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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的折射角 ...

  •   纪星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是在五月第二周的物理竞赛培训课上。

      那天老徐讲的是几何光学。黑板上画满了光线折射的路径,粉笔线从空气斜射入水,在界面处骤然弯折,像某种犹豫后的屈服。纪星辰盯着那些线条,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江汐今天没来江边。

      连续三天了。

      那个总是坐在江堤上画画的男生,消失了。

      “纪星辰。”老徐的声音把他拉回教室,“你来画一下这道题的折射光路。”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题目很简单:一束光从空气射入水中,入射角30°,水的折射率1.33,求折射角。

      纪星辰拿起粉笔,在光线的入射点作法线,画出入射光线,然后用斯涅尔定律计算折射角。sinθ? = sin30°/1.33 ≈ 0.376,θ? ≈ 22.1°。他在水面下画出折射线,线条干净利落,角度精确。

      “正确。”老徐点头,“但有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光会折射吗?”

      纪星辰握着粉笔,看着黑板上的光路。为什么?因为光在不同介质中的传播速度不同。这是标准答案。

      但他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它想更快到达对岸。”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笑声。老徐推了推眼镜,眼角的皱纹微微堆起:“坐下吧。下次别在物理课讲哲学。”

      纪星辰回到座位,看向窗外。江堤上空无一人,只有江水还在流淌,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无数面小镜子在晃动。

      江汐在哪里?

      下课铃响,他第一个走出教室。李帆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他穿过操场,绕过实验楼,走到江堤上那个熟悉的位置——老榕树下,正对江面弯道处,能看见最完整的江景。

      地上有画架留下的压痕,新鲜的。今天早上有人来过。

      纪星辰蹲下身,手指触碰那些压痕。旁边有几滴干涸的颜料——群青和赭石,是江汐常用的颜色。他来过了,但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连续三天都没在午休时间出现?

      “你找他?”

      声音从身后传来。纪星辰回头,看见一个戴半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

      “你是谁?”

      “林言序。艺术班的,坐江汐旁边。”男生走过来,把速写本递给他,“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纪星辰接过,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水彩——晨雾中的江面,雾里有模糊的光点,像星辰悬浮在半空。画的右下角写着:“辰时江雾——给纪星辰。”

      他翻到第二页。还是江景,但时间是正午,阳光直射,江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画的下方写着:“午间观测——今天不能来。”

      第三页。傍晚的江,夕阳把江水染成橙红色,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江堤上,面朝江水。写着:“他在等我吗?”

      第四页。深夜的江,月光碎成无数银片,在水面上漂浮。写着:“我也在等。”

      纪星辰抬起头:“他怎么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妈妈住院了。肝癌晚期。他这几天都在医院。”

      纪星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家医院?”

      “市二院。但他可能不想……”

      纪星辰已经转身跑起来。

      市二院在临江镇东边,骑车要二十分钟。纪星辰没有自行车,他跑着去的。

      五月的阳光很烈,他跑过老街,跑过镇政府,跑过那座横跨江水的石桥。汗水浸透校服,黏在背上,他顾不上。他只知道江汐在医院,江汐的妈妈病重,江汐需要有人在那里。

      医院到了。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刺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某种统一的表情——疲惫、焦虑、或者空洞。纪星辰站在门诊大厅,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是两周前江汐给他的。“万一哪天我没来江边,”他说,“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纪星辰?”

      江汐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你在哪里?”纪星辰问。

      “……你怎么知道的?”

      “林言序来找过我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江汐说:“住院部,七楼,肿瘤科。703病房。你别……”

      纪星辰挂了电话。

      电梯太慢,他走的楼梯。七楼,一百四十级台阶,他跑到腿发软。推开楼梯间的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很长,日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两边的病房门紧闭,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703。门开着一条缝。

      纪星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透过门缝看见里面——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人,脸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江汐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握着那个人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纪星辰轻轻推开门。江汐回过头,看见他,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无法辨认——惊讶、疲惫、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江汐站起身,声音沙哑,“我不是让你别……”

      “我没听。”纪星辰走到他面前,“你三天没来。”

      江汐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去看病床上的人。

      “我妈。”他说,“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扩散了。”

      纪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江汐身后,看着病床上那个消瘦的女人。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弱地起伏。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身体。

      “她睡了多久?”纪星辰问。

      “一天一夜。”江汐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可能……时间不多了。”

      纪星辰伸出手,放在江汐肩上。江汐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沉默,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过了很久,江汐轻声说:“我爸走的时候,也是这间病房。”

      纪星辰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走的那天,我答应他一件事。”江汐继续说,“我说,我会照顾好妈妈。我会考进美院,画出他没能画完的那些画。我会……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抖。

      “你做到了。”纪星辰说。

      江汐摇头:“还没。我妈还没看见我考上美院,还没看见我的画展,还没……”他说不下去了。

      纪星辰没有说“会好起来的”那种话。他见过父亲去世时的情景,知道那种安慰有多苍白。他只是继续站在江汐身后,手放在他肩上,感受那具年轻的身体里压抑的颤抖。

      “你吃饭了吗?”他问。

      江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去买。”

      他转身要走,江汐忽然抓住他的手。

      “纪星辰。”

      “嗯?”

