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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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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出院手续,是林屿独自办的。单据一张张核对,余额退回一张薄薄的银行卡,连同周叙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剩下的零钱,加起来不足五百。父亲依旧杳无音讯,手机关机,仿佛人间蒸发。林屿没再试图联系,只是沉默地将母亲接回那个熟悉又冰冷的家。
家还是老样子,甚至更添了几分人去楼空的颓败。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飞舞。母亲虚弱地靠在旧沙发上,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半晌,才轻轻说:“小屿,给你添麻烦了。”
林屿正在烧水,闻言手抖了一下,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留下一片红痕。他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水壶把手。
寒假剩下的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精打细算的窘迫中滑过。林屿用那点剩余的钱买了最便宜的米面粮油,学着熬粥,煮烂糊的面条。母亲吃得很少,大多时间在昏睡,醒来就望着某个地方出神。他们之间话很少,仿佛多说一句,都会耗尽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林屿开始留意招聘广告。家教、发传单、超市理货……什么都行。但他很快发现,短暂的寒假,没有过硬的专业技能,能找到的只有日结的零工,收入微薄且极不稳定。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建筑工地的招工简章,条件苛刻,日薪却相对诱人。他盯着那张粗糙的印刷纸看了很久,眼前闪过周叙那身沾着尘土的工装和黄色的安全帽,胃里一阵翻搅,最终没有拨通上面的电话。
离开学还有一周时,家里几乎弹尽粮绝。林屿翻遍了所有角落,连父亲可能藏私房钱的地方都没放过,一无所获。母亲又开始隐隐胃痛,需要吃一种不便宜的药。
那天下午,阴云低垂,像是要下雪。林屿揣着最后几十块钱,想去药店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替代药。刚走出楼道,就被一个夹着公文包、穿着臃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是林志国的儿子吧?”男人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他,“我姓赵,跟你爸……以前有点生意往来。”
林屿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小伙子。”赵姓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某个小额贷款公司的名头,“你爸呢,之前在我们这儿周转了点钱,手续上还有点小问题,一直联系不上他。你看,这快过年了,我们也要盘账……”
林屿的心沉了下去。“他欠你们多少钱?”
“不多,连本带利,五万三。”男人报出一个数字,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五十块。
五万三。林屿眼前黑了一下。他想起父亲酗酒后的怨骂,想起他躲闪的眼神,想起长久的沉默和失踪。原来,窟窿在这里。
“我没钱。”林屿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也找不到他。”
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和善”:“我知道,你们家现在困难。但你爸当时留了这个地址,也……提过你。你看,你这不是上大学了吗?将来有出息。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可以缓一缓,或者,你给你爸带个话,让他露个面,咱们商量个还款计划?”
“我说了,我找不到他。”林屿重复道,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张零钞。
男人的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和旧球鞋上扫过,笑容彻底没了。“小伙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爸躲着,这债可不会自己消失。我们好好说话的时候,最好能解决。不然……”他拖长了语调,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周叙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装着空玻璃瓶的编织袋,看样子是去退瓶换钱。他也穿着那件旧棉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眼前的争执视而不见,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赵姓男人瞥了周叙一眼,没在意,继续对林屿施压:“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如果还见不到你爸,或者拿不出个说法,我们就只能按规矩办事了。这房子……好像还在你爸名下吧?”
