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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并蒂黑白郁金香 剧情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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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提示:剧情接《青鸟探险队》第十三章开头。
1.
办理完继续修学的手续后,贝雅特丽齐带着塞莱斯特去了金雀花甜品店。
午后阳光正好,青石板路被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蜂蜜的香气。贝雅特丽齐走得很慢,像是在延长这段路——从真理学院到金雀花甜品店,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时光上。
塞莱斯特走在她身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唇角带着浅浅的笑。黑发被风吹起一缕,贝雅特丽齐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拢到耳后,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来。
塞莱斯特却自己偏了偏头,将发丝别到耳后,对她笑了笑。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推开店门,铃铛清脆作响。
莉娜正在柜台后擦拭杯碟,抬头看见来人,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瞧!这是谁来了?”她放下杯子快步迎上来,视线落在塞莱斯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塞莱斯特,你还记得我吗?”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塞莱斯特看着她,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总是笑着给她们端茶倒水的姑娘,想起她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悄悄塞过一颗糖,想起她站在店门口挥手送别的样子。
“记得。”她弯起眼睛,声音温柔,“我怎么会忘了莉娜你呢。”
莉娜的眼眶倏地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走,背对着她们站了几秒,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只是眼角还有点湿。
“看到你们两人平安无事地回来,”她把刚做好的草莓馅饼端到两人面前,“来,试试我的草莓馅饼!新配方,加了柠檬皮碎,贝雅你尝尝是不是比从前好吃!”
两人接过,道谢。
贝雅特丽齐低头看着手里的馅饼,金黄酥脆的饼皮上,鲜红的草莓酱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比从前好吃。”她说,又咬了一口。
莉娜看着她们吃,脸上的笑容越发明亮。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我可以写你们两个人的故事吗?”
贝雅特丽齐抬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成淡淡的笑意:“可以。”
塞莱斯特也点头:“我没意见。”
“好!”莉娜双手一拍,眼睛亮得惊人,“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记得把罗莎找我的事写进去。”贝雅特丽齐补充道。
莉娜用力点头:“好!我肯定写得详详细细的!”她看着两人并肩而坐的样子,忽然感慨地叹了口气:“看到你们俩好好的,我都能一口气吃三个草莓馅饼!”
“真的吗?”塞莱斯特歪了歪头,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贝雅特丽齐立刻接话,冰蓝色的眼眸里全是狡黠的光:“莉娜可以给我们表演一个吗?”
莉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瞪大眼睛看看贝雅特丽齐,又看看塞莱斯特,最后佯装恼怒地瞪了贝雅特丽齐一眼:“好哇,塞莱斯特,十七年不见,一见面就和贝雅特丽齐一起捉弄我!”
“哪有捉弄。”贝雅特丽齐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想见识见识莉娜店长的豪迈气概。三个草莓馅饼,一口气,想想就壮观。”
她说着,还真的把装馅饼的盘子往莉娜面前推了推。
塞莱斯特在一旁掩嘴轻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她靠在贝雅特丽齐身侧,褐色的眼睛里盛满温柔,看着这对老友斗嘴。
“行行行。”莉娜双手叉腰,作势要卷袖子,“我要是真吃了,你们俩可得负责把我抬回后厨——撑死的那种。”
“那可不行。”贝雅特丽齐一本正经地摇头,表情严肃得过分,“我和塞莱斯特好不容易重逢,还没来得及好好过日子呢,可不想背上‘谋杀甜品店店主’的罪名。”
“这还差不多。”莉娜哼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两杯冒着热气的花茶,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茶杯是温热的,杯内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茶汤清澈透亮,飘着几片薄荷叶和薄薄的柠檬片。
“喏,新配的安神茶,加了蜂蜜和柠檬草。”莉娜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托腮,“贝雅你尝尝,我记得你以前熬夜研究时最爱喝这个。”
贝雅特丽齐端起茶杯。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某种遥远的温暖。
“……你还记得。”贝雅特丽齐的声音很轻。
“当然记得。”莉娜的语气轻快,却透着认真,“你们在学院那会儿,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贝雅你总是点这个,塞莱斯特喜欢草莓糖,罗莎嘛……”她顿了顿,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她总说‘不用麻烦了’,然后被你们俩硬塞一块蜂蜜蛋糕。”
塞莱斯特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那些被暴食魔王吞噬的岁月里,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回忆,此刻像潮水般涌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里,落在木质的桌面上,落在一杯杯冒着热气的茶里。贝雅坐在对面抱怨论文太难,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罗莎安静地翻着书页,偶尔抬头,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们。自己则在纸上涂涂画画,想着下次该给贝雅带什么小惊喜,是草莓糖,还是新出的薄荷糖?
那些平凡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如今竟然又回来了。
“塞莱斯特?”
