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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忆的洪流 要是能消失 ...

  •   晨光从书桌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
      陈渊,他允许自己开始使用这个名字,哪怕只是试探性地。
      他坐在椅子里,像一尊石像。推理完成了,逻辑链闭合了,冰冷的结论就摆在那里:
      他,这个以为自己是陈满、正在寻找陈渊的人,很可能就是陈渊本人。
      但“知道”和“相信”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理智可以接受最残酷的假设,可情感却死死抓着“我是陈满”不肯松手。
      承认自己是陈渊,意味着那个温柔的、善良的、他为之愧疚痛苦、深深思念的陈满,才是真正消散的那一个。
      意味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牺牲的产物,一个爱的残骸。
      “不……不会的……”他对着满桌的证据,嘶哑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我就是陈满。我记得……我记得我的童年,我的学校,我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的?
      那些记忆,真的是他的吗?还是像看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电影?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猛地抓起那本病历,翻到记录“整合结果”的那一页,目光死死锁住那句“人格整合结果近似‘取代’”。
      以前,他以为这是“陈满取代了陈渊”。现在,这行字在他眼里扭曲、变形,变成了最恐怖的判词——
      “陈渊‘取代’了陈满”。
      不是取代。
      是伪装。是承载。是一个灵魂披上另一个灵魂的皮囊和记忆,替他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啊——!”
      一声痛苦的、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狠狠地将病历摔在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仿佛想把那个混乱的、虚假的“自我”从头颅里揪出来。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这些日子以来累积的困惑、发现日记时的震惊、找到遗物时的心痛、推理出真相时的冰冷,以及此刻……所有情绪像被点燃的炸药,在他的胸腔里轰然爆开。
      他踉跄着站起来,撞翻了椅子。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书桌、纸张、窗外的阳光,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如擂鼓,撞击着鼓膜,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气,却感觉不到氧气进入肺部。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
      记忆的闸门,开了。
      ……
      先涌上来的不是事儿,是那股劲儿。一股憋闷,黏糊糊的,从小学高年级一直糊到初中毕业。
      像南方的回南天,墙在出汗,被子能拧出水,连喘气都觉得湿漉漉。
      陈渊被这股熟悉的憋闷拽着,一头栽进过去。
      课间十分钟,教室吵得像菜市场。陈满坐在自己位子上,死死盯着摊开的英语书,单词一个没进脑子。耳朵支棱着,听后面那堆男生爆笑,好像是在说昨晚的游戏。
      他指关节捏得发白,心里演练了八十遍怎么凑过去说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啊,好像挺有意思”。可屁股像被胶水粘在椅子上。
      上次他这么干过,结果笑声停了停,有人瞟他一眼,然后话题生硬地拐了个弯。他站在那儿,像个误入别人家客厅的傻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算了。
      他对自己说。书上说独处是种能力。他能力挺强。
      体育课,自由活动。篮球场那边砰砰响,人影晃动。陈满在跑道边上慢吞吞地走圈。体育委员过来拍他肩膀,嗓门老大:“陈满!三缺一,过来凑个数!”