      “谢谢你……来。”

      纪星辰回头看他。江汐的眼睛红着,但里面有某种很亮的东西,像他画里那些江面上的光点。

      “我会一直在。”纪星辰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去买饭。

      接下来的两周,纪星辰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每天早晨六点,他准时起床,先去江堤。如果江汐在,他们就一起画一会儿画;如果不在,他就自己画,然后把画拍照发给江汐。七点赶到学校,上完一整天的课,放学后骑车去医院,待到晚上九点,再骑车回家,写作业到凌晨。

      他的竞赛题正确率下降了。老徐找他谈话,他只是说“家里有点事”。老徐没多问,只是说:“自己调整好。竞赛还有两个月。”

      他没告诉任何人江汐的事。这是江汐的隐私,不是他的故事可以随便讲。但当简辞问他“你怎么天天往医院跑”时,他只能说“亲戚住院”。

      有一天晚上,他在医院陪江汐,江汐的妈妈醒了。

      那是她手术后第一次真正清醒。她睁开眼睛,看见儿子,又看见儿子身后那个陌生的男孩,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

      “小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这是……你朋友?”

      江汐点头,握着她的手:“妈,这是纪星辰。我跟你说过的,和我一起在江边画画的那个。”

      江妈妈看向纪星辰,眼神里有种温柔的审视。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好孩子。谢谢你……陪小汐。”

      纪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小汐,”江妈妈又看向儿子,“扶我起来一点。”

      江汐小心地把床头摇起来一些,又给她垫了两个枕头。江妈妈靠在枕头上,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清明。

      “星辰,”她叫他的名字,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小汐……从小没什么朋友。他不爱说话,只爱画画。我担心他……”

      “妈,”江汐打断她,“别说了,你该休息。”

      “让我说。”江妈妈握紧他的手,“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

      “星辰,”江妈妈继续说,“小汐他爸爸……走得早。留下很多画,还有很多没画完的想法。小汐一直在替他画,替他完成那些没做完的事。我担心他……太累了。”

      江汐低下头,眼眶红了。

      “他需要一个人,”江妈妈看着纪星辰,“一个能看懂他画的人。你……看得懂吗?”

      纪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看不懂他的画。但我在学。”

      江妈妈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那就够了。”她说,“看不懂没关系,愿意学……就够了。”

      那天晚上,纪星辰离开医院时已经十一点。他骑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反复想着江妈妈的话。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在担心儿子,她在用最后的时间为儿子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但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个高三学生,连自己的生活都还没站稳,能给别人什么依靠?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睡。他打开台灯,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的是今天傍晚的江——夕阳西沉,江水橙红,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江堤上,面朝江水。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送给江汐——纪星辰,2025.10.02。”

      然后他才去睡。

      10月24日,江妈妈走了。

      那天是周五,纪星辰正在上物理课。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他趁老徐转身写板书的瞬间看了一眼屏幕:江汐的来电。他挂断,发了一条消息:“在上课。怎么了?”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江汐?”

      还是没有回复。

      他举手:“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

      老徐看了他一眼,点头。

      纪星辰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拨通江汐的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某种仪器持续的滴答声。

      “江汐?”纪星辰的心往下沉,“你在哪?”

      “……医院。”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磨过。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跑回教室,开始收拾书包。

      “纪星辰?”老徐皱眉,“你干嘛?”

      “老师,我得走。急事。”

      “什么急事比上课重要?”

      纪星辰看着老徐,停顿了一秒,然后说:“有人在等我。”

      他跑了。

      骑车到医院用了十五分钟,他从来没骑这么快过。703病房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护士,正在整理床铺。病床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江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纪星辰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江汐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她走的时候……”他开口,声音破碎,“握着我的手。她说……对不起。”

      纪星辰没说话。

      “她说对不起,”江汐重复,“让我一个人。她说……她想去陪爸爸了。”

      纪星辰伸出手,放在江汐背上。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压抑的颤抖,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表面平静,深处翻涌。

      “我想画画。”江汐忽然说。

      “现在?”

