
“这里,‘春茶采后三日内必炒’,是什么意思?”靳司言指着一行字问。
“意思是春茶采下来后,三天内必须炒制,不然香气就散了。”云皛凑过来看,“阿爸写的是老方法,现在其实两天内就要炒。”
“那要改吗?”
“不改。”云皛摇头,“阿爸怎么写就怎么印。但我们可以加注释,说明现在的改进方法。”
靳司言点头,在电脑上做标注。他抬头看云皛,灯光下,云皛的侧脸专注而温柔。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手稿上的字迹,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阿爸的字真好看。”靳司言轻声说。
“嗯。”云皛点头,“他练过字。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要写端正。”
第二步是录制口传知识。这次不只是云皛一个人讲,他们还请了寨子里的老人。在祠堂里,在火塘边,老人们用白族话讲述古老的歌谣,讲述寨子的历史,讲述那些没有写在纸上、只记在心里的知识。
云皛做翻译,靳司言做记录。有时候老人说得兴起,会唱起来,跳起来。云皛就跟着唱,跟着跳。那种画面,常常让靳司言看得入神。
“这首歌唱的是什么?”一次,一个老阿嬷唱完一首歌后,靳司言问。
云皛翻译:“是织布歌。唱怎么选线,怎么染色,怎么织出好看的花纹。”
“能再唱一遍吗?我录下来。”
老阿嬷很高兴,又唱了一遍。这次云皛跟着唱,声音清冽而深情。靳司言同时录音录像,心里想着,这些声音,这些画面,都是无价的珍宝。
第三步是整理云皛自己的知识。这些年,云皛在父亲的基础上,又有自己的发现和改进。比如某种草药的新的用法,比如炒茶时火候的细微调整。这些都需要记录下来。
“这里,”云皛指着一株草药的标本,“阿爸写它能治咳嗽,但我发现加一点蜂蜜,效果更好。”
“那要写进去吗?”
“要。”云皛点头,“这是改进,应该写。”
工作很繁重,但两人配合得很好。云皛负责内容,靳司言负责形式;云皛专注细节,靳司言把握整体。有时候会因为一个词的翻译争论,但总是很快和好。
“这个词翻译成‘清冽’好还是‘清透’好?”靳司言问。
“清冽。”云皛说,“有凉的意思。”
“但清透更美。”
“要准确,不要美。”
“好吧,清冽。”
争论完,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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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进入第三个月时,陈先生带来了一个消息:基金会想为他们的成果办一个小型展览。
“就在省城的美术馆,有一个少数民族文化主题的展厅。”陈先生说,“展期一个月,可以展示手稿的复制件,播放你们的视频,还可以现场演示——比如云皛炒茶,或者讲解草药。”
云皛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去省城。”
“为什么?”陈先生有些意外。
“我……不会在城市生活。”云皛低声说,“不会坐车,不会看红绿灯,不会用很多东西。”
靳司言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你只需要做你擅长的事——炒茶,讲解。其他的,我来。”
云皛看着靳司言,眼睛里有犹豫,也有期待:“真的……可以吗?”
“可以。”靳司言认真地说,“而且,这是一个好机会。让更多人亲眼看到,亲身体验。”
陈先生也劝:“云皛先生,您守护的东西,应该被更多人看见。展览不是表演,是分享。您分享您的知识,观众分享他们的感受。这是双向的。”
云皛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云皛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靳司言也没睡,侧身看着他。
“睡不着?”靳司言轻声问。
“嗯。”云皛点头,“在想展览的事。”
“害怕?”
“有一点。”云皛老实地说,“但……也想试试。”
他转过身,面对着靳司言:“阿爸如果还在,会希望我做吗?”
“会。”靳司言肯定地说,“他会为你骄傲。”
云皛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靳司言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你是他最好的传承。”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我去。”
靳司言心里一暖,把他搂进怀里:“好,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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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定在一个月后。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更忙了。
要准备展品——手稿的复制件要做得精美,视频要剪辑,演示要排练。还要准备云皛的行程——从山里到省城,要坐车,要住酒店,要适应城市的环境。
靳司言一点一点教云皛。教他怎么看红绿灯,怎么用电梯,怎么点餐。云皛学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
“红灯停,绿灯行。”他喃喃自语。
“电梯的按钮,按上就是上,按下就是下。”
“点餐要看菜单,看不懂就问。”
靳司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疼又爱。这个在山里如鱼得水的人,到了城市就像离水的鱼。但他愿意学,为了传承,为了阿爸,也为了他们的未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云皛紧张得吃不下饭。靳司言陪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别怕。”靳司言说,“就像去寨子里送药一样。只是这次,去的地方远一点。”
“嗯。”云皛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而且,”靳司言握住他的手,“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步都不会离开。”
云皛抬起头,看着靳司言,眼睛里有泪光,但很坚定:“嗯。你在,我就不怕。”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阿嬷和寨子里的几个老人来送行。
“小皛,好好表现,给我们寨子争光!”缺门牙的老阿公拍着他的肩。
“小靳,照顾好小皛。”阿嬷叮嘱。
“放心吧。”靳司言点头。
车开动了。云皛靠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山峦,眼睛一直没离开。直到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回头,轻轻叹了口气。
“想家了?”靳司言问。
“嗯。”云皛点头,“第一次……离开山这么久。”
“很快就回来了。”靳司言握住他的手,“而且,我们是带着山一起去的。手稿是山,知识是山,你也是山。”
云皛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甜:“嗯。带着山去。”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景色从熟悉变成陌生。云皛一直握着靳司言的手,握得很紧。
靳司言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眼中的不舍和期待,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情绪。
他想,这就是爱吧——愿意陪一个人离开他的舒适区,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也愿意陪一个人回到他的根,守护他最珍贵的东西。
而他们,正在这条路上,一起走。
前方是省城,是展览,是新的挑战。
但后方是山,是家,是永远的归处。
而身边,是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