      他心一跳,有点慌,又有点小开心,小跑过去。打的是半场,很简单。可他接到球的时候,手有点僵,运了一下就被旁边伸来的手抄走了。
      对手得分。
      体育委员“啧”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行了行了,你去休息吧,我们找别人。”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默默走到场边树荫下。汗从额角流下来,有点痒,他没擦。
      小组分组。老师让自由组合。陈满看着同学们迅速抱团,他慢了一步,或者说,从来就没进入过那种“迅速”的节奏。最后,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下几个没人要的。
      老师皱着眉,像分配多出来的行李,把他们几个硬塞进已经成型的组里。他分到的那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老师递过来的“附加物”,没什么表情,转头就对组员说:“那陈满就负责最后查资料和整理吧,简单。”
      讨论的时候,他们头碰着头,声音压低。他插了句嘴:“那个……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组长抬眼看他,打断:“我们先按这个思路来。”他闭上嘴。
      最后的成果做得很漂亮,他的名字挤在角落,和整理、资料收集列在一起。那天,他们组站在一起合影,他帮他们拍的照。照片里大家笑得很开心。就是这份开心没有他的份。
      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走过去时突然响起的、压低的嗤笑。模仿他推眼镜时微微抖一下手的动作,然后几个人挤眉弄眼。
      作业本偶尔会出现在讲台最乱的角落,沾着粉笔灰。椅子上有时有不明水渍,得偷偷用纸巾擦掉。
      没有血,没有疤,但这些东西像小虫子,时不时咬你一口,不致命,但让你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脏,哪里不对。
      他回家说过。妈妈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们为什么不跟别人那样?你是不是做什么让人误会了?”她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开朗点,嘴甜点,男孩子嘛。”
      爸爸在看新闻,头也不回:“心思用在学习上。这些鸡毛蒜皮,以后出了社会谁记得?你自己强了,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有一次,他因为值日被故意留到很晚,锁教室门的人把钥匙带走了,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被巡校老师发现。回家晚了,爸爸第一句话是:“又磨蹭到这么晚?跟你说了放学直接回家!”他解释,爸爸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总有理由。下次注意!”
      他慢慢地,他不怎么说了。
      说了也没用。好像所有的不舒服,都是因为他“想多了”、“太敏感”、“不够强”。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自己天生就惹人烦?他学会了更安静地待着,把自己缩得更小,努力当一个合格的、不惹眼的背景板。
      可那些被堵回去的话,被摁下去的情绪,没消失。它们堆在心里,越堆越高,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发着恶臭的垃圾山。
      然后,就是初二快结束时的那次。那更像是一次早就等着他的“审判”。
      电子词典不是他放的。有人提前塞进他书包内袋最底下,还用旧试卷盖了盖。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王磊大声嚷嚷着词典不见了,新的,很贵。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带着看戏的兴奋。
      “谁看见了?”
      “最后谁在教室?”
      “搜一下呗,肯定就在这儿。”
      目光像探照灯,扫来扫去,最后钉在他身上。陈满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想说我没有,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细微的哽咽。
      他下意识抱紧自己的书包。
      “陈满,你干嘛呢?抱那么紧,心里有鬼啊?”王磊走过来,伸手就来拉他书包带子。
      “我没拿!”他猛地往后缩,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这反应更像点燃了火药桶。
      “没拿你躲什么?”“看看怎么了?”几个人围上来,七手八脚。书包被扯开,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笔,本子,皱巴巴的试卷……然后,那个电子词典从他书包内袋里滑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时间静止了一秒。
      然后“轰”地一下,议论声炸开。那些目光里的怀疑变成了确凿的鄙夷,还掺着点“果然如此”的得意。
      “真的是他!”
      “平时装得挺老实。”
      “穷疯了吧?”
      老师来了,捡起词典,看看王磊,看看面无人色的陈满,眉头拧成疙瘩:“陈满!你怎么能这样!跟我去办公室!立刻叫你家长来!”
      世界在那一刻化了。像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烂泥潭,冰冷,污秽,喊不出声。
      好像无论怎么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孤独、自我怀疑,全变成了黑色的泥浆,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好像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没意思。
      活着……真没意思。
      要是能消失……干干净净地消失……就好了。
      就在那个叫“陈满”的、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即将被淤泥彻底吞没的刹那——
      泥潭的最深处,猛地睁开了一双眼睛。
      冰冷,锐利,燃烧着静默的暴怒。
      ——烦死了。
      ——这群傻逼。
      ——让我来。
      一直抖得像风里落叶的身体,忽然定了。
      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脸上还没干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恐惧和哀求,而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他转向一脸怒容的老师,开了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
      “老师,叫家长可以。但在那之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磊,又扫过周围一张张看好戏的脸,“咱们能先破个案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记忆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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