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做梦都在 ...

  •   草药敷上去之后,那股灼烧感慢慢退下去了。

      郁徽趴在石台上,头搁在前爪上,望着洞口方向。月光从裂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脊背上,那些银白色的光丝一缕一缕往他皮毛里渗。

      眼皮越来越沉。

      挣了一下,没挣动。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拖,很软,很重。用最后一点意识去唤那些光丝,它们还在来,一缕,两缕,三缕,随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

      睁开眼。

      站在一片草原上。

      草很长,没过膝弯。草色并非寻常的绿,而是银白。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浪。头顶悬着一轮巨大的圆月,月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

      远处有狼群在奔跑。

      很多。数不清。银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拖出残影,蹄声很轻,像踩在云上。为首的那头狼比所有狼都大,额间的印记亮得刺眼。它停下来,回过头,望着他。

      看不清它的眼睛。

      但它望着他的时候,知道它在看他。

      画面像冰面被砸开,裂纹四散,每一片都映着月亮的残影。

      新的画面涌上来。

      一座城。建在树上的城。藤蔓编成的桥从这一头搭到那一头,月光石砌成的塔尖从树冠里伸出来。银色的狼在树杈间跳跃,落到桥上,变成人形,又从桥的另一端跃起,变回狼。

      城门口站着一排人。有几个耳朵尖尖的,瞳色很浅。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人类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正往一只狼面前递。

      那头狼低下头,额间的印记抵在羊皮纸上。

      那人类笑了。

      画面碎裂时他听见玻璃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像真的。

      新的画面涌得更快,像浪潮撞上礁石,碎的碎,涌的涌。

      城在烧。火光冲天,浓烟遮住了月亮。银白色的狼群在火光里冲撞,倒下。那些人类握着剑,剑上刻着符文,刺进狼的身体。

      一头狼倒在面前。

      它睁着眼,望着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个画面还没淡去,新的已经撞进来,带着更烫的温度冲进脑海。

      峡谷。一头银白色的狼皇倒在血泊里,四支长矛贯穿它的肩胛和后腿。和此刻一模一样的位置。它喘着气,眼睛望着前方,望着站在三丈外的一人。

      那人穿着盔甲,手里握着剑。

      狼皇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它额间的印记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

      那双眼睛还睁着。

      猛地睁开眼。

      月光还在。石台还在。肩胛的伤口还在疼。

      大口喘气,浑身的毛都炸着。心跳从胸腔里往外撞,一下一下。

      那双眼睛还在脑子里。

      银白色的狼皇。倒在血泊里。四支长矛。眼睛还睁着。

      和他一样的位置。

      趴在石台上,把额头抵下去。那些画面还在转。银白色的草原,燃烧的城,被刺穿的狼,那双眼睛。

      那段记忆自己浮上来,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清晰,冰冷,一动不动。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而是这具身体血脉传承的印记。

      不知道那些画面转了多久。

      然后新的东西浮上来。

      浮上来的并非画面,而是别的东西。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化形。

      银月狼族可以变成人。

      需要月华之力。满月之夜最好。第一次化形,要对月长啸,脑子里想着自己要变成的样子。化形之后,印记还在,可以藏起来。耳朵还在,要用东西遮住。

      变成人就可以去人类的地方。

      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需要月华。很多。

      抬起头,望着穹顶的裂隙。月光还在落。不够。那三道裂隙太窄。

      试着去感受体内的月华之力。那些光丝还在,在血脉里慢慢流,像一条很细的溪水。

      满月还有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睁眼时所见并非洞穴穹顶,是银白色的舱盖。

      躺在那台全息实验舱里。

      郁徽愣住。

      抬起手。不是爪子,是手。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翻转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

      回来了。

      郁徽坐起来。舱盖自动开启。冷空气涌进来,身上那件黑色实验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低头看自己。两只手,两条腿。肩胛没有贯穿伤,后腿不疼。

      爬出舱,站在地板上。

      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工作台,两个书架,饮水机亮着□□。窗帘半开,窗外还是黑的。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进舱的时候是三点十七。肚子饿了。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站在窗边喝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回办公室,打开实验舱侧面的数据面板,调出历史记录。

      屏幕亮了。

      【意识连接开始:03:17:33】
      【神经同步率92%】
      【心率72→158→120→94→135→持续波动】
      【呼吸频率14→22→9→17→异常】
      【警告阈值:已触发】
      【警报:静音】
      【意识连接结束:04:36:51】

      他盯着那条记录。

      警报静音。怎么会?他明明记得之前调成了最大音量。

      他拿出手机,找到技术部门的联系人。

      他开始打字。

      “数据异常,请检查我的测试记录,警报系统可能……”

      打到这里,他停下来。

      他眼前浮出一个画面。

      雪吟。缺了半块耳朵的雪吟。她趴在石台边缘,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望着他。

      又浮出一个画面。

      霜牙。十九岁的老狼,后腿错位愈合,每一步都拖在地上。它趴在那里,浑浊的眼珠望着他。

      又浮出一个画面。

      那只幼崽。银灰色胎毛那只。它挨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前爪上,睡得很沉。脊背上的毛还没长齐,能看见底下粉色的皮肤。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他把这条信息发出去,技术部门会怎么做?

      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把他从测试名单里移除。然后清查系统漏洞,清除所有异常数据。

      清除。

      那个洞穴。

      那些狼。

      雪吟、霜牙、白茸、霜尾、那只幼崽。

      它们会被删掉。

      变成真正的数据,被清掉,再也找不回来。

      他站在原处,盯着屏幕上的字。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着。

      他想起最后那个画面里那头狼皇的眼睛。倒在血泊里,四支长矛,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又想起那只幼崽挨在他旁边睡着的样子。小小的,很软。

      他把手指从发送键上方移开。

      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站在原处,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淋浴间。热水冲在身上,把汗冲掉。他站在水下,闭着眼。水从头顶流下来,流到脸上,流到眼睛里,眼睛有点疼。

      洗完出来,他坐在电脑前。

      建了一个文件夹,加密。标题没有起,就空着。

      郁徽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躺回实验舱。

      舱盖合拢。

      黑暗涌来。

      睁开眼。

      月光还在。

      石台还在。肩胛的伤口还在疼。郁徽趴在那里,大口喘气。

      回来了。

      抬起头,望着穹顶的裂隙。月光从那里洒下来,落在皮毛上,落在额间的印记上。

      郁徽试着站起来。

      前肢撑住了。后腿也使上劲了。站在石台上,四支矛还嵌在血肉里,血还在往外渗。

      抬头望着那钩残月。

      不知道还有几天。

      他转过身,望着洞穴深处。

      雪吟还趴在那里,头搁在前爪上。那只幼崽还挨在刚才趴过的地方,睡得很沉,鼻尖轻轻翕动着。

      郁徽把头搁回前爪上。

      月光还在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