贝雅特丽齐察觉到她的异样,手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有些凉,却握得很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
塞莱斯特回过神,对上贝雅特丽齐担忧的冰蓝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十七年的等待,有十七年的恨,也有十七年后失而复得的珍惜。
她摇摇头,唇边绽开一个真实的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能活着坐在这里,真好。”
莉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站起身,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哎呀,我这店里最近新进了一批草莓糖,据说是从南方运来的,特别甜。塞莱斯特要不要尝尝?”
“好。”塞莱斯特笑着点头。
莉娜转身去取糖,背对着她们时,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
贝雅特丽齐握着塞莱斯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听着窗外传来的市集喧闹声、孩子们的欢笑声、远处钟楼的报时声。
那些声音,那些寻常的日常,曾经在漫长的十七年里,都是奢望。
“对了,”莉娜端着一个小碟子回来,里面码着五六颗色泽诱人的草莓糖,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塞莱斯特是要回真理学院继续修学?”
“嗯。”塞莱斯特接过一颗糖,放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她微微眯起眼睛,品尝着这迟来了十七年的甜。
“今天刚办完手续。”她咽下糖,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院长说可以让我从落下的课程开始补,慢慢来,不着急。还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去问老师。”
“那就好。”莉娜点点头,又看向贝雅特丽齐,“那贝雅呢?你那边怎么样?”
贝雅特丽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我啊,也在学院办好了重修手续。治愈系那边,院长亲自过问的,说是可以让我从头开始学,从最基础的课程补起。”
“从头开始?”莉娜眨眨眼,“你不是以前就是治愈系的吗?现在又从头学?”
“那不一样。”贝雅特丽齐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以前的治愈系魔法,讲究的是用魔力抚慰伤痛、激发生机。现在我体内的魔力已经被死灵法术浸透了,要用治愈系,就得先把那些东西一点点清掉,重新来。”
她说着,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抱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罗莎说,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慢,也可能会有反复。”塞莱斯特接话,手覆上贝雅特丽齐放在桌上的手,“但她会帮忙盯着。”
“罗莎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贝雅特丽齐反手握住塞莱斯特的手指,唇角弯了弯,“她说‘帮忙盯着’,意思就是‘你别想偷懒,我会天天来检查’。”
莉娜忍不住笑出声:“那你们住哪儿?学院宿舍?”
“嗯,学院在治愈系那边给安排了一间。”贝雅特丽齐点点头,“说是方便上课。虽然不大,但够住。窗外还能看见花园的一角。”
她说这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塞莱斯特身上,眼神柔和。
“反正,”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住哪儿都行。”
塞莱斯特转过头看她,褐色的眼眸里盛着温柔的笑意。
两人对视,无需言语。
莉娜看着她们,托着腮,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但脸上是笑着的。
“叹什么气?”贝雅特丽齐挑眉。
“我在想啊,”莉娜眼睛弯成月牙,“你们俩这画面,我得记下来。以后写书的时候,这段肯定得放进去——‘死灵法师和前暴食魔王,在甜品店里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莉娜!”塞莱斯特脸微微红了。
贝雅特丽齐却哈哈大笑,笑声在甜品店里回荡。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三人围坐的桌边,落在盛着草莓馅饼的盘子里,落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空气里飘着甜点的香气,混合着花茶的清香,和那些温暖的、琐碎的谈话声。
金雀花甜品店的门铃又响了几次。
有穿着朴素的妇人进来买刚出炉的面包,和莉娜聊了几句家常。有孩子踮着脚要柜台上的棒棒糖,莉娜弯腰给他拿,还顺手多给了两颗。有穿着学院制服的年轻学生进来,买了杯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书。
莉娜起身招呼,动作麻利,笑容灿烂。
贝雅特丽齐和塞莱斯特坐在角落,慢慢吃着草莓馅饼,偶尔交谈几句,偶尔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这寻常的画面,对她们来说,却是最珍贵的时刻。
“贝雅。”塞莱斯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贝雅特丽齐侧头看她。
塞莱斯特垂着眼睛,盯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馅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等罗莎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治愈系花园看看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想去给那些……被我吞噬的人,献一束花。”
贝雅特丽齐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塞莱斯特,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愧疚与悲伤,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握紧馅饼的手指。
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好。”她放下馅饼,伸手覆上塞莱斯特的手背,握紧,“我陪你。”
“你不必陪我的。”塞莱斯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些事……是我做的。”
“是你做的,也不是你做的。”贝雅特丽齐坚定地说,“你被魔王力量侵蚀的时候,你控制不了自己。现在的你,是人类,也是我的恋人。那些罪孽,我们一起承担。”
塞莱斯特抬起眼。
眼眶微红,褐色的眼眸里盛着水光。
“贝雅……”
“别哭。”贝雅特丽齐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渗出的那颗泪珠。她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却轻柔,“罗莎说过,那些被吞噬的人,在花园里都有一朵花。我们去看看他们,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塞莱斯特回来了,她会用余生记住他们,记住每一个被伤害的生命。”
