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工地的活计终于在三月底一个阴沉的早晨彻底结束了。最后一批混凝土浇筑完毕,搅拌机停止了轰鸣,塔吊巨大的臂膀僵在半空,像断了线的玩具。工头叼着烟,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给剩下的人结算工钱,钞票拍在木板上的声音,干脆而冰冷。

      林屿拿到了最后一笔薪水,薄薄一沓,带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他数也没数,塞进贴身的衣兜,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粗糙的纸币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麻木的实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彩钢板围起来的、泥泞不堪的场地,搅拌机旁堆积如山的沙石水泥,还有基坑里裸露的、湿漉漉的混凝土结构——这是他过去两个月几乎全部的生活。

      周叙也在领钱,站在队伍稍前的位置。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沾满各色污渍的工装,背影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显得比两个月前更加清瘦,却也似乎更……坚硬了一些。领完钱,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聚在一起抽烟闲聊,抱怨工头克扣或畅想下一份活计,只是将钱仔细收好,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那个旧帆布挎包和同样陈旧的安全帽,转身就走,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复一日的、微不足道的任务。

      林屿看着他挺直却沉默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出口的扬尘里,心里那口枯井,泛不起半点波澜。没有告别,也不需要。他们的交集,本就建立在最冰冷坚硬的现实地基上,随着工程的结束,自然也该消散。

      他也要离开了。开学已经两周,他请的假到了极限。母亲的病情基本稳定,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照顾自己简单的起居。父亲依旧杳无音信,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讨债的赵姓男人后来又来过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林屿将工地挣来的大部分钱都给了他,勉强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也暂时保住了头顶那片并不温暖的屋檐。但窟窿还在,深不见底。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着若有似无的冷雨。母亲挣扎着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和愧疚。

      “小屿,在学校……别太省,该吃吃。妈这边,你别操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

      林屿点点头,大口吃着面。面条煮得有点烂,盐放得也不匀,但他吃得很干净。

      “钱……还差多少?”母亲犹豫着问。

      林屿动作顿了一下,端起碗喝光了最后一口面汤。“没多少了,妈,你别管。我能挣。”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卷,塞进林屿手里。“这三百块钱,你拿着,路上用。”

      林屿看着手里那卷皱巴巴、带着母亲体温的零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这可能是家里最后一点现钱了。

      “妈,我……”

      “拿着!”母亲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强硬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听话。”

      林屿攥紧了那卷钱,纸币的边缘硌着掌心厚厚的老茧。他站起身,背起那个同样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课本,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我走了,妈。你按时吃药,有事……打电话。”

      母亲送到门口,没有出去。她扶着门框,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花白的鬓角。

      林屿没有回头,大步走进淅淅沥沥的冷雨里。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火车站永远是人世间最密集的离别与抵达的场所。喧嚣,浑浊,充满了各种陌生的气味和茫然的脸孔。林屿买了最便宜的慢车硬座票,要坐将近三十个小时。他挤在充斥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的车厢连接处,背靠着冰凉的铁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洇湿的灰色风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他之前投递的几份简历中,有一份图书馆整理员的兼职通过了,预支了一部分薪水。数字不多,但足够应付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

      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又看了看车窗外模糊的景物。工地、医院、讨债人、母亲憔悴的脸、父亲消失的背影、周叙在路灯下喝粥的侧影……过去几个月的一切,像被车轮碾过的铁轨,迅速拉长、变形,然后消失在身后。

      新的城市,新的学期,新的、看不见尽头的挣扎。

      列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林屿毫无睡意。他拿出钱包,打开,里面除了身份证和几张零钞,还有那张折叠起来的、写着周叙账号的纸条。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蓝色的字迹也有些淡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条重新折好,却没有放回钱包,而是随手塞进了旁边座位缝隙里一张废弃的报纸中。

      做完这个动作,他愣了一下,随即释然。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或者,连记着,都是多余的负重。

      他知道,他和周叙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短暂交叉后又飞速远离的线,将奔向各自截然不同、却同样坚硬的未来。一个在书海与微薄薪水中寻找立足之地,一个在矿坑或下一个工地继续用汗水偿还无穷的债务。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也无需再见。

      那些激烈的恨,冰冷的对峙,无声的窥探,工地上的汗水泥浆,风雪中的短暂同行……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列南下的火车,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变成了记忆深处一些模糊的、带着苦涩尘埃的碎片。

      没有和解,没有救赎,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

      只有生存本身,像这永不停歇的车轮,碾压过一切爱恨情仇,继续向前。

      林屿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沉沉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灯火飞速掠过,像黑暗中短暂睁开的、疲倦的眼睛。

      列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轰鸣声陡然增大,淹没了一切。

      当它再次冲进光明时,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蜿蜒的轨道,伸向未知的黎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