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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绳之下 从柳河村回 ...

  •   从柳河村回来的路上,顾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指纹。信封上沈夜舟的指纹。如果沈夜舟说的是真话——他没有碰过那个信封,那指纹就是被人为转移上去的。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仅要有获取沈夜舟指纹的渠道,还要知道沈夜舟会去赵秀兰家。也就是说,有人在跟踪沈夜舟,或者有人在实时掌握他的行踪。

      是谁?

      顾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黑色轿车。阳光从侧面照在沈夜舟的车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

      但他知道沈夜舟在开车,姿势端正,目光直视前方,和他在会议室里微微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完全不同。

      开车时的沈夜舟是另一种人——警醒的、专注的、把所有多余的动作都削减到最少。

      方旭在副驾驶上已经睡着了。他太累了,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再加上今天的往返奔波,年轻人的身体也扛不住了。

      他的头歪向车窗,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顾深没有叫醒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路。

      回程比去程快。下午三点多,两辆车先后驶进了市局停车场。

      沈夜舟停好车后没有立刻下来,而是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顾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沈夜舟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

      这个姿态只持续了不到十秒,然后他直起身,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疲惫的痕迹了,像是把那十秒钟里从身体里排出去的东西重新吸收了回来,或者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方旭被停车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跟着下了车。

      “头儿,我去技术科看看指纹报告的进展。”

      顾深点了点头,方旭小跑着进了大楼。

      沈夜舟走到顾深旁边,两个人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站着。三月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沈夜舟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顾深,”他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福利院。”沈夜舟的语气很平,但顾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旧址。是新的。

      育英福利院关闭之后,那些孩子的档案被转移到了市儿童福利院。我想去看看。”

      “现在?”

      “现在。趁天还没黑。”

      顾深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沈夜舟为什么要去。他能猜到——为了那些编号,为了那些101以后的名字,为了找到张桂英。

      名单上的女人还有三个没有找到,也许答案不在柳河村的土坑里,不在赵秀兰家的信封上,而在那些落了灰的、被铁皮柜锁住的、十五年没有人翻过的档案里。

      市儿童福利院在城南,一片安静的居民区中间。建筑是几年前新建的,明黄色的外墙,彩色的窗户,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看起来像一个放大版的幼儿园。

      如果不是门口挂着的那块牌子上写着“儿童福利院”四个字,你很难把这里和那些曾被编号、被分类、被定义为“不太可能”的孩子们联系在一起。

      顾深把车停在门口,沈夜舟也跟了上来。两个人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副院长,孙丽华”。

      她看了看顾深出示的证件,又看了看沈夜舟,表情有些微妙。

      “育英福利院的档案?”孙丽华重复了一遍顾深的来意,“那些档案确实在我们这里。育英关闭之后,所有孩子的档案都移交过来了。但是按照规定,这些档案属于密封资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阅的。”

      “我是专案组的顾问。”沈夜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周副局长签发的顾问聘书,“我们需要查看当年那些孩子的身份信息和安置记录。”

      孙丽华接过聘书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沈夜舟几秒。

      她的目光在沈夜舟的左腕上停了一下——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明黄色的墙壁背景下格外显眼。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他们往里走。

      档案室在福利院大楼的三层,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后面。

      孙丽华用钥匙打开门,拉亮了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一排排铁皮档案柜。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和市局负一层的档案室味道差不多。

      所有的档案室都长一个样,所有的秘密都被锁在同样的铁皮柜子里,等着被人遗忘。

      孙丽华从最里面一个柜子里搬出三个厚厚的纸箱,放在长桌上。

      “这些是育英福利院移交过来的全部档案。孩子的、员工的、财务的、医疗的,都在这里了。你们慢慢看,走的时候锁门就行。”她说完,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房间里只剩下顾深和沈夜舟两个人。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低频率的、持续不断的耳鸣。

      沈夜舟走到桌前,打开第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一排排蓝色的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印着编号——从001开始,一直到347。