塞莱斯特用力点头。
泪水终究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贝雅特丽齐的手背上。
贝雅特丽齐没有躲,只是轻轻擦去那道泪痕,然后捧着塞莱斯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塞莱斯特。”她说,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塞莱斯特的容颜,“你活着。你回来了。那些事,我们一起去面对。你不是一个人。”
塞莱斯特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充满仇恨、如今只剩下温柔的眼睛,终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容。
“好。”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一起。”
莉娜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默默在桌上放了一小碟蜂蜜蛋糕。
蛋糕金黄松软,浇着一层透亮的蜂蜜,旁边点缀着几颗覆盆子。
“罗莎的份。”她轻声说,“等她回来,你们仨一起来,我再做新鲜的。”
贝雅特丽齐抬头看她。
莉娜冲她眨眨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阳光继续西斜,将甜品店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银杏树下。
街上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声。远处钟楼又响了一声,悠长而平和。
贝雅特丽齐把蜂蜜蛋糕推到塞莱斯特面前:“尝尝。虽然比不上罗莎的手艺,但莉娜做的也不差。”
塞莱斯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蜂蜜的甜,蛋糕的绵软,还有一点点柠檬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嚼着,感受着这寻常却真实的滋味。
“好吃。”她说,脸上终于有了真心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十七年了。终于能这样看着她吃东西,看着她笑,看着她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真好。
“贝雅也吃。”塞莱斯特叉起一块蛋糕,递到她唇边。
贝雅特丽齐愣了一下。
那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像她们从未分离过,像十七年前的每一个寻常午后。
她张口咬下。
甜,真甜。
“好吃吗?”塞莱斯特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贝雅特丽齐嚼着蛋糕,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塞莱斯特笑了,又叉起一块,这次是自己吃了。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被镀上金边,几只飞鸟掠过,向着远方的山林归去。光秃秃的银杏枝桠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金雀花甜品店里,两个历经磨难的人,在寻常的午后,吃着寻常的甜点,说着寻常的话。
这份寻常,是用十七年的等待换来的。
珍贵得让人想哭,但又让人想笑。
因为终于等到了。
“贝雅。”
“嗯?”
“我们以后常来吧。”塞莱斯特看着窗外,轻声说。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常来莉娜这里。”
“好。”贝雅特丽齐握住她的手,指节交缠,掌心相贴,“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夕阳的余晖里,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融进甜品店温暖的灯光中。
而那些曾经的伤痛、仇恨、分离,都在这寻常的午后,渐渐化作了糖的甜、茶的暖,还有彼此手心的温度。
店门外,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悠长。
莉娜抬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金发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泽。蓝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扫过店内,很快便落在角落里的两人身上。
“罗莎!”莉娜惊喜地喊道,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你怎么来了?”
罗莎琳德走进店里,步履从容,白绿相间的魔法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她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在塞莱斯特旁边坐下。
“办完事,顺路来看看。”她说,然后看向塞莱斯特和贝雅特丽齐,目光温和而关切,“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塞莱斯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
罗莎琳德的目光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在桌上。纸包用细麻绳系着,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托马斯让我带给你们的。”她说,手指轻轻推了推纸包,“并蒂黑白郁金香的种球,等你们安顿好了,可以种在院子里。”
贝雅特丽齐接过纸包,解开麻绳。
里面是一枚托马斯花了三年培育的特殊郁金香种球,外皮一半是深沉的、近乎纯黑的墨紫色,一半是温润的象牙白,顶端带着一对紧紧相依的饱满双生芽点,用湿润的苔藓仔细包裹着。
贝雅特丽齐捧着它,一时没有说话。
“并蒂的?”莉娜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这可稀罕。一株上开两朵花,还是一黑一白……托马斯怎么培育出来的?”
“说是花了三年时间。”罗莎琳德端起莉娜递来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黑郁金香本就难得,要让它们和白郁金香长成嵌合的并蒂双花,更是费了不少心思。”
贝雅特丽齐的手指轻轻抚过种球上相依的双生芽点,指尖微微发颤。
塞莱斯特凑过来,看着那枚半黑半白的种球,又看看贝雅特丽齐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黑与白。死灵与光。我与你。曾经对立的我们,如今并蒂而生,永不分离。
“替我谢谢托马斯。”贝雅特丽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透着真诚。
“自己谢去。”罗莎琳德端着茶杯,语气淡然,“他又不是只给你们。我给塞勒内小姐和公主殿下也带了别的花。”
“亚丝呢?”莉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奇地问,“没跟你一起?”