      “嗯。现在。江边。”

      纪星辰站起身,把他拉起来:“走。”

      他们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江汐眯起眼睛,像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纪星辰骑车带着他,穿过街道,穿过石桥,穿过那些熟悉的路,一直骑到江堤。

      老榕树还在那里。江水还在流淌。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全变了。

      江汐支起画架,挤颜料,蘸水。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梦游。纪星辰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第一笔落下。群青,很淡,在纸上晕开成一片浅蓝。然后是赭石,混进去,变成灰紫。然后是钛白,点在水面,形成光点。

      江汐在画今天的江。但画上的江不是橙红色的,而是深蓝色的,像夜晚。光点不是夕阳的反射,而是悬浮在江面上方的星辰,从水底升起来,还没有到达天空。

      纪星辰认出来了——江辰现象。江汐在画他爸爸看见过的那个现象。

      江汐画了很久。太阳西沉,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来。他一直画,一直画,直到画面上布满了光点,密密麻麻,像坠落的银河被时间凝固在半空。

      最后一笔落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江汐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而是嚎啕大哭,像孩子一样。纪星辰从来没见一个男生这样哭过。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慢慢伸出手,把江汐抱住。

      江汐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抓着纪星辰的校服,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们都不在了……”江汐的声音闷在纪星辰肩上,“爸爸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纪星辰收紧手臂。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我在。”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堤上待到很晚。江汐哭够了,就坐在那里发呆,看着黑漆漆的江面。纪星辰陪着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江汐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星辰想了想,说:“因为这些事我也经历过。”

      江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纪星辰。”

      “从来没有人,”江汐看着江面,“愿意看我的画。他们都说我画得不对,画得奇怪。只有你……只有你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为什么。”

      纪星辰想起第一次在江堤上遇见江汐的那天。他问那个问题,只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答案。他没想到,那个问题会成为一根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以后,”他说,“我会一直看。”

      江汐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那些他画里的光点。

      “谢谢。”他轻声说。

      江妈妈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江汐没有通知很多人,只有几个亲戚,还有林言序和纪星辰。

      葬礼那天,天阴着,偶尔飘几滴雨。墓地在镇外的山坡上,能看见远处的江。江汐站在墓碑前,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

      纪星辰站在他身后,撑着黑伞。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林言序。

      “走吧。”林言序轻声说,“该回去了。”

      江汐摇头:“你们先走。我想再待一会儿。”

      林言序看向纪星辰。纪星辰点头:“我陪他。”

      林言序走了。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风声和远处的江水声。

      江汐蹲下来,伸手抚摸墓碑上的照片。那是江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我妈以前也是画画的。”他说,“和我爸一起。后来有了我,她就没再画了。她说,养孩子比画画难多了。”

      纪星辰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爸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问我画得怎么样。”江汐的声音很轻,“她从来不让我看见她难过。但我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答应过她,会考上美院,会画出名,会让她骄傲。”他说,“但她没等到。”

      纪星辰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那张照片。

      “她会等到的。”他说,“不管你在哪里,她都会看着。”

      江汐转头看他。眼眶红着,但没有眼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也看着。”纪星辰说,“他走的时候我十岁。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但后来每次我做出难题,每次我考第一,每次我……我都觉得他在看。”

      江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

      “走吧。”他站起身,“回去画画。”

      回到镇上,他们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江汐家。那是镇东头一栋老房子,两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栀子花,正开着,香气很浓。

      江汐打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不大,到处都是画框、画架、颜料管、画笔。墙上挂满了画,有些是江汐的,有些是更早的——那些是他爸爸画的。

      “我爸的画室。”江汐说,“后来变成我的了。”

      纪星辰走进那些画中间。他看见江汐爸爸的作品——和江汐一样,画的是江,但风格更沉郁,颜色更深。有一幅画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江,天空墨黑,江水翻涌,但在那一片黑暗中,有一点点光,像灯塔,又像星辰。

      “这是他画的最后一幅。”江汐站在他身后,“画完之后不久,就查出来病了。”

      纪星辰看着那幅画。那些光点,在黑暗中挣扎,像不肯熄灭的希望。

      “他在画什么?”

