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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航 蒙岱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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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岱岱回到康复中心的时候,文沁并不在病房。
他在康复大厅找到了她。
夕阳中,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便衣,撑着双杠练习站立。
她的右裤腿挽了个结,孤零零悬在空中、微微晃动着。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站起身。
她比他想象中要更高一些,手臂也比他想象中更有力量。
他就这样看着她孱弱却有力的背影,在夕阳的逆光中静止。
或许是他的意图太过明显,站在她对面的康复师很快就看到了他,然后在她耳边叮嘱了些什么。
她并没有回头,反而低下了头。
他疾步绕到她面前,康复师便离开了。他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瞧向了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她的面色好了些。
或许是因为方才的训练有点累了,她的脸微微发红。
他看到她额头上沁出米粒大小的汗珠。
然后他看到她通红的双眼。
或许她也是思念他的。
他再也克制不住,抱住了她。
“放开我,”她抽出一只手勉力推开他,然后冷冷道:“我在训练。”
“我陪你。”他脱口而出。
“不用陪我浪费时间。”她的拒绝很干脆。
“对不起,”他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才不会变成狡辩,可又担心不解释更是等于毫不费力的敷衍:“坐下来,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么?”
她冷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于是慢慢松了手。
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回味自己的冒失与尴尬,她的膝盖偏偏不争气地软了。
一切都发生地太过突然——他根本来不及扶她,她就狼狈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如何是好的他,也双膝一软,跪倒在她的面前。
他看到她噙泪的眼睛忽然笑了:“我摔我的,你跪什么跪?”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紧紧抱住了她。
*
他再没有问她,她也没有反抗。他轻轻抱起她,走向大厅一角的休息椅。
她还是那么轻。她本不该那么轻。
天色暗了,大厅里已没什么人。他找了一个还算柔软的休息椅,将她放下。她便斜斜倚在椅背上。他也坐下,与她并排坐在空荡荡的康复大厅。
他既有话要讲,她便静静听着。
他说,这次他是来带她走的。他已经得到了一笔数目不算多、但也足够保障他们下半辈子花销的钱,他要离开舒适内衣。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瞧着他。她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他的事早已与她无关。
他忽然惊觉,他的故事本就与她无关。希望得到她的关心从始至终本就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终于细不可闻,原来他早已闭上了嘴。
她却有了回应:“为什么?”
他连忙解释,爸爸留给他的公司并不是他热爱的事业。
“那你热爱什么?”
她的疑问不无道理。他已不是个孩子,在社会上生存本就不可能仅仅靠热爱支持。
可他知道他喜欢的东西并不能够称之为事业。有可以为之奋斗的称得上“热爱”的东西么?
他想不出,于是茫茫然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她理解他的沉默,还是出于不愿逼迫的尊重,她转变了视角。她淡淡问道:“你走了,你爸爸不会失望么?他的心血如何交付?他要怎么面对外界的质疑?”
他苦笑着,摇摇头。
她便不再问了,只是淡淡道:“喏,帮我把轮椅推过来,我想回房休息了。”
他第一次看到她速度并不快却已是足够娴熟的转移。他想帮她,却无从下手,只好站在一边等。
直到她滑动起来,他才终于搭上手。