“在学院整理笔记呢。”罗莎琳德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但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说是有几个关于魔药配方的疑难问题,要再研究研究。”
贝雅特丽齐促狭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哦——所以她没来,你就一个人来了?”
罗莎琳德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向贝雅特丽齐,神色不变,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贝雅。”她说,语气平静,“你今天话很多。”
“我话一向多。”贝雅特丽齐理直气壮,还故意往塞莱斯特那边靠了靠,“对吧,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在一旁轻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看着罗莎琳德难得吃瘪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她很配合地点头,“贝雅话一向很多。”
罗莎琳德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她唇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却藏都藏不住。
夕阳继续下沉,将天边染成深红与橙黄交织的颜色。甜品店里的灯光更加温暖,一盏盏亮起来。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甜点,喝着茶,聊着琐碎的事。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住处上。
贝雅特丽齐说起学院给安排的那间宿舍,说虽然不大,但朝南,光线好,窗外能看见治愈系花园的一角。
“正好窗台上有块空地,”她说着,眼睛亮了亮,“可以放个花盆,把这对并蒂郁金香种球养起来。”
“窗台够大吗?”莉娜探头问,“郁金香可是要晒太阳的。”
“够。”贝雅特丽齐点头,比划了一下,“而且罗莎说可以帮忙在窗台外装个小花架,万一以后想养更多。”
塞莱斯特在一旁听着,嘴角一直弯着。她接过话头,说起要补的课程,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落下的实在太多了。魔药学那边,老师说要从头开始补实验课,光笔记就借了三本。”
“慢慢来。”罗莎琳德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耐心,“魔药学的话,可以去找安布罗斯教授,他是出了名的有耐心,尤其擅长帮落课的学生补基础。至于理论部分,”她想了想,“《基础魔法理论》第四版比第三版多了两章关于魔力稳定性的内容,建议你先看那两章,和你的情况很契合。”
塞莱斯特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眼神里带着感激。
莉娜在一旁托着腮,忽然插嘴:“学院食堂的饭好吃吗?”
塞莱斯特一愣,然后摇摇头:“一般。”
“我就知道!”莉娜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们以后常来我这儿!新出的面包给你们留,草莓馅饼随时有,想吃甜的、想吃热的,随时来!”
贝雅特丽齐挑眉看她:“莉娜店长这是要做我们的专属食堂?”
“专属食堂怎么了?”莉娜理直气壮,“你们来我高兴,多来我多高兴。而且,”她眨了眨眼,“罗莎也会跟着来吧?亚丝和公主殿下也会来吧?到时候我这小店可就热闹了。”
罗莎琳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无奈地看了莉娜一眼。
塞莱斯特忍不住笑出声。
贝雅特丽齐也跟着笑,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暖意。
窗外,圣光城正缓缓沉入夜色。
街灯一盏盏亮起,沿着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晚归的行人脚步匆匆,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声清脆而规律。
而城里的这间小店,却因这些人的相聚,亮着温暖的灯。
灯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出去,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银杏树的树干上。
“对了,”莉娜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你们等着,我去拿点东西。”
她钻进后厨,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出来。
“这是什么?”贝雅特丽齐好奇地看着那个盒子。
莉娜吹了吹灰,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边缘已经卷曲。最上面那张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三个小人手拉手站着,一个画着长长的头发,一个画着尖耳朵,一个画着不知道是围裙还是裙子的东西。
贝雅特丽齐愣住了。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十七年前,她们还在学院时,某个无聊的午后画的。画上是她们三个——自己,塞莱斯特,还有罗莎琳德。旁边还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最好的朋友”。
“你……”她看向莉娜,声音有些哑,“你还留着?”
“当然留着。”莉娜理直气壮,“你们的东西,我都留着。塞莱斯特写的那些小纸条,贝雅你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罗莎写给我的那些魔药配方,还有她这些年寄回来的、画着你们的速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想着,万一哪天你们回来了,还能看看。”
塞莱斯特凑过来,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眼眶又红了。
罗莎琳德伸手,轻轻摸了摸纸的边缘,什么也没说。
“还有这个。”莉娜从盒子底层翻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塞莱斯特,“塞莱斯特,你以前最喜欢吃的草莓糖,我每年都会买一点存着。虽然放久了不好吃,但……”
塞莱斯特接过布袋,打开。
里面是十几颗已经褪了色的糖果,有些已经融化,黏在了袋壁上。但她看着那些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莉娜……”她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莉娜摆摆手,转身假装收拾桌子,声音故作轻快:“哎呀,别哭别哭,都是些旧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你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这十七年,不只是自己和塞莱斯特在受苦。
那些留在原地的人,也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结果。
罗莎琳德站起身,走到莉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莉娜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却还在笑:“没事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你们都在,真好。”
罗莎琳德看着她,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嗯。”她说,“我们都在。”
窗外的夜色渐深,星光开始在天幕上亮起。
甜品店里的灯光温暖如初,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融进那些泛黄的旧物里,融进那些十七年的等待里,融进这个寻常却珍贵的夜晚里。
而圣光城的钟声,又响了一声。
悠长,平和。
2.
