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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两个人的旅行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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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冲刷着过往的尖锐,磨圆了那些曾经割伤彼此的棱角。
林屿的律师生涯步入第四年。他推掉了几个收入可观但意义寥寥的商业案件,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劳动纠纷和公益诉讼里。七十二个家庭的案子结束后,他的名声在底层劳动者中间悄然传开。那些被霸王合同压榨的工人、被恶意欠薪的农民工、被“自愿加班”协议欺骗的家属,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
“林律师,您帮帮我们……”
这样的话,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他都会想起周叙父亲签下的那份协议,想起李秀芬在法庭上的痛哭,想起那些被合同埋葬的人生。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想逃离过去的少年。他成了那些人最后的指望。
又一个案子胜诉。林屿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晒得他眯起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叙发来的消息:
“恭喜。晚上吃什么?”
林屿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周叙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记得每一个案子的开庭日期,记得林屿赢了之后需要一顿热饭,记得他在疲惫的时候需要有人陪。
这就是周叙的爱。沉默,笨拙,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踏实。
林屿回复:“你定。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六点回来。”
收起手机,林屿抬头看天。北方深秋的天很高,蓝得干净,像被水洗过。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工地扛水泥的自己,想起那个在路灯下喝粥的周叙,想起那些以为永远走不出来的黑夜。
现在,他们都在光里了。
周叙的机电工程学得比想象中顺利。两年夜校,一年实习,他硬是靠着那股在工地上磨出来的狠劲,考下了中级电工证,又自学了PLC编程。去年春天,他应聘进了一家做工业自动化的小公司,从最基础的设备维护做起,现在已经能独立负责几条生产线的调试。
公司不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技术男,姓陈,话不多但人实在。第一次面试时,他看着周叙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工具包里整整齐齐的器械,只说了一句:“干过活的,一看就知道。”当场就录用了。
周叙没有提过自己的过去。但陈工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了一些,什么都没问,只是偶尔下班后拉他喝两杯,聊些技术上的事。有一回喝多了,陈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我年轻时候也苦过。技术这东西,谁拿不走。好好干。”
周叙那天回去的路上,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如果当年也有人对他父亲说一句“好好干”,而不是用一份合同把他钉死在死亡名单上,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沉溺在这个念头里。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调试机器,照常在下班后给林屿发一条“几点回”。
过去的已经过去。活着的人,得好好活。
第一次一起旅行,是周叙提议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晚上,林屿刚结束一个漫长的案子,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一滩烂泥。周叙坐在旁边看一本电气图纸,忽然开口:“下个月请几天假?”
林屿抬眼:“干嘛?”
“出去走走。”周叙的目光没离开图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说,想去有山有水的地方。”
林屿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随口提过一次,说等以后不忙了,想去南方看看那些书上写的山水。他自己都忘了,周叙却记得。
“好啊。”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从那以后,旅行成了他们的习惯。每年一两次,挑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待上三五天。
他们去过徽州的古村,在青石板路上走到天黑,看炊烟从马头墙后升起。去过云南的古镇,在四方街的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听纳西族老人唱听不懂的歌。去过川西的山里,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喘得说不出话,却看到了此生最亮的星空。
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约当地的摄影师,拍一组照片。
这个习惯源于第一次旅行时,林屿随口说了一句:“光我们自己拍,以后老了怎么看?”周叙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联系了一个摄影师。
照片里,他们并肩站在夕阳下的稻田边,影子被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从那以后,每一个地方,都会有这样一组照片。摄影师换了一个又一个,但照片里的两个人,始终是同一种姿势——并肩站着,有时靠得很近,有时隔着一拳的距离,但目光永远望着同一个方向。
林屿把这些照片存在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名字叫“我们”。
第三次旅行,选在了一座以山水闻名的江南小城。
林屿是在刷手机时偶然看到那个帖子的。那是一个摄影师的个人主页,置顶的是一组黑白照片,配的文字很简单:
“野草与光。献给我的爱人,他在十五年前的春天去了另一个世界。”
照片拍得很好,不是那种精致的糖水片,而是一种粗粝的、有质感的、像从生活里直接截取出来的画面。林屿一页页翻下去,看到那些照片里的同一个身影——一个年轻男人,有时在厨房里做饭,有时在阳台上浇花,有时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每一个画面都平常至极,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温柔。
翻到最后,是一张合影。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片开阔的水边,身后是落日和远山。摄影师本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浅浅的胡茬,笑容温和。他旁边就是那个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瘦削,眉眼干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配文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陪我走过的每一天。”
林屿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旁边的周叙说:“我们要不要去这个地方?”
周叙从电气图纸上移开目光:“哪里?”
林屿把手机递过去。周叙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因为这个摄影师?”
“嗯。”林屿顿了顿,“也因为他说的那个地方。云龙湖,看着挺好看的。”
周叙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这就是周叙。他从来不问“为什么想去”,不问“那个摄影师有什么特别”,不问任何多余的问题。林屿说想去,他就陪着去。
像一只沉默的、永远站在身后的大猫。
林屿看着他,忽然想起工地上那个沉默推车的背影,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平静说出“去世了”的人,想起路灯下那个独自喝粥的身影。
现在,这个人在他身边,在他每一次回头的视线里。
林屿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周叙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林屿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周工,你这耳朵怎么这么容易红?”
周叙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像揉一只炸毛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