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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录取通知书到得比预想中快。两封薄薄的信封,几乎是前后脚,安静地躺在林家那总是弥漫着陈旧空气的邮箱里。一封来自北方一所普通的师范院校,另一封,来自南方一所偏远的、名字拗口的理工大学。

      林屿拆开属于自己的那一封,目光扫过印着陌生校徽和“录取”字样的纸张,心像一口枯井,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半点回响。意料之中。母亲拿着通知书,对着光线看了又看,眼圈泛红,手指微微颤抖,最后只是喃喃重复着“挺好,有学上就好”。父亲破天荒在家,瞄了一眼通知书的封皮,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学费,像一片沉默的阴云,悬在客厅低矮的天花板下。

      几天后,母亲下班回来,脸色有些奇异,手里捏着另一个信封。“王姐今天在街上碰到我,”她声音干涩,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硬塞给我的,说是……周叙那孩子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他们原来租的地方,退回来了,辗转才到她手上。她听说你也考上了,就……让我帮着看看,是不是真的,别是骗子学校。”

      林屿接过来。信封很薄,边角有些磨损,收件人写着“周叙”,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力竭后的虚浮。寄件地址是西南某省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城,校名冗长,带着“矿业”、“工程”这类坚硬而灰扑扑的字眼。学费那一栏,印着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旁边用红色小字标注着“定向委培,服务期八年”。

      八年。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焊死在刚刚展开的人生图纸上。

      母亲在一旁坐下,揉着太阳穴:“王姐说,周叙自己填的志愿。他妈妈的情况……你也知道,时好时坏,离不开人。那学校,免学费,还有点生活补贴,就是……毕业得去指定的矿区或者基层,条件苦,期限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王姐哭得不行,说拖累了孩子。周叙倒是……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林屿能想象出周叙的样子。一定是那张苍白平静的脸,用那种近乎残忍的理智,计算着最残酷的选项,然后,沉默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用八年的自由和可能的前程,去换母亲短暂的医药费和一丝渺茫的喘息。这不是选择,是别无选择。

      他把通知书轻轻放回茶几上,纸张发出细微的窣窣声。“嗯。”他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对周叙母子的怜悯,或许,也有一丝对自家儿子同样前路未卜的忧虑。

      北方与南方,师范与矿工,看似天差地别的两条路,却都弥漫着同一种被生活挤压后、不得不低头的尘土气息。

      离家的日子定在八月底。收拾行李成了最后一项充满仪式感的煎熬。林屿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舍不得丢的旧书,母亲执意塞进来的新被褥和那个已经不再崭新的卡通饭盒。房间一点点空下去,露出墙壁上童年贴画的残留痕迹和家具挪动后颜色稍浅的方块,像一块块褪了色的补丁。

      出发前一晚,父亲罕见地没有出门,也没有喝酒。他坐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林屿最后一次检查行李。烟雾在他指间缭绕,模糊了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

      “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都带好了?”

      “带好了。”林屿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咔嗒一声轻响。

      “到了那边,自己当心。别惹事,也……别被人欺负。”父亲的话干巴巴的,像背书。

      “知道。”

      又是沉默。只有旧风扇在角落里吃力地转动,发出规律的嗡鸣。

      “你妈……”父亲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不容易。”

      林屿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以前……”父亲的声音更低下去,几乎听不清,“……混账。”

      林屿猛地抬起眼。父亲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狠狠摁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向阳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个曾经挥出手掌、也曾颓然哽咽的背影,此刻佝偻着,像一根被岁月和自身重量压弯的老竹。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闷钝的痛楚又弥漫开来。不是恨,不是原谅,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拎起行李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父亲,也隔绝了客厅里那片令人窒息的、名为“家”的荒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火车站永远充斥着离别的喧嚣与浑浊的气味。母亲眼睛红肿,一遍遍检查他的背包和口袋,叮嘱着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父亲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夹着烟,却没有点,只是沉默地看着。

