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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孤独的人 他拥有了全 ...

  •   我是谁?
      这三个字不再是疑问,而是刑具,它精准地碾过每一寸名为“自我”的神经。
      陈渊坐在那里。椅子是硬的,桌面是冷的,什么都是冷的。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眼前。手指,掌纹,微微凸起的血管。
      这是……谁的手?
      这四年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用这双手画画,线条总是过于谨慎;他用这双手写字,笔画习惯性收着;他用这双手接过父母的关心,朋友的玩笑,同事的文件……
      他是陈满。温和的,安静的,有点内向但脾气很好的陈满。
      他是陈满。
      在他记忆里他一直都是。
      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记得的感觉,此刻像褪色的壁画,斑驳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此时另一种存在,不由分说地挤占了他全部的意识。
      这些感觉碎片一样刺进来,尖锐,陌生,却熟悉……仿佛它们一直沉睡在肌肉里、骨髓里,此刻才被唤醒。
      不。不是唤醒。
      是回归。
      “我是……”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陈……”
      “满”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痛苦的抽气。与此同时,另一个音节,一个他愧疚呢喃、在日记上悲痛追寻的音节,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和血肉模糊的牵绊,轰然撞上他的声带——
      “渊。”
      极轻的一声。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轰——!
      不只是两股记忆,而是两种鲜活的体验,同时在他狭小的颅腔内炸开、混合、交融!
      他看到十四岁的那天,教室墙壁粗粝的质感透过衬衫传来,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灌满五脏六腑。
      也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灵魂最黑暗的裂缝中炸开,接管了一切,视线清晰得可怕,声音稳得自己都陌生。
      他写下日记本上那行工整的“叫你‘渊’,好不好?”。
      也感受着心里涌起的暖流。然后,笔尖不由自主地移动,写下潦草的“那就叫渊。不过,以后,别往下看。有我垫着呢。”。
      他以为他写下“这是最好的方式”,以为自己在完成悲壮的谢幕。其实,幕布早已由另一个人拉开,剧本早已改写,他才是那个被留在台上、扮演着对方人生的角色。
      两份记忆此刻像两束洪流,在他的意识里疯狂对撞、挤压!
      他以为自己是幸存者,在愧疚中怀念逝者。原来,他根本就是那个逝者用尽全部生命力推出的、占据了自己墓穴的替身!
      “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终于还是冲破了禁锢,嘶哑,破碎,在寂静的房间里像垂死的鸟扑棱翅膀。他笑得肩膀耸动,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狂涌而出。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狠狠抹去,但新的泪水立刻模糊视线,将那满桌的证据晕染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黑色笔记本属于陈渊独白里那些字句,此刻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回他自己心里:
      “对不起,满。” —— 该说对不起的是谁?是谁被蒙在鼓里,承受着本不属于他的愧疚?
      “这是最好的方式。” —— 对谁最好?对那个自愿走入黑暗、把光明留给他这个“替身”的陈满吗?
      “我会处理好一切。” —— 你处理了!你把活下来的我处理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可笑的幽灵!
      还有那句他曾为之心痛不已的 “如果有一天你看不到我了……” 。
      现在他看到了。
      看得清清楚楚,痛得撕心裂肺。
      “陈满……”
      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尝到的不是四年来的熟悉与自称,而是一种陌生的悲怆。
      这个名字像一件过大的华丽寿衣,裹了他四年,此刻才惊觉里面空空荡荡,冷得彻骨。
      他是陈渊。可他此刻能感受到,陈满决定牺牲自己时,那深入骨髓的、对他的不舍和眷恋。那爱意如此清晰,如此滚烫,几乎要将现在的他灼伤。
      他是陈渊。可他同时也体会着,陈满在最后时刻,意识消散如风中残烛时,那份奇异的平静和……了无遗憾。仿佛交出名字和记忆,是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不……不……啊啊啊——!!!”
      他终于惨叫出声。
      他从椅子上摔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痉挛。手指死死抠住地板,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渗了出来,却感觉不到痛。
      他活了四年,呼吸,心跳,思考,爱,痛……所有这些属于“陈满”的体验,原来都是另一个人留给他生存的剧本!
      他像个可悲的演员,演着别人写好的人生,却为剧本里另一个角色的死亡而真心实意地痛不欲生!
      眼泪疯狂奔涌,汹涌溃堤,混合着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和剧烈的干呕。他蜷缩在地面,像一头被剥皮抽筋、丢弃在荒野的兽,只能发出最原始、最绝望的嘶嚎。
      为自己那被愚弄的四年。
      为陈满那静默的消亡。
      为他们之间这错位的、用最深的爱酿造出的最烈的悲剧。
      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噬陈满存在过的证据。
      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在敲响陈满沉寂的丧钟。
      最终,他躺在地上,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皮囊,只有眼泪和无法抑制的干呕还在无声地证明着什么。他的眼前发黑,耳边也在不断嗡鸣,两份记忆还在永无休止地冲刷、对撞。
      他看到了陈满最后看这个世界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带着一点点解脱,和更多更多的……对“陈渊”的祝福。
      他也看到了自己在独白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时,那种以为保护了所爱之人的、悲壮的满足。
      讽刺。
      太讽刺了。
      他是陈渊。
      他也是陈满留在这世上,最痛苦、最漫长、最无处可逃的遗言。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无边的虚脱和冰冷。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意识里,两份记忆终于不再对冲,它们缓慢地、沉重地沉降下来,融为一体,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烬的海洋。
      他拥有了全部。
      他也失去了全部。
      从此,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同时记得陈满和陈渊的人。
      也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最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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