      沈夜舟的手指从001开始一个一个地滑过去,滑到089的时候停了一下——马德胜。

      滑到101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那是区间分界线。

      他的手指在101的标签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后滑,一直到126。

      他抽出126号的档案袋,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只是拿着。那只手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和那个褪了色的红绳形成了某种对照——红色是唯一的颜色,在黑白灰的世界里像一道小小的、固执的伤口。

      顾深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沈夜舟把126号档案袋放回了箱子。

      没有打开。他的手指从袋子的表面收回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告别。

      他没有打开它。这意味着什么,顾深不确定。

      也许他不需要打开,因为里面写的内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许他不想打开,因为那个档案袋里装着的不仅仅是文字和数字,还有他十五岁那年的全部——那个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寻找姐姐的马德胜,那个每天发馒头时说“吃腐乳可以长个子”的王彩霞,那个在厨房里说“你不吃这个”的厨师。

      他的整个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被压缩成了薄薄的几页纸,封在这个蓝色的档案袋里,编号126。

      他不想看到它被文字和数字肢解、被分类、被定性的样子。也许,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沈夜舟打开了第二个箱子。这个箱子里是员工的档案,比孩子的薄很多。他快速翻找,抽出了三份——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

      他把三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翻看。

      王彩霞的档案里除了基本的入职登记表和工作记录之外,还有一份手写的检讨书。

      纸张已经发黄,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笔迹潦草,有几处涂改。顾深凑过去看。

      “2007年10月20日,我因为个人原因,在周海东案件的开庭过程中做了不符合事实的陈述。我深感愧疚,特此检讨。”

      不符合事实的陈述。这就是翻供。

      但这份检讨书不是写给法院的,是写给福利院上级主管部门的。

      意思是——她向上级承认了自己翻供的行为,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理。她继续在福利院工作,直到福利院关闭。

      而那些因为她翻供而失去了正义的孩子,没有人给他们任何交代。

      沈夜舟把检讨书放回档案袋,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深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更深,更慢,像是在用呼吸压制某种正在上涌的东西。

      “顾深,”沈夜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翻供,周海东会被判多少年?”

      顾深想了想。“根据当年的刑法,以他的罪行严重程度,如果证据链完整,可能判十年以上,甚至无期。”

      “十年以上。”沈夜舟重复了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他只在里面待了两年。”

      “多出来的那些年,是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们送给他的。”

      他低下头,继续翻刘翠花的档案。

      刘翠花的档案里没有检讨书——可能丢了,可能从来就没有过。

      但有一份2007年11月的会议记录复印件,上面提到“刘翠花同志在周海东案件中的表现得到了上级部门的充分肯定”。

      沈夜舟把那段文字指给顾深看。

      充分肯定——她在法庭上翻供,帮助周海东逃脱了应有的惩罚,然后被上级部门“充分肯定”。

      这意味着翻供不是她一个人的行为,而是有组织的操作。有人在背后推动,有人在上面包庇,有人在事成之后给了她“充分肯定”。

      赵秀兰的档案里也有类似的记录。

      一份2007年12月的工作鉴定,上面写着“赵秀兰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关键时刻经得起考验”。

      关键时刻经得起考验——把正义按下去,把真相埋起来,这就是“经得起考验”。

      沈夜舟合上最后一份档案,把三份档案放回箱子,动作依然很轻。

      但顾深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抖,而是明显的、整个手掌都在微微颤动的抖。

      他把手从档案袋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像是在藏起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第三个箱子里装的是纸箱里最杂乱的——各种零散的文件,医疗记录、转院证明、收养协议、死亡证明,还有一些没有归类的、乱七八糟的纸张。

      沈夜舟一份一份地翻,顾深在旁边帮他分类。

      翻到箱子底的时候,沈夜舟的手停住了。

      他从箱底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比其他的都大,折成了四折,纸张已经发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把纸展开,平铺在桌上。

      是一张名单。

      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潦草但有力。

      名单上列出了大约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日期。

      顾深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有些他见过——陈岚、周海东、刘翠花、王彩霞、赵秀兰——有些他没有见过——张桂英、李淑芬、王卫国的名字也在其中。

      但让顾深停住目光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名单的标题。

      标题写在纸张的最上方,用红色的圆珠笔圈了起来:

      “需要被处理的人员名单”。

      “需要被处理”——什么意思?被处理,是开除?是调动?是封口?还是更极端的东西?这五个字出现在育英福利院的档案里,出现在一份被人遗忘的、藏在箱底的纸上,它的重量无法估量。

      沈夜舟的目光盯在名单上的某个位置。

      顾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名字。

      沈经年。

      和顾深的父亲顾海在便条上写下的那个名字一样。

      沈经年的名字出现在这份“需要被处理的人员名单”上。

      在他名字的后面,编号栏是空白的,日期栏写着一行字:“已联系,待进一步沟通。”

      已联系。待进一步沟通。沈经年。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顾深无法忽视的、正在膨胀的事实——沈夜舟的养父,当年陈岚案的专案组成员,顾海生前的搭档,在十五年前就被列入了一份“需要被处理”的名单。

      联系他的人是谁?沟通的内容是什么?他接受了“处理”吗?还是说,他拒绝了,所以他的名字被留在了这里?而他拒绝之后,发生了什么?

      顾海五个月后殉职。

      陈岚一年前被杀。

      周海东被轻判。

      沈经年被收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母亲死在了他调查的案子里,他的搭档死在了追捕行动中,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来源不明的、写着“需要被处理”的名单上。

      而他十五年来,什么也没有说,至少没有对沈夜舟说,至少没有对这个世界说。

      沈夜舟的手离开了那张名单。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顾深看不到他有没有在发抖。

      “沈夜舟。”顾深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沈夜舟。”

      沈夜舟抬起头。日光灯的光线直射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泪,是血丝。眼眶没有湿,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泪更沉重的东西。

      是确认。是某种他一直怀疑、一直回避、一直告诉自己“也许不是真的”的东西,终于被白纸黑字地摆在了面前。

      “你之前说,你从来没有问过你养父关于你母亲案子的事情。”顾深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因为你怕知道答案?”

      沈夜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他们之间制造出了一道看不见的、持续不断的屏障。

      “是因为我不想让那个答案来决定我是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要被灯管的嗡嗡声淹没,“如果我问他,他回答了,那个答案就会变成我的一部分。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都是把我从福利院带出来的人。他是那年唯一一个对我说‘你不是126,你是我儿子’的人。”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裂痕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听就会错过,但顾深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层薄薄的、维持了十五年的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不是突然炸开的,是像冰面在春天到来时那样——从最中心的位置开始出现一道细纹,然后向四面八方延伸,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无法修补地碎裂。

      “我不想让他变成我的案卷。”沈夜舟说。

      顾深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名单,目光在“沈经年”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不太确定对不对的事——他把那张名单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沈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证物。”顾深说,“我暂时保管。等案子结束,它会和其他东西一起,被交给该交的人。”

      沈夜舟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翻了大约半小时,把三个箱子里的文件都过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其他特别的东西。

      沈夜舟从头到尾没有打开126号档案袋。顾深也没有问为什么。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孙丽华站在门口送他们,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沈夜舟的左腕上。

      “你手上的红绳,”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是手工编的。这个编法,我见过。育英福利院的老院长还在的时候,每年春节会给每个孩子编一条。每个孩子编法都不一样,根据孩子的性格和喜好来。你这个编法——”

      “是鱼鳞结。”沈夜舟说,“老院长说,鱼鳞结代表‘游到想去的地方’。”

      孙丽华看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游到了吗?”她问。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顾深对孙丽华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暮色中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没有出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两个人的身影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顾深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晰,足够让走在前面的沈夜舟听到。

      “沈夜舟。”

      他停下来了,但没有转身。

      “你养父的事,我会查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会知道。”

      沈夜舟站在那里,背对着顾深,被暮色包裹成一个看不清轮廓的黑色剪影。

      夜风把他的话送过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你会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尾灯亮起,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和那条红绳是同一种颜色。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暮色的车流,红色的尾灯渐渐远去,在一连串的刹车灯中分辨不清哪一个是他的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折好的名单。

      纸的边缘有些锋利,划过他的指腹,轻微的刺痛。他又摸了摸另一颗口袋里的糖。两颗糖,一张名单。

      糖是甜的,名单是烫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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