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阿莫三下五除二越过院墙,飞入檐下,见到小姐和村里的妇孺围坐一块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她身边的老婆婆是村里的孤寡绣娘,家里没人下地劳作,逢灾年第一个缺吃食,跟着人一起上山的,此刻恼火极了,脸皮都要揉在一起。
“姑娘,你别做了吧,我实在是教不会,跟小孩儿玩吧,他们在跳房子呢。”
蒲晴帮不上倒忙,泄气般,将冒着血珠的手埋入地里的雪。
正要将目光转向小孩堆,忽听得附近怪叫一声。
“水壶!”
却是个还没膝盖高的小孩在烧雪水,火势大约大了些,陶壶底下竟开了道口子,渗出来打湿了柴火。
闻声,一妇人立时上前半蹲着查看,揪着孩子耳朵斥骂起来:“这是你爹给我做的,老娘的新婚礼,我用了几年没坏,一没看住你就给我弄坏了!”
小孩嘴一瘪,用力推开她的手:“坏了,爹爹再给做一个嘛!”
“还要犟嘴是不是?”妇人气得又一巴掌往屁股上打去。
这边的女人们也不好缝东西了,忙劝住妇人:“小马他娘,孩子还小,你别打了呀!”
妇人被拦腰抱住,依然指着鼻子骂道:“你爹找死加入先行军,去城外探雪了,这雪下大了能砸死人,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你还提你爹!”
妇女被抱着,眼见越说越伤心。
她往下跌坐。
她的命要多苦才能停止,三年前说打仗就打仗,今年又是闹雪灾,不能过过太平日子?
这一切都怪这个奸相。
“你还跑,看我不打死你!”
大人小孩追攘间,烧水的柴架子陡然坍塌掉地,陶壶眼见就要往地下摔,众人一片惊慌。
蒲晴手快,急忙抢过来接住。
这壶刚才烧开正是滚烫无比,十指连心,涨得她脸通红。
“痛——”
她要疼死了,当下顾不得许多,只得松了手去。
这灼热的接力棒又掉下去,十几双手抢来放去,任是多厚的老茧都吃痛不已。
蒲晴跑到雪地,插入烫出水泡的手止痛。
那边传递间,脚勾脚的乌泱泱在雪地摔了一片。
陶壶圆溜溜地顺着直线滚到一人脚下,蒲晴抬头,苦着脸。
“阿莫,你可算来了。”
“小!”阿莫一急,止了声,将字捏在腹中滚了滚,才道,“小心点。”
众人这才看到阿莫。
几天以来,只笑是姐姐带着结巴妹妹。
妇人爬起来,捧住蒲晴的手。
“姑娘,方才多谢你啊,你看你,手都红了,回头我找师傅们拿点药,不然该烫脱皮了。”
说完便又要发作。
蒲晴龇牙咧嘴地阻止她:“姐姐别生气。”
“这个我会,我能修,别打小孩了。”
“你针线不会,还会这个呢!”老婆婆揉了揉疏松的关节,叹了口气。
刚缝好能盖的被子,这下好嘛,都被踩湿了,真可谓沁人屁股。
“我爹什么能修一点,我耳濡目染,”蒲晴虚虚地笑着,“你们放心好了。”
阿莫点点头。
她知道,小姐并不是轻易大包大揽的人,一旦开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妇人这才露出笑容。
蒲晴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挂着青鼻涕的懵懂小孩身上。
说着便在妇人声声问候下起身,阿莫跟在后面忙不迭地拍走她身上的雪。
路上阿莫道翻来覆去地看。
她小姐可真厉害,这都会呀。
到了厨房,蒲晴想了想:“帮我烧点糯米水吧。”
阿莫在厨房腾出来的偏僻小灶头找了一把板凳坐下,一边扔柴火,一边在蒲晴的伤口上盯了又盯。
“弗为大师说晚上找你有事,要你在藏书阁等他。”
火光摇曳,映衬着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
蒲晴默然:“如今过去三天,外面什么情况?”