种球种下的时候,正是初春。
她们是冬天回来的。凛冬城邦的雪还落在记忆里没化尽,圣光城的春天就已经悄悄来了。银杏枝头冒出茸茸的嫩芽,风里带着泥土化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后来两人看着窗外那片朝南、晒得到充足阳光的空地,还是决定把种球种进地里——郁金香要扎根在泥土里,才能长得更壮,开得更盛。
贝雅特丽齐蹲在花坛边,用园艺铲仔细松着土。塞莱斯特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看她把那枚带着双生芽点的种球轻轻放进土坑。
“这样够深吗?”塞莱斯特问,歪着头往坑里看,几缕黑发从耳后滑落下来。
“托马斯说郁金香要种得深一些,大概……两个种球的高度。”贝雅特丽齐用手比了比,又添了把土,然后停下来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皱起眉,“应该是这样吧?”
塞莱斯特伸手,把土坑边缘拢得更圆些。两人的手指在泥土里轻轻碰在一起,都没有缩回。贝雅特丽齐侧头看她,阳光落在塞莱斯特的侧脸上,把她褐色的眼睛照得透亮,睫毛的阴影轻轻落在颧骨上。
“你在看什么?”塞莱斯特察觉她的目光,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只是抿着唇笑。
“看你。”贝雅特丽齐大大方方地承认,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笑,还故意多看了两眼,“看你蹲在这儿帮我种花的样子,好看。”
“不是帮你种。”塞莱斯特低下头,嘴角却弯起来。她用手指把土坑边缘压了压实,轻声说,“是我们一起种。”
“嗯,对。”贝雅特丽齐心里一暖,声音也软下来,“是我们一起种。”
两人把土填好,又用手掌轻轻压实。塞莱斯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小木棍,插在种下的位置当作标记。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格外认真,把木棍插得端端正正,还用手按了按周围的土,确保它不会倒。
“这样就不会忘了。”她说,拍拍手上的土,抬起头看贝雅特丽齐,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夸奖。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塞莱斯特的发丝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躲了一下,没躲开,就由着她揉,还微微眯起眼睛。
“等春天到了,”塞莱斯特看着那片刚被填平的土,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它们就会开花吧?”
“郁金香是春末开的。”贝雅特丽齐纠正她,语气里带着笑,“还要等一阵子。”
塞莱斯特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哦。那还要等多久?”
“快了。春天才刚开始呢。”
塞莱斯特点点头,又盯着那片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贝雅特丽齐:“那夏天种什么?”
“夏天?”贝雅特丽齐被问住了,“夏天……可以种向日葵?或者玫瑰?”
“向日葵好。”塞莱斯特眼睛亮了一下,“金黄色的,大大的那种。”
“行。”贝雅特丽齐笑起来,“等郁金香开完,我们就种向日葵。”
“你说的。”塞莱斯特伸出手,小指勾住贝雅特丽齐的小指,轻轻晃了晃,“拉钩。”
贝雅特丽齐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人,曾经被黑暗吞噬,曾经与自己生死相隔十七年,如今蹲在这里,为一株还没发芽的花操心,为夏天的向日葵拉钩。
她用力勾了勾小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塞莱斯特满意地笑了。她站起身,伸手把贝雅特丽齐也拉起来。
两人站在花坛边,看着那片刚刚埋下种球的泥土,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塞莱斯特往贝雅特丽齐身边靠了靠。贝雅特丽齐顺势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冷吗?”
“不冷。”塞莱斯特摇摇头,又补充道,“你在这儿,不冷。”
贝雅特丽齐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3.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圣光城的春天走得缓慢而温柔。银杏树抽出嫩绿的叶,阳光一天比一天暖。塞莱斯特每天早晨推开窗,第一件事就是探头看窗外的花坛。
“还没动静。”她有时会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失望,但更多的是期待。
贝雅特丽齐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也看向那片花坛。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塞莱斯特的侧脸,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轻轻抿着的嘴唇。
“哪有那么快。”她说,声音就在塞莱斯特耳边,“要等三月中旬呢。”
“可现在已经三月初了。”塞莱斯特微微偏过头,她的耳朵离贝雅特丽齐的嘴唇很近,能感觉到说话时温热的气息。
“那也还要十几天。”
塞莱斯特就轻轻叹气,但眼睛还是弯着的。她转过身,在贝雅特丽齐怀里仰起头。这个姿势让她的脸离贝雅特丽齐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它们会不会忘了发芽?”她问,语气认真。
贝雅特丽齐被她这话逗笑了:“郁金香不会忘。它们在土里睡着呢,等睡够了就出来。”
“那万一睡过头了呢?”
