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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伤不起的狼 ...

  •   郁徽闻到了血腥味,来自他自己的伤口,还有这整座洞穴浸透的陈腐血气。

      他趴着,额头抵在石台边缘。

      方才那一次撑起耗尽了刚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前肢还在抖,肩胛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肋侧的皮毛往下淌。他不再尝试第二次,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把呼吸压得慢一些。

      洞穴很安静。

      狼群没有退,它们依然守在各自的位置——母狼挡在幼崽身前,年轻狼伏在洞口两侧的阴影里,老战狼匍匐在干草堆边缘,浑浊的眼珠都望着他。

      没有一只发出声音。

      但那股绝望是从血脉里渗进来的——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没到胸口了,冷得他连吸气都忘了。

      雪吟。

      这名字不是他主动想的,是血脉记忆自己蹦出来的。

      那头缺了左耳的母狼八岁,她的母亲死于三年前那场遭遇战,她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族群。她此刻伏在石台边缘,前爪压着地面,喉咙里压着极低极低的呼噜声,瞳孔缩成竖线,望着洞口。

      她的念头没有完整的句子。

      只有一片一片的、破碎的意象。

      王。

      矛。

      血。

      幼崽。

      还有那个三个月来她每天都要想起来一次的画面:峡谷里,银白色的身影独自冲向矛阵,第四支长矛贯穿后腿时他还在往前扑,还差三尺。

      她没能冲上去。

      她被另一头母狼咬住后颈拖走了。

      郁徽垂下眼睑。

      他没力气回应那道意念。

      他把头转向另一侧。

      洞穴一角,三只幼崽挤在母狼白茸的腹下。

      最小的那只把头埋进母亲前腿弯里,脊背瘦得每一节脊椎都凸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另外两只醒着,靠在一起,圆眼睛望着他。

      那只银灰色胎毛的幼崽又想往这边挣。

      白茸没有出声。她低下头,叼住幼崽后颈的软皮,拖回自己胸腹之间,用前肢圈住。

      幼崽不动了。

      它把小小的鼻尖埋进母亲的皮毛里,只露一双眼睛,继续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惧怕。

      只有等待。

      另一侧。

      几头年迈的战狼匍匐在干草堆边缘。

      最近的那一头他认出来了。十九岁,从父亲在位时就跟着。它的后腿有一道旧伤,骨头错位愈合后永远瘸着,走路时那半条腿只是拖在地上。皮毛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分明。

      它趴在最靠外的地方,下颌贴着前爪。

      它旁边那头侧躺着,胸腹间缠着布条,布条被血和泥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灰白色。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那是附魔腐蚀留下的痕迹,三个月了,还没愈合。

      另外几头分散在两侧。一头前爪有旧伤,脚垫磨穿后长了新茧。一头左眼只剩眼窝。一头腹部新伤刚结痂,痂壳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它们匍匐在那里。

      它们匍匐的姿态已经算不上是警戒——就是没力气了,趴着等。

      等死。

      或者等王。

      郁徽把视线从它们身上移开。

      闭上眼。

      疼还在。

      肩胛的两支矛头随着呼吸在血肉里移动,每一下都像生锈的刀片在骨膜上刮。后腿那两支更深一些,卡在肌腱之间,他刚才那一次撑起,肯定又把哪里撕裂了。

      把这些感知压下去。

      郁徽强迫自己用人的思维来想事情。

      这具身体重伤,但不是立刻会死。四支矛没有伤到心脏和肺脏,三个月没死,说明还能再撑。失血、感染、饥饿——哪一样先来,就想办法先对付哪一样。

      他还有族人。

      又数了一遍。

      三只幼崽。几头带崽母狼。几头老战狼。还有十几头年轻公狼和母狼——七八头公狼,五六头母狼,分散在洞穴各处,都有伤。

      轻的是皮肉撕裂,已经结痂。重的有腿骨骨折后用兽皮绳勉强固定的,有肋骨断过的,呼吸时能看见胸廓不对称。

      还有几头躺得太远,看不清伤势。

      这就是他所有的族人,老老少少加在一起,二十多口。

      猎魔团在洞外。

      听着风送进来的声音。

      至少三个不同的人。一个说话带鼻音,一个声线粗粝,还有一个只简短应和。他们没刻意压低声音——这山里夜里安静,他们觉得附近没有能听懂人话的野兽。

      他们错了。

      “这边,你看地上是不是拖拽的痕迹?”