最后那句话,像冰锥刺进林屿耳膜。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方。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好想想,小伙子。三天。”
说完,他转身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旧轿车,开走了。
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林屿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五万三。房子。父亲的债。母亲虚弱的身体。还有他口袋里仅剩的、连一盒药都买不起的几十块钱。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头顶,灌满口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脚步的,茫然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附近一个废弃的街心公园。荒草丛生,健身器材锈迹斑斑。他在一个断了半截的秋千上坐下,铁链冰冷刺骨。
雪,终于零零星星地飘了下来。细小,冰凉,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很快就化了。
他盯着地上慢慢积起的、肮脏的雪沫,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被抽空后的麻木。父亲挖下的陷阱,终于显露出它全部狰狞的轮廓,而他就站在边缘,无处可逃。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双脚冻得失去知觉。天色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细雪中晕开昏黄的光团。
一个人影,无声地坐到了旁边的另一个秋千上。铁链发出轻微的、生涩的摩擦声。
林屿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周叙也没说话,只是坐着,看着前方同样荒芜的景色。他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最便宜的热咖啡,没有打开,只是捂在手里取暖。
细雪无声地落在他们之间,落在生锈的铁链和破旧的座板上。
“我刚才,”周叙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低沉而清晰,“在楼梯间。”
林屿猛地看向他。
周叙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听到了。”
原来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五万三的债务,听到了房子的威胁。
林屿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羞耻、难堪、还有一种更深重的无力感,攥住了他。
“那种公司,”周叙转回头,望着飘雪,“我打过交道。利息滚得很快,手段也不干净。躲,不是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分析一个数学题。
“我能怎么办?”林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颓唐,“我没钱。找不到他。我妈……”
他没说下去。
周叙沉默了片刻,轻轻晃了一下秋千,生锈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在工地上,包了点小活。最近赶工期,缺人。工资日结,现钱。就是……活很重,时间也长。”
林屿怔住了。他看向周叙。昏暗的路灯光下,周叙的侧脸线条冷硬,睫毛上沾了几片细小的雪花,很快融化。
“你……为什么?”林屿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慢慢打开了那罐咖啡,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喝了一小口,然后才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飞舞的雪粒上。
“只是觉得,”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雪里,“有些坑,掉进去了,靠自己爬,太难。”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那罐廉价的咖啡。热气氤氲。
林屿坐在冰冷的秋千上,雪花落进他的衣领,融化成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流。他看着周叙平静的侧影,看着这个曾与他势同水火、如今却坐在风雪里,告诉他“有些坑,靠自己爬,太难”的人。
恨吗?早就在一次次无声的对峙和共同的废墟中,磨成了灰烬。
感激吗?谈不上。周叙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那是什么?
林屿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周叙说出“工地上缺人”的时候,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光。不是救赎的光,而是……一根粗糙的、或许同样扎手的绳子。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尽快。母亲需要药,家里需要米,还有那悬在头顶的五万三的债和房子的威胁。他没有选择。
尊严?在生存面前,早已是奢侈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之前试图修理家里漏水水管时沾上的污渍。
“一天……多少钱?”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周叙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问题。“看工种。最基础的搬运、清理,一百二到一百五。时间长,强度大。”
一百五。干二十天,是三千。离五万三,依旧遥远得令人绝望。但至少,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能买药,能买米,能……暂时堵住那个讨债人的嘴。
林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肺叶一阵刺痛。
“什么时候……能去?”他问。
周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他眼底那片荒芜的、别无选择的决绝。
“明天早上六点,”周叙说,报了一个城郊结合部的地址,“带身份证。穿最旧最破的衣服和鞋。手套自己准备,工地不提供。”
他说得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就像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好。”林屿应道。只有一个字。
周叙点了点头,将那罐还剩一半的咖啡放在旁边的破石凳上,站起身。“我走了。”
他没有说“明天见”,也没有任何鼓励或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旧棉服上落的雪,转身,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雪幕中。身影很快被飞舞的雪花吞噬,消失在小径尽头。
林屿独自坐在冰冷的秋千上,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石凳上那罐还温热的咖啡。
铝罐外壁传来的温度,微弱,却真实。
他仰起头,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液体滚烫,带着劣质的苦涩,一路灼烧到胃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踉跄,然后,一点点变得稳定,沉重。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城市覆盖成一片模糊的、没有边际的苍茫。路灯的光晕在雪中摇曳,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冰冷的梦。
而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某个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工地上,将会有两个曾经的敌人,因为同样的走投无路,站在同一条粗糙的、沾满泥浆的起跑线上。
不是为了友谊,不是为了救赎。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在这个寒冷、坚硬、毫无道理可言的世界里,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