“那我就用治愈系魔法叫醒它们。”贝雅特丽齐一本正经地说,还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白光,“每天对着花坛施一遍‘生机唤醒术’,不信它们敢不起床。”
塞莱斯特被她逗得笑起来,笑得很轻,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伸手握住贝雅特丽齐那只发光的手,把那点白光拢在掌心里。光芒从她指缝间透出来,把两人的手照得半透明。
“别浪费魔力。”她说,声音软软的。
“给你就不算浪费。”
塞莱斯特的脸微微红了。她把贝雅特丽齐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那点温暖的光隔着衣料暖着心口。
两人就这样在窗前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是三月的阳光,花坛里还什么都没有,但她们心里已经装满了期待。
4.
三月中旬的那个清晨,塞莱斯特的惊呼声把贝雅特丽齐从睡梦中唤醒。
“贝雅!贝雅快来看!”
贝雅特丽齐猛地睁开眼睛,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床边——空的。塞莱斯特不在。
“塞莱斯特?”
“快来!”
是惊喜的、兴奋的声音,不是恐惧。
贝雅特丽齐的心落回原处。她披着外衣跑出屋,睡眼惺忪地顺着塞莱斯特的手指看向花坛。
一对紧紧相依的嫩绿芽尖,刚刚顶破土层,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贝雅特丽齐呆住了。
“发芽了!”塞莱斯特回头看她,褐色的眼眸亮得惊人,脸上满是纯粹的喜悦,“贝雅,它们发芽了!”
她跑过来,拉住贝雅特丽齐的手,把她往花坛边拽。贝雅特丽齐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然后在她身边蹲下。
那对芽从同一个种球的位置生长出来,一大一小,在晨光里安静地挺立着。芽尖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看,”塞莱斯特指着那两枚芽,声音很轻,“它们出来了。”
“嗯。”贝雅特丽齐看着她,不是看着花芽,是看着她。
塞莱斯特专注地看着那对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
“你要做什么?”贝雅特丽齐明知故问。
“记下来。”塞莱斯特蹲回花坛边,翻开笔记本,认真地写道——“三月十四日,发芽。双生芽,两枚。”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贝雅特丽齐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抬起头时,眼睛里亮亮的光。
“写好了。”塞莱斯特把笔记本递给贝雅特丽齐,“你看。”
贝雅特丽齐接过笔记本,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还有一幅简笔画,两枚相依的芽,一高一矮,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画得真好。”她说。
塞莱斯特的脸微微红了:“不好,很幼稚。”
“我就喜欢幼稚的。”贝雅特丽齐把笔记本还给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画的我都喜欢。”
塞莱斯特低下头,嘴角却弯起来。她抱着笔记本,又蹲回花坛边,继续看那两枚芽。
贝雅特丽齐没有走。她在塞莱斯特身边坐下,靠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
早晨的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坛里,投在那对嫩绿的芽尖上。
5.
从那以后,塞莱斯特的记录一天也没断过。
那段时间,贝雅特丽齐从图书馆回来,常常看见塞莱斯特蹲在花坛边。
阳光落在她黑色的长发上,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有时只是蹲着看,有时会轻轻拨开表层的土,查看芽苗的长势。更多的时候,她会拿着那个旧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贝雅特丽齐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就那样看着,看着塞莱斯特的背影,看着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看着她偶尔抬头看看天空,然后又低下头去。
这一幕,她可以在门口看很久很久。
“又在看?”有一天,塞莱斯特回过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嗯。”贝雅特丽齐大方地承认,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在看我看不够的人。”
塞莱斯特的脸红了,但她没有躲开目光。她伸手,把笔记本递给贝雅特丽齐。
“今天又长高了一点。”她指着上面的字,“你看,我量了,比昨天高了两指。”
贝雅特丽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旁边画的简笔画——两支抽出细长叶片的花箭,旁边写着“左:紫黑花箭,右:白花箭”——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是在写植物观察日记?”
