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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玻璃渣与旧伤疤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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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一天的工作,徐临在腰背的酸涩中缓缓掀开眼皮,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颠簸飞驰的旧面包车里。
窗外是泼天盖地的大雪,松嫩平原被碾成一片没有尽头的白。
车厢里酒气浓得呛人。他蜷在后排,几个半人高的酒桶堵在身侧,箱箱瓶瓶码到车顶,几乎将他活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徐临突突作响、隐隐作痛的神经。
——是了,这是要去给酒馆送货。
路面结了层青灰色的冰壳,车灯扫过去,反着森森的光。车却越开越疯。
“慢点开……”
徐临想喊,可声音挤过喉咙只剩一丝气音。
他抬头,瞥见后视镜里司机模糊的侧脸。
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妈?”
那人闻声要回头。
他无数次拯救失败的记忆,刹那间一齐在心底炸开。
“等等!别——”
来不及了。
上次来不及,这次来不及……等到下次,依然来不及。
轮胎撕开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失控的面包车像片枯叶般甩出去,迎面撞向货车的黑影。
“哗——嘭——!!”
玻璃的爆裂声炸穿耳膜。
巨大的撞击力掀翻酒桶,成堆的酒瓶在狭小空间里迸裂、飞溅。
暗红的酒液混着玻璃碴子泼溅开来,像是谁被撕开动脉喷出的血。
徐临扑向驾驶座,碎玻璃却抢先一步割开他的手臂。
“嘶——”徐临顾不得手上的伤口被酒液浸泡后撕心裂肺的剧痛,拼命想要冲上前去。
母亲那张满是鲜血与玻璃碎渣的脸,在他触及的前一秒,倏地消散。
“……!”
徐临猛地睁开眼,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十三年前的悔恨与无助,永远来不及。
十月中旬,北市气温骤降。酒吧阁楼里冷得哈气成霜,但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朵里还残留着梦中玻璃碎裂的尖鸣,和血液涌过太阳穴的隆隆声。
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晓星将息,[北境炉火]刚刚打烊,天边泛起一丝晨光,整座城市开始苏醒。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的稀薄晨光,看向自己的小臂。
——那里并没有伤口,只有一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的旧疤轮廓。
平时用腕表遮住,没人能察觉。
可梦里的刺痛感太过真实,此刻那疤痕下的肌肉,仿佛还在记忆性地抽搐。
他猛地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真实的痛感去覆盖幻觉。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不是哭泣,是一种更深层的、无声的生理性战栗,像一条刚从冰河里捞上来的狗。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战栗才慢慢平息。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被抽干所有情绪的、冰冷的空白。
他摸索着从床边散落的烟盒里抖出一支老巴夺,叼在嘴上,颤抖着摁下打火机。
打火机“咔哒”了好几次才点燃。深深吸一口,熟悉的焦油味混合着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没有带来往日的镇定,反而激起一阵反胃的恶心。
天光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窗外清晰起来。
徐临掐灭了根本没抽几口的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阁楼那个小小的洗手池边,用刺骨的冷水狠狠搓了几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被迫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头发凌乱,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空洞与疲惫。
但属于“徐临”的那层坚硬外壳,正在一点点重新拼凑回来。
他需要做点什么,把梦里那种失控的崩溃、滑向毁灭的感觉压下去。
他走下阁楼,没有开灯,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开始无声地打扫已经一尘不染的吧台。
只有机械地重复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动作,才能逐渐麻木掉因惊恐而失重的神经。
……用最冰冷的灰烬,一点一点包裹起那个“徐临”。
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
等到柜台实在干净得无可挑剔,徐临才丢下抹布,双眼空洞地扫视店门。
又是新的一天,店门仍然没有被某人推开。
就这样吧。他想。
就当前些日子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那些扰人心绪的温度……都是一场过于清晰逼真的梦,一次理智意外的走神,一段苍白人生里奢侈而虚幻的插曲。
他转身,走向吧台后,拿出冰锥,开始准备今日的第一批冰块。
凿冰的声音清脆、规律,又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孤独,在黎明过后的寂静酒吧里,一声,一声,敲打着现实的边界。
天光大亮。
小刀怡情,纯无脑乱写,反正也没有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