      “不知道。”江汐说,“也许是他一直想看见的东西。江辰现象,或者别的什么。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他走到墙角,搬出一摞画框,开始翻找。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找到一幅画,很小,只有A4纸那么大。画的是两个人,站在江堤上,背对着画面,面朝江水。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

      “这是我爸画的最后一张素描。”江汐说,“画的是我和他。那天他带我来看江,教我认星星。他说,小汐,你看,那些星星一直在那里,只是白天看不见。但它们还是在,一直在。”

      纪星辰接过那幅画,仔细看。大人牵着小孩的手,一起望向江面。江面上有光点,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这是江辰现象。”他说。

      江汐点头:“他说那是他送给我的礼物。让我记住,有些东西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现在,他们都变成看不见的东西了。”

      纪星辰把画还给他。他看着江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悲伤、孤独、还有某种很深的迷茫。

      “你还有看得见的东西。”纪星辰说。

      “什么?”

      “你的画。”纪星辰指向满屋子的作品,“你爸爸的画。这条江。还有……”他顿了顿,“我。”

      江汐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谢谢你,纪星辰。”他说,“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高考进入倒计时。

      纪星辰的竞赛成绩已经出来了——全国一等奖,全省第二。这意味着他可以保送清华,不需要参加高考。但他还是每天来学校,陪着江汐。

      江汐的状态在慢慢恢复。他开始重新画画,每天午休和傍晚都去江边。纪星辰陪着他,有时画画,有时只是坐在旁边看书。

      有一天,江汐问他:“你不用复习吗?”

      “我保送了。”

      “那你还来学校干嘛?”

      纪星辰想了想,说:“想你,想陪你。”

      江汐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不需要这样。”他说,“你的人生在前面,不用被我拖着。”

      “谁说我被你拖着?”纪星辰收起书,“我愿意待在这儿。”

      “为什么?”

      纪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在这里,我才能呼吸。”

      江汐没再问了。

      高考前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们照常在江堤上画画。夕阳很好,把江水染成橙红色。江汐在画一幅新的水彩,色调比之前明亮了一些。纪星辰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画的进展。

      忽然,江汐停下笔,指着江面。

      “你看。”

      纪星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夕阳下的江面上,有几个光点在浮动——不是反射,是悬浮,在江面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

      江辰现象。

      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光点。光点越来越多,形成一条弧线,像坠落的银河被凝固在半空。它们存在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你看见了吗?”江汐轻声问。

      “看见了。”

      “不是我一个人。”

      “不是。”

      江汐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那些刚消失的光点。

      “纪星辰,”他说,“你知道吗,这是第三次。”

      “什么第三次?”

      “我第三次看见这个现象。第一次是和我爸,第二次是我爸去世前一天,他自己看见的。第三次,是今天,和你。”

      纪星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爸说,有些事,需要见证。”江汐说,“光点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谁和你一起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谢谢你,和我一起看见。”

      纪星辰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放在江汐肩上。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江堤上,一直坐到很晚。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布满天空。江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纪星辰。”江汐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物理。研究量子力学。”

      “为什么?”

      “因为……”纪星辰想了想,“我想知道,看不见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江汐轻轻笑了:“那和我一样。”

      “什么一样?”

      “我也想知道。”江汐抬头看星空,“我想知道,我爸看见的那些光点,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他的幻觉。我想知道,我妈最后说的‘对不起’,是在对不起什么。我想知道……”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纪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我想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纪星辰看着星空,寻找合适的词,“因为你画的东西,让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不是用公式描述的,是用颜色、用光线、用看不见的东西。我想多看看那个世界。”

      江汐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我多画一点。”他说,“让你多看一点。”

      “好。”纪星辰说,“那我多看一点。”

      高考那天,纪星辰送江汐去考场。

      江汐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画板——文化课考试不需要画板,但他坚持要带着,说是“护身符”。纪星辰帮他拿着颜料盒,走在他旁边。

      “紧张吗?”纪星辰问。

      “还好。”江汐看着前方的考场大门,“反正只要过线就行。画画才是重点。”

      “美院的专业考试你过了,文化课肯定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聪明。”纪星辰说,“比我聪明。”

      江汐笑了:“物理天才也会夸人?”

      “只夸你。”

      他们走到考场门口,纪星辰把颜料盒还给他。

      “去吧。”他说,“考完我在这儿等你。”

      江汐接过颜料盒,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了纪星辰一下。

      “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考场。

      纪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两天,纪星辰一直在考场外面等着。第一天考语文数学,第二天考英语文综。每场考完,江汐出来时,他都在原来的位置,拿着水等着。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还好。”

      “饿不饿?”