“嗯。”塞莱斯特认真点头,然后把笔记本翻到前面,“你看,这是发芽那天记的,这是叶子展开那天写的,还有前几天——‘两支花箭长得差不多高,但紫黑的那支好像稍微壮一点’。”
她一项一项地指给贝雅特丽齐看,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上。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的暖意。
“你为什么要记这些?”她轻声问。
塞莱斯特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贝雅特丽齐,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因为……”她想了想,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因为我以前没有什么可以记的。”
贝雅特丽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枯木镇的日子,没什么好记的。”塞莱斯特继续说,声音很轻,“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吃饱。后来到了学院,日子好过了,但总觉得……那些好日子会突然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抬起头看贝雅特丽齐,嘴角慢慢弯起来,“现在我有可以记的东西了。每天都不一样。今天苗长高了一点,明天叶子展开了一点。这些都是……可以记下来的。”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伸手,把塞莱斯特揽进怀里。
“以后还有很多可以记的。”她说,声音闷在塞莱斯特的发间,“郁金香开花,向日葵长高,秋天落叶,冬天第一场雪。还有……”
她顿了顿,把塞莱斯特抱得更紧了些。
“还有我们一起过的每一天。”
塞莱斯特靠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贝雅。”
“嗯?”
“谢谢你。”
贝雅特丽齐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在塞莱斯特的发顶又落下一个吻。
那天晚上,塞莱斯特靠在贝雅特丽齐肩上,翻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窗外夜色渐深,花坛里的两支花箭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你知道吗,”塞莱斯特轻声说,“我小时候在枯木镇,也种过东西。”
贝雅特丽齐低头看她。
“种的是什么?”
“豆子。”塞莱斯特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里,“用一个破碗,装点土,把豆子埋进去,每天浇水。后来真的发芽了,长了很高。”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每天看它,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我跟它说,你要好好长,长得高高的,结很多豆子,这样我们就可以吃了。”
贝雅特丽齐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塞莱斯特揽得更紧了些。
“后来呢?”她轻声问。
塞莱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有一天,我回去的时候,碗不见了。”她说,声音很平,“可能被人拿走了吧。也可能是风吹掉了,摔碎了。我不知道。反正它不见了。”
她顿了顿。
“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贝雅特丽齐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塞莱斯特。”
“嗯?”
“现在不一样了。”
塞莱斯特靠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你有我了。”贝雅特丽齐说,“我会一直在。花也会一直在。没有人会拿走。”
塞莱斯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身,把脸埋在贝雅特丽齐的颈窝里。
过了很久,贝雅特丽齐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湿意。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着塞莱斯特的背,一下,一下。
窗外的月光很亮。花坛里的两支郁金香花箭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6.
四月的一个傍晚,花苞出现了。
那天塞莱斯特从光系教学楼回来,照例先去看花坛。然后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贝雅特丽齐正在屋里准备晚餐。她切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就看见塞莱斯特蹲在花坛边的背影。
她没在意,继续切菜。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塞莱斯特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贝雅特丽齐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屋。
“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没有回头。
贝雅特丽齐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然后她也愣住了。
那两支花箭的顶端,各顶着一个饱满的花苞。一个颜色深一些,在暮色中泛着墨紫;另一个浅一些,透着温润的象牙白。
它们还没有开放,但已经能看出即将绽放的形态。两个花苞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是真正的并蒂双生。
“贝雅。”塞莱斯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嗯?”
“有花苞了。”
“嗯。”
“你看。”
“我在看。”
塞莱斯特转过头。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贝雅特丽齐,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暮色,也映着贝雅特丽齐的脸。
“它们要开花了。”她说。
“嗯。”
“我们一起种的。”
“嗯。”
塞莱斯特伸出手,握住贝雅特丽齐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罗莎会看到的。”她说。
贝雅特丽齐顿了顿。
她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暮色正在降临,第一颗星辰在天边亮起。
不知道罗莎琳德现在在哪里。但不管她在哪里,等花开的时候,她一定会来。
“她会来的。”贝雅特丽齐说。
塞莱斯特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被暮色勾勒出的轮廓。
“你在想什么?”
贝雅特丽齐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在想她什么时候来。”
塞莱斯特轻轻笑了。她伸手,抚平贝雅特丽齐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会来的。”她说,“她说过要来,就一定会来。”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看着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笃定的光。她忽然想起,塞莱斯特总是比自己更相信一些事情。相信花会开,相信罗莎琳德会来,相信美好的东西值得等待。
也许正是因为经历过最深的黑暗,才更懂得相信光。
“嗯。”她握住塞莱斯特的手,“她会来的。”
7.
四月中旬的那个早晨,花开得毫无预兆。
塞莱斯特推开窗,习惯性地看向花坛。然后她整个人惊呆了,一动不动。
晨光里,那对并蒂郁金香正迎着朝阳完全绽放。
一朵是纯粹到极致的黑。那黑色很深,仿佛能吸进所有的光,但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温润的光泽——不是死寂的暗,而是沉静的、有生命的夜。
一朵是温润如玉的白。那白色纯净得不染纤尘,花瓣薄而透亮,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它们开在同一株的两支花茎上,紧紧依偎,一黑一白,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塞莱斯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贝雅特丽齐被透过窗户的阳光晃醒。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塞莱斯特的背影。
“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没有回答。
贝雅特丽齐披衣下床,走到她身边。她先看了塞莱斯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眼睛里有光在闪。
然后她顺着塞莱斯特的目光看向窗外。
花坛里,那对并蒂的郁金香正在晨光中静静开放。
贝雅特丽齐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塞莱斯特的腰。
塞莱斯特靠进她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升高,落在花瓣上,落在她们身上。远处传来圣光城悠长的钟声,一声一声,平和而安宁。
过了很久很久,塞莱斯特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贝雅。”
“嗯?”