他看不到她的脸,她也没有吭声,似乎是任由他送了。他便一路低着头,把她送回了病房。
路程不远,也并不算近。
一路上蒙岱岱反复回想着文沁的疑问,心情也变得凌乱。
*
想到蒙强,蒙岱岱五味杂陈。
自打他有意识起,他就在讨好蒙强。
他知道蒙强需要精英儿子,他就努力装作商业精英。
蒙强要求蒙岱岱当精英,他自己当然已是一个精英。蒙岱岱甚至没有见过比蒙强更精英的人。
作为抛头露面的精英,蒙强的私德自然不能差。蒙岱岱根本没有见过比蒙强还要以身作则、严于律己的父亲。
所以当蒙岱岱听闻蒙强的死讯时,他有些懵。
其实不止蒙岱岱懵了。所有认识蒙强的人都对他大跌眼镜,舒适内衣的信誉一夜之间跌落谷底。
蒙强猝死在一个对于蒙家来说完全陌生的女人的床上。
这个陌生女人给蒙强生了三个孩子,甚至比蒙岱岱和蒙霜的母亲花浔所生的还要多。大儿子蒙亭亭比蒙霜还要年长。
抢走舒适内衣的并不是蒙亭亭。蒙亭亭游戏人间,早就看淡了地位与名利。
蒙亭亭的亲弟弟蒙桥桥才是最不甘的那个。
他是打着正义的旗号“名正言顺”接管了舒适内衣,也的确将舒适内衣的名誉挽回了些。
舒适内衣的股票在连续数日跌停之后,真的回涨起来。
于是蒙岱岱怅然若失、却又释然地,带着养老金,离开了舒适内衣。
*
文沁显然是和蒙岱岱见面的当晚才知道蒙强的死讯和丑闻的。
她给他留了简短的道歉,大抵自觉亏欠,第二天就主动约他见面,当面道了歉。她说她太过沉湎于自身的痛苦,忘了去关心他遭遇的一切。
他说比起她的抱歉,他更羞于自己经历的污浊龌龊的事被她知悉。
她说蒙强的错误并不应该由他承担。他应该好好关心花浔的感受。
“有时候人活着不止是为了自己。当自己出生的瞬间,就被赋予了一定的社会属性,”她淡淡道:“每个人存活于世,都是带着使命的。”
他有些迷茫,却没想到问她,她的使命是什么。
仿佛她天生就该是坦然的。
他说花浔逆来顺受惯了。倘若她是争强好胜的性格,舒适内衣就不会是、也不该是蒙强一个人的产业。
他觉得他大抵遗传了妈妈的性子:“我很怕事的。”
她沉吟许久,淡淡道:“或许你妈妈比你想象中更坚强。”
于是蒙岱岱决定去探望远在冰火岛定居的花浔。
*
冰火岛自然不叫冰火岛。
只是蒙岱岱觉得冰火岛太过偏僻、太过荒凉、太过孤寂——蒙岱岱只去过约莫一两次,它人迹罕至到令他觉得在这岛上随时可能窜出一只玉面火猴来把他抓走。
花浔人如其名。但蒙岱岱觉得,与其说她人淡如菊,她倒更像是躲在深山老林里的老尼。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蒙强的婚外恋,是不是和花浔的视而不见、不管不顾有关?
“和她聊聊,或许你会发现她和你印象中的她并不相同,”她淡淡笑道:“或许是截然不同。”
他将信将疑,却不自觉为她轻轻整理了秀发。
她抬手挡开他的抚摸。
他苦笑,没敢出声,走出数米,远远瞧着她。
她穿着一条棕色条纹与红色格子相间的蛋糕裙。繁琐累赘的裙摆难免令人忽视她躯体的残缺。
他记得这种轻亚系的穿搭曾经在千禧年前后风靡全球,然后就变成了时代的眼泪。就像《极黑》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抵是这一两年间,又或者只是因为她穿了、而时代并没有形成风尚——他觉得这种风格有种乖张的可爱感。
很多次、很多次他都想问她为什么愿意陪自己一起来。他又不敢问,他怕问了她就会后悔,然后离开他。
有一天,海风不小,甲板颠簸。她宁愿紧紧抓着护栏,也不愿回舱去。
他便一手抓着护栏,一手死死握住她的椅背。
他根本不知道他们二人是被卷起的海浪打湿,还是什么时候已下起了雨。雨中的她一动不动,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有些情绪是无法用言语传达的。可他看到她不住喃喃。
他听到的是一首熟悉而缥缈的老歌:
“Yes I'm going home
Going home alone
And your life goes on”
“So I'm going home
I must hurry home
So will my life go on?”
雨停了。
*
海面变得平静。
蒙岱岱终于还是打扰了文沁赏风的雅兴。他忍不住插嘴:
“以后就住在海边吧。你可以在海边画画。”
她淡淡笑道:“'小舟从此逝,沧海寄余生'么?”
“不行么?”他也笑了。
她摇摇头:“我可以住,但你会寂寞的。”
他脱口而出:“有你在,我怎么可能寂寞?”
她淡淡笑了:“你是自由的,或许并未真正尝过寂寞的滋味。而不被自由眷顾的灵魂自然会寂寞。”
“我想你的灵魂也应该会被自由眷顾的。”他毫不犹豫。
这次换她沉默了。
于是他静静瞧着她、等着她,直到她咬了咬薄唇:“会么?”
他点点头:“冰火岛虽然人不多,但绝对自由。如果你相信我,就在这里抛开一切,感受自己的心,好么?”
她没有回答他。
海天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