      “是,往那丛灌木后面去了。”

      “跟过去看看。”

      他想起教他武术的师父。

      那年他跟着师父进山,师父带他去看一棵树。

      那棵树长在溪边,从石头缝里斜着长出来,大半条根都露在外头,只有两三根细须扎进石缝深处。树干歪着,枝丫却往上伸,顶着一蓬叶子。

      师父蹲在溪边洗手,头也没回,说,这棵树我看了三年。

      他说,它快死了吧。

      师父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三年了,它还是这样。

      他没听懂。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溪走,踩了一脚的湿泥。师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临下山的时候师父说,根扎下去的地方,就是活路。

      第二次尝试撑起前肢。

      肩胛的伤口撕裂得更开了。

      他没忍住,喉咙里挤出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嚎也不像嚎,倒像是疼狠了没忍住的气音。温热的液体顺着肋侧淌下来,淌进身下那摊已经半干的血迹里。

      撑住了。

      前肢在发抖,肌肉从肩胛到肘部都在痉挛。矛头卡在骨骼之间的角度变了,新的剧痛像有人拿锥子往骨髓里钻。

      郁徽没有落回去。

      他就站在石台上,站在自己三个月没挪动过的这地方。

      三只幼崽同时仰起头。

      雪吟站了起来,她的前爪往前踏出半步,又停住。缺了半块的左耳竖着,瞳孔缩成一条线。

      白茸把圈着幼崽的前肢收紧了一些,但她自己也站了起来。

      霜尾绕到石台另一侧,挡在那几头老战狼前面。

      十几头年轻狼陆续起身。它们没有移动位置,只是在原地弓起脊背,前爪压住地面。

      洞外,猎魔团的声音又近了一些。

      “灌木后面真有洞!”

      “进不进?”

      “废话,进。狼王就在里面,三百金还等什么?”

      银瞳倒映着洞口。

      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勾勒出洞外稀疏的树影。风把人的气味送进来——铁锈、皮革、汗渍、还有猎犬身上的腥臊。

      他分辨出至少三条猎犬。

      用四足站在石台上,每一条肌肉都在拉扯矛头,疼得他眼前发黑。

      师父教过他。

      其实师父不教什么花哨的东西。师父只是带他走山路,走一整天也不说几句话。偶尔停下来,指一指石头,指一指树。

      有一次师父指着山涧里的水说,往下淌,总要淌到什么地方去。

      他说,海。

      师父说,也可能半路就干了。

      他没接话。

      师父说,干了就渗到地里,也不算白淌。

      那时候他十五岁,觉得师父说的话都听不太懂。

      现在趴在这,洞口有猎魔团在靠近,身后是一群老弱伤残,四支矛钉在身上。

      好像明白了一点。

      水往下淌,不是因为它知道能淌到海。

      是因为它只能往下淌。

      他想起雪线。

      那片血脉记忆里的白色。三个月前,他下令族人向北撤、翻过雪线时,猎魔团确实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冷,没有补给点,猎犬活不了。

      这山距离雪线有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得活下去,得让他的族人活下去。

      活到能走到那里的时候。

      洞外,猎犬的吠声骤然急促。

      “找到了!洞在这里!”

      “点火把,别让它们躲在暗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望着洞口。

      月光下,橙红色的火光映上岩壁。

      他听见猎魔团的人声。

      “这血腥味,那狼王伤得不轻。”

      “活的好,活的值钱。”

      “小心点,银月狼皇不是那么好杀的。”

      他把身后所有族人的呼吸都听进耳朵里。

      等着。他身后那些呼吸声,他全听在耳朵里。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至少这一刻,他还站在它们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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