阿莫搓了把脸,低声说出了这几天在山下打探到的消息。
原来,阿莫带着蒲晴走后不久,城外的雪沿途飘到了城中心,由轻微的小雪逐渐变成小腿深的大雪。
看不清路,也无法与其他四城取得联系,况且城外无遮无挡,更是肆虐席卷,凡出城的人皆已迷失方向,失去音讯。
于是官府下令关闭城门,除了临时组建的外探先行军,其他人实行三禁制:非必要不得出行、不得在任何场所公开聚集、不得以任何形式讨论此事,以免引起骚动。
紧衣缩食,容易暴动,继而盯上世家贵族、粮商富户这些风险大但一劳永逸的聚宝盆。
本就人心惶惶,皇城中突然夜半发丧,当今陛下轻临梦中驾崩,皇后早前丧子后再无所出,登上帝位的,既不是宠妃魏恬所出的三皇子,也不是长期浸在军中威名赫赫的大皇子,而是那最不受待见、朝中助力亦不多的四皇子——轻寒衣。
先帝唯二的手足在三年前一个自尽,一个被乱军杀死。
原本百官之首最具话语权的蒲相在半月前下访他城,回城时,与同一时间收到消息的天策军在朔风崖下打了个照面,两边鏖战一夜,蒲无言不知所踪。
如此一来,民间、军中、朝上躁动不安,公爵无实权有异论,将侯有实权无疑义。
只因轻寒衣手持御笔朱批,乃是倾定太子位,且奉国师之预言为天命之子,以雷霆手段镇压三方,快速稳住朝局,上位宝殿。
然而群众压抑久了,总要找个地方爆发,便有人自发组织义士队,偷偷上街,欲图先从蒲相府开刀。
就在此时,相府管事闷不吭声开启大门,在一群提着镰刀木棍的恶徒注视下掏出了深蓝铭旌,悬挂杆头。
打眼望去,上面赫然题词“瑶池添座”,下画莲花暗纹,只差没添上敕封。
恶徒们摸不着头脑,还要蛮干,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几个身手了得的侍卫全部打晕拖走。
据说新帝得知后异常震怒,命人将闹事者全部抓捕,凌迟处死,叫人不敢再犯。
平日与蒲家交好的方才敢遣人送上賻金祭礼,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国公府。
半夜抬了一箱去,放到门口就走。
这两家的孩子向来是如猫捉耗子,对付得你来我往,这一行,倒让人琢磨几分。
也至此,旭阳城才喘息下来,真正开始迎接这场诡异无解的风雪法阵。
“小姐,原来你写信就是让张叔准备这些呀,只要传出死讯,这些人就会罢休吗?”
阿莫打了个哈欠,将糯米粉水往陶壶上涂了好几层,再催动内力加速烘干。
“没错,我若不死,今日蒲家恐成囚笼。”蒲晴屈指揉了揉眉心。
蒲无言的门客早已在朝野上下消失得干干净净,私兵全部被调离,失去先帝庇护的相府,哪儿还有什么太平日子可过。
这个时节,更加不能妄动。
所幸当她再次看见轻寒衣的时候,便一清二楚,他和她,又一次默契地相互利用。
两年的时光太长。
可她也赌不了其他。
幸好,赢在他没有多一分狠心。
阿莫笑了笑:“还好小姐聪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再回去。”
蒲晴敲她脑袋:“你一出门恨不得把我房间搬空,这么脏的马车还敢拿来我的毛毯,真的很难猜不出啊。”
阿莫鼓着嘴,在烛灯下检查着陶壶的裂痕:“都怪相爷,前几天神神秘秘地让人送信来,要我们天黑之前务必出城,将你送到弗为大师这儿。”
那可是清晨!
她人还没睡醒就开始收拾了,只是小姐东西多,她这样想装点,那样怕漏了,磨磨蹭蹭,熬到白天得到具体消息,那时才知道发生什么,只悔得狂拍大腿。
“父亲这是遇到了什么事?”蒲晴接过陶壶,装上清水。
阿莫摇头:“相爷什么都没说。”
“我只知,那天唯一的反常,是听说亥时整,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蒲晴倒掉水:“哦?”
阿莫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张叔说,是位瘦瘦高高,黑披风戴兜帽的男子,可惜胡子拉碴的,他们说,这人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眼睛很空,空得只有眼眶。”
她不禁笑,阿莫不喜欢一切邋遢的男人,这点,她们如出一辙。
“说得玄乎,听起来还有点耳熟。”
“是呀,他也不进来,在门口听说相爷走了后,就消失了。”
蒲晴再次检查了下,确定无误后拿过陶壶往外走:“我去找弗为,你先自个儿玩会儿,晚上不必等我。”
蒲晴穿过几个佛像殿,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小马母子所在的院落。
母子温情的一幕让她止住步伐。
小马倚靠在他娘亲的肩上,听温柔而瓷实的声音讲着哄小孩的睡前故事。
他忽地抬手揽了下她的肩膀,很快又放下,仿若幻觉。
马氏僵了下,默默伸出手臂,将小马薄薄小小的一片身子揽住。
小马说:“娘,不要生气,阿全错了。”
马氏浸润了眼眸,她默不作声地用指腹吸走泪水,把小马推开:“矫情,老娘有说要怪你吗?”
小马笑出了鼻涕泡:“没有。”
“如果爹爹的水壶坏到修不好了,娘亲也不要伤心。”
马氏轻轻摸摸他的头。
小马做逗乐的怪表情:“娘,笑一个嘛!”
马氏停了手,精神略有些恍惚,醒过神来后,两片干涸到起壳的唇一撇,似是欲泣之相,可又忍了去,背过身,吞下到嘴边的呜咽,狠狠咬住臼齿。
她不能哭,从此以后。
她都不能哭。
“阿全放心,等为娘有一日找到这个奸相,定杀了他。”
“饮血,食肉!”
妇人的声音从温情中愈渐拔除,长出锐利的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