“它们开花了。”
“嗯。”
“好漂亮。”
“嗯。”
“比我想的还要漂亮。”
贝雅特丽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塞莱斯特抱得更紧了些。
塞莱斯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褐色的眼眸里盛着晨光,也盛着水光。
“像不像我们?”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看着她黑色的长发,看着她褐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一点点期待的神情。
黑与白。死灵与光明。曾经对立的、分离的,如今融为一体,在同一株花茎上绽放。
“像。”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我们。”
塞莱斯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
“罗莎什么时候来?”她问。
贝雅特丽齐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罗莎琳德上次来信时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但她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她轻轻笑了,“但她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
塞莱斯特点点头。她没有追问,只是又转回身去看那两朵花。她靠在贝雅特丽齐怀里,贝雅特丽齐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窗外的花坛里,落在那对并蒂开放的郁金香上。
8.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窗前写信。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那对郁金香在花坛里轻轻摇曳,黑与白依偎在一起。
塞莱斯特执笔,贝雅特丽齐在旁边看着。
塞莱斯特写得很慢。她不是一个擅长写信的人,每次落笔都要想很久。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罗莎琳德:
并蒂黑白郁金香开花了。
一朵黑,一朵白,开在同一株上,很美。
种球是你送的,花是我们种的。
你说过要来看的。
我们等着你。
——贝雅&塞莱斯特”
她写完这几行,停下来看了看,又添了一行小字:
“画得不好也没关系,你画的那些,我们都收到了。这次换我们给你看真的花。”
她放下笔,把信纸递给贝雅特丽齐:“你看看,行吗?”
贝雅特丽齐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塞莱斯特。
“你最后那句,”她说,“‘画得不好也没关系’——你是故意的吧?”
塞莱斯特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你是在告诉她,她画的那些我们很喜欢。”贝雅特丽齐眼里带着笑,“让她别觉得自己画得不好。”
塞莱斯特的脸微微红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贝雅特丽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伸手,把塞莱斯特揽过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说得对。”她说,“她画的那些,我们都收到了。这次换我们给她看真的。”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在封口处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治愈系魔力印记——那是她们之间的小暗号,罗莎琳德一看就知道是她们寄的。
“她会来的。”她说。
塞莱斯特点点头,又转回身去看窗外的花坛。
那对郁金香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开放,黑与白依偎在一起。
“贝雅。”
“嗯?”
“你说罗莎看到它们的时候,会说什么?”
贝雅特丽齐想了想。
她想起罗莎琳德说话的样子——总是很轻,很慢。想起她站在花园里看花的样子,能站很久很久,什么也不说。
“她大概会说:‘种得很好。’”贝雅特丽齐说,“然后站在那儿看很久,什么也不说。”
“就这些?”
“就这些。”贝雅特丽齐轻声说,“但那就够了。”
塞莱斯特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贝雅特丽齐说得对。
罗莎琳德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但她会站在那儿看很久,会用那种安静的眼神看着她们种的花,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晚风拂过窗台,带来远处白玫瑰的香气。花坛里,那对并蒂郁金香在暮色中静静开放。
塞莱斯特靠在贝雅特丽齐肩上,看着窗外。
“贝雅。”
“嗯?”
“等罗莎来了,我们让她在这边多住几天。”
“好。”
“带她去吃莉娜的甜品。”
“好。”
“让她看我们的花,看我们的家,看我们过得很好。”
贝雅特丽齐低下头,看着她。
“她会很高兴的。”
塞莱斯特点点头,嘴角弯起来。
暮色渐深,第一颗星辰在天边亮起。
她们的信,明天就会寄出去。它会穿越城镇与田野,穿越山川与河流,去到那个她们正在等待的人手里。
她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来。
但她们知道,她一定会来。
因为,罗莎琳德从不食言。
9.
暴食魔王塞莱斯特被封印前的记忆。
“罗莎,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诺尔,你说。”
“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可以替我照顾好贝雅吗?”
罗莎琳德沉默了片刻。
“我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诺尔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红色的眼睛里盛着黯淡的光。
“我和贝雅已经……没有可能了吧?”
罗莎琳德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深处的绝望,看着那被黑暗侵蚀的痕迹。
“我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诺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