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回去吧,回到故乡去 窗帘拉着, ...
-
“我没想跟你妈离婚。”
江守军坐在沙发上,被江灿揍了个鼻青脸肿。因为脸肿着,所以说出来的话也含混不清。
“我也没说以后就不管家里了。”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知道心虚:“我就是坦白了一下,然后跟你妈申请一下这几年就不回去了,不然每年都被编个理由,也不合适。而且我这样也是很坦诚的嘛,不爱了就是不爱了,我也没有骗你妈什么,我大大方方承认,而且这人,他不能靠着情情爱爱过一辈子……”
他说着,还往简凌寒身上扫了一下,意有所指的对江灿说:“灿灿,你明白吧?爱这个东西它是很虚幻的,很变幻莫测的,人是非常,非常复杂的生物,你不能信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得当个正常人,你明白吧?”
“少给我话里掺话。”江灿闷头说了一句,眼神凶狠,吓得江守军往后缩了一下。
“那我不说嘛。”这么一来,江守军反倒显得有些可怜兮兮了,他看着江灿,小心翼翼的说:“灿灿,大城市多好啊,你看你今天见到的,吃到的,还有这身上穿的,多好。你要是喜欢这儿,爸给你办转学,你来这边上学嘛……”
江守军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些什么,简凌寒却在一旁看出了江灿的厌烦,于是他起身,低头对江灿说:“回去吧。”
这地方确实没什么好留的了。
江灿一腔热血,千里奔赴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他担心江守军是病了,或者经济上又有周转不开的地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唯独没想过竟然会是这副景象。
原来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个人变了而已。
江灿嗯了一声,起身,不再听江守军多说一句,拿着行李一言不发的出门。
折腾到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旅馆。
两张床,干净整洁,也空空荡荡。简凌寒拿出手机,想要查一下回程的车票,突然听到江灿低声说了一句:“把衣服脱了吧。”
他愣了一下,明白江灿是想把江守军给他们买的衣服送还回去。
大概是刚才还在情绪里,两人都没有注意这些身外物。
江灿看简凌寒没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让人误会,于是追了一句:“我不是要……”
简凌寒拿着行李箱到房子中间,轻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这种时候,不用再解释什么了。
“抱歉。”
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切,看到这么不堪的,自以为是的,曾被他欢喜分享的,他的父亲。
简凌寒背着身子,听到江灿低落喑哑的声音。
最近好像总有这样的时候,面对面,或者同处一个环境里,彼此相背或者彼此相视,却说不出话来,沉默断断续续的,似乎总也想不到什么言语要在这样的情境里说出来。
是安抚,还是询问?是开解,还是分享?
无法抉择,于是沉默到最后,简凌寒只能开口说一句:“江灿,不要道歉。”
不管是出于什么因由,江灿都不用对简凌寒说这句话。
简凌寒点了两杯热奶茶,最普通的那种,也是江灿最常喝的那种。屋子里的空调很暖和,他们脱了外套,并肩坐在床榻边上,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柏玉的出租屋,只是这里要更明亮一些。
江灿抱着杯子,吸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味道,于是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倒还算有几分甜味儿。
房间里很安静,所以一切想讲的,都可以轻柔的道尽。
江灿开口,声音很淡,情绪还算平和:“我妈是都知道,但是选了什么都不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呵……还真是一句好话。”
简凌寒就坐在一旁听着。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江灿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吸管:“她都做好决定了。”
“我打了江守军一顿,又有什么用?人如果是几拳头就能打回来的,这世上也就没那么多难解的事了。”
“简凌寒,你说忍一忍,真的能过得去吗?”
简凌寒想起病房里的简跃进,又想起对自己避之不谈的简从医。
忍一忍,谁来忍呢?
又要谁过得去呢?