      “饿。”

      然后他们一起去镇上的小馆子吃饭,吃完再回来等下一场。

      最后一场考完那天,江汐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一幅速写,画的是考场外的纪星辰——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两瓶水,看着考场大门的方向。

      “送给你。”江汐说。

      纪星辰接过画,看着上面的自己。画里的他有些傻气,但眼神很认真。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画得这么……认真。”

      江汐笑了:“你就是这么认真。”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很好,把整个小镇染成暖橙色。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腥味和栀子花香。

      “接下来干嘛?”江汐问。

      “等你出成绩。”纪星辰说,“然后等你报志愿。然后等你开学。”

      “然后呢?”

      “然后……”纪星辰想了想,“我可能去北京。你在杭州。一千多公里。”

      江汐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能见面吗?”他问。

      “能。”纪星辰说,“放假就回来。或者……”他顿了顿,“我去杭州找你。”

      江汐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江汐没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江堤上,走到那棵老榕树下。

      江水依旧流淌,波光粼粼,像无数破碎的星星。

      “纪星辰。”江汐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光的折射吗?”

      “知道。入射角不同,折射角不同。”

      “那如果……”江汐看着江面,“如果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来,在界面上相遇,然后各自折向不同的方向。他们还能再见面吗?”

      纪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能。”

      “为什么?”

      “因为光路可逆。”他说,“如果一方能回到那个界面,另一方也能。只要他们还记得相遇的角度。”

      江汐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们之间流淌。

      “你会记得吗?”他问。

      “会。”纪星辰说,“你会吗?”

      “会。”

      他们站在江堤上,看着江水,看着夕阳,看着那些漂浮的光点。那些光点出现了,又消失,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江汐。”纪星辰说。

      “嗯?”

      “不管你以后在哪里,”他看着江面,“我都会找到你。”

      江汐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纪星辰的手。

      夕阳沉下去了。江面上最后的光点消失,黑夜降临。但星空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天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真正的星辰,很久很久。

      高考成绩公布。

      江汐考了532分,超过了国美文化课分数线。1月,他将去杭州报到,开始四年的求学。

      纪星辰的保送通知书也到了。清华大学物理系,1月12日报到。

      他们还有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们每天都去江堤。江汐画画,纪星辰在旁边看书,或者帮他调颜色。有时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看江水,看来往的船,看天空的云。

      有一天,江汐问他:“你会想我吗?”

      “会。”

      “想的时候怎么办?”

      纪星辰想了想,说:“给你打电话。或者……画下来。”

      “画什么?”

      “画我看见的东西。”他说,“然后寄给你。”

      江汐笑了:“你画画那么差,寄给我干嘛?”

      “让你知道我过得好。”

      江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也会给你寄画。画我看到的江。这里的江,西湖的江,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江汐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象中的你。”

      纪星辰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想象中……我什么样子?”

      “在清华。”江汐说,“在图书馆看书,在实验室做实验,在天文台看星星。可能很忙,但偶尔也会想起……这里有一条江,有一个人在等他。”

      纪星辰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江汐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在江堤上待到很晚。月光很好,把江水照成银白色。江汐画了一幅夜景——月光下的江,江面上有光点,光点里有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画完的时候,他问纪星辰:“你知道这画叫什么吗?”

      “什么?”

      “《光路可逆》。”江汐说,“因为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这个界面。”

      纪星辰看着那幅画。月光下的江面,光点里的人影,还有看不见的那条光路,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这里和那里,连接着他们。

      “会的。”他说。

      尾声:折射之后

      1月11日,纪星辰去北京。

      江汐去火车站送他。站台上人很多,吵吵嚷嚷,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到了给我电话。”江汐说。

      “嗯。”

      “别太累。”

      “嗯。”

      “记得吃饭。”

      “嗯。”

      江汐笑了:“你怎么只会嗯?”

      纪星辰也笑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火车快要开了。广播在催促旅客上车。

      “江汐。”纪星辰说。

      “嗯?”

      “等我回来。”

      江汐看着他。站台上的阳光照在纪星辰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我会等。”他说。

      纪星辰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他转身,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时,江汐站在站台上,一直看着那节车厢远去,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他走出火车站,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白云缓缓飘过。他忽然想起纪星辰说过的话:“光路可逆。只要还记得相遇的角度。”

      他记得。他会一直记得。

      他走向江边,走向那棵老榕树。江水还在流淌,波光粼粼,像无数破碎的星星。他支起画架,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的江,今天的阳光,今天的云。画里没有纪星辰,但每一笔都在想他。

      画完的时候,他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给纪星辰——江汐,2026.01.11。光路可逆,我们终会重逢。”

      然后他把画收好,准备明天寄出去。

      江水依旧流淌。阳光依旧照耀。而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在时间的界面上,折射成两束光。

      但光路可逆。

      只要还记得相遇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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