      广播开始催促前往北方那座城市的列车检票。人潮开始涌动。

      “妈,爸,我走了。”林屿接过行李箱,声音平静。

      母亲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眼泪滚落下来。父亲走上前,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保重。”

      林屿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转身汇入检票的人流。他没有回头。害怕一回头,就看到母亲泣不成声的脸,和父亲那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的凝视。

      列车启动,熟悉的城市风景开始向后退去,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林屿靠在硬座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想过去三年,想周叙,想父母,想那所未知的大学和未来。但脑子里只是一片疲惫的空白,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咣当,咣当,像永无止境的倒计时,将他带离一切过往。

      几天后,安顿下来。陌生的宿舍,陌生的口音,陌生的课程。一切都按部就班,平淡得令人麻木。他偶尔会给母亲打电话,报个平安,听她说些家里的琐事,父亲似乎找了份临时工,母亲的气色好些了。通话总是简短,礼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独自在图书馆消磨时间。初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翻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是狄更斯的《双城记》。书页间,飘落出一张折叠的、有些发脆的纸条。

      不是他放进去的。

      他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字迹清瘦而略显潦草,是周叙的笔迹。林屿认得,在无数张发下来的、作为范本的周叙的卷子上见过。

      那行字写的是:

      “那笔钱(2000),算我借的。账号:XXXXXXXXXXX。周叙。”

      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只是随手记下的一笔待办事项,又不小心夹进了别人的书里。

      林屿捏着纸条,指尖冰凉。阳光照在粗糙的纸面上,那串数字清晰得刺眼。他想起母亲退回钱时转述的话,“心意领了,钱不能要”。原来,不是“不要”,是“借”。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是恼怒?周叙凭什么认定他会把这本书带在身边?是嘲讽?到了这步田地,还要维持这可悲的、一戳即破的骄傲和清算?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什么?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条重新折好,没有放回书里,而是塞进了自己钱包最内侧的夹层。

      他没有立刻去汇款。甚至没有去想这件事。日子依旧平淡地过着。直到一个月后,他拿到第一笔兼职的微薄薪水。

      那个周末,他去了学校附近的银行。自动存取款机冰冷的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他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选择转账。在输入收款人账号时,他停顿了几秒,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下了纸条上的那串号码。

      收款人姓名:周叙。

      转账金额:2000。

      附言栏空着。

      确认,交易成功。

      机器吐出凭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走出银行,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阳光明亮。他沿着陌生的街道慢慢走回学校,心里那口枯井,仿佛被投下了那颗迟来的石子,终于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不是轻松,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了结。

      了结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了结一段充满恨意、窥探、伤害与无声对峙的扭曲关系。或许,也了结掉某个一部分的、同样被困在泥沼中的自己。

      他知道,他和周叙的人生轨迹,从此将如同通知书上的地址一样,天各一方,奔向截然不同的、坚硬而现实的未来。一个或许在讲台上重复着知识,一个注定在矿坑或基层消耗着青春。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

      那些关于人性、人心、爱情、背叛、愚昧、无知、道德、出轨、痛苦、工作、压榨、欺骗、忍耐、生病、欺凌、吵架、人情、回报、面具、讥笑、惊慌、恐惧、哭泣、中考、低头、傲慢、顶嘴、苦笑、自私、争夺、爱、恨、谎言、暴力、亏欠的碎片,曾如暴风骤雨般将他们裹挟、撕扯,如今,都随着那两千块钱的电子信号,汇入了各自人生庞大而沉默的债务与资产表,变成了冰冷数字背后,无人再提的注脚。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早枯的落叶。林屿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北方清澈辽远的天空。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汇入了校园里年轻而喧闹的人潮之中。前方,是一个需要他独自去面对、去跋涉的、漫长而真实的成年世界。

      有些战争,没有胜败,只有幸存。

      而活着,继续向前走,或许就是他们彼此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结束”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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