好像对于年长一些人来说,似乎这世上的事都不该分辨的太明白,因为太明白要损了感情,消磨掉体面,谁都不愿意面对叮呤咣啷的争吵。人只要发了怒,就成了别人眼里的野兽,成了世道里的失败者,成了一通笑话。
他们构筑的世界里,到处都是眼睛。
他们构筑的世界里,他们也成为一双双眼睛。
到头来,会回避的换来体面,
狰狞往前的,变成疯子。
矛盾就停在一处,摇摇晃晃。
简凌寒看着手里的奶茶,从有些烫手,到变的温热,最后慢慢凉下来。他晃了两下,杯口照旧要溢出来两滴:“没有人能过去。”
挑战要付出代价,失败就落下话柄。
下面尽是困兽。
“我该怎么办呢?”江灿问。
如果人心真如江守军所说,轻易可变……
“我们又该怎么办呢。”江灿说。
简凌寒抬头去看他。
江灿的发质偏硬,脑袋中间的发旋圆圆的。简凌寒跟他说明心意的那一天,他也是看着这样的发旋,只是那天说出来的话,尽管也是心意,但总是藏着私心,藏着侥幸,在赌江灿不会放弃他。
简凌寒在江灿面前,习惯示弱,因为知道他的月亮心软,不会拒绝分享自己身上的光。
他常幻想江灿坠落,坠落到自己怀里,成为他一个人的专属。
这些想法曾经不受抑制的疯长,哪怕自己向他坦诚自己的卑劣,其实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直到今天那一刻,简凌寒才醒悟过来,江灿啊必须高悬于天际,只有那样,他才是江灿。
“江灿,我们可以慢慢来。”
这一次,他十足真心。
两个人在凌晨来,又在凌晨回去,三天的行程,有两天都在路上,这一趟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舟车劳顿。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回程的路上也只是呆呆的看着车窗,风景一点一点的从眼前过去,从海过山,再经过一大片平原,最终停在柏玉这个小镇上,江面一如往常的平静,车站的人潮看着都更熟悉,更顺心,街道上树木的彩灯还没有撤下,新年的余温仍在。
江灿忽然生出一阵极为沉重的疲倦来,以至于简凌寒看他的时候,他好像连眼皮都打不开了。
简凌寒拦了车,江灿跟着他进了后座,司机问地址的时候,江灿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先不回家。”
简凌寒了然,对司机报了他出租屋的位置。
江灿走在前面,身子晃晃悠悠,简凌寒就在后面跟着他,直到走到房间门前,简凌寒打开房门,屋子里的冷气扑面过来,才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窗帘拉着,没有透进来一丝光。
简凌寒想开灯,却被江灿伸手按住:“别开了,我想睡会儿。”
他说完,不再管简凌寒回应什么,径直走到床边,蜷缩上去。
简凌寒帮他脱掉鞋子,问了一句:“要脱外套吗?”
江灿摇摇头,简凌寒拉过来被子为他盖上,然后伸手把暖扇放到床尾,插上电让它亮起来。
寒假只剩下四五天的时间,简凌寒侧头去看江灿,被窝里的人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已经熟睡,只是眉头还皱着。如果不是屋里的桌子上还放着没做完的作业,简凌寒都要恍惚自己的身份。
可走过去摸到那些课本,才惊觉,原来他们还只是学生。
还有一堆的作业要做。
简凌寒坐在床尾,翻开书卷,开始去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子,写着写着,似乎身份就回来了,他是只用关心学习,再也不用关心其他的事情,而江灿和他一样,不必为家里的琐碎操心,只用扮演一个张扬的差生。
可身体到底是疲惫的,卷面做了没两张,简凌寒也开始困倦,到最后趴在桌子上,就这么一坐一躺,在睡梦之中,度过了一天一夜。
醒过来的时候是深夜三点,床上已经没了江灿的身影,自己身上披着被子,暖扇远远的朝向他。
或许也是因此,身体还温热着。
简凌寒打开手机,看到江灿留的消息:“我回家了,开学见。”
江灿没再来找简凌寒,手机上的消息也不再频繁的弹出,简凌寒在小屋子里写作业,吃饭,睡觉,每做一件事情之前,都拍一张照片给江灿。像是日常报告一样,聊天记录里一行一行的躺着:
上午写数学卷子,
午饭是青笋炒蛋,
下午写物理卷子,
晚饭是白水鸭,
笔芯没有墨水了,
买了新的圆珠笔,
月亮很圆,
江灿,屋里有点冷。
……
寒假过去了。
开学第一天,简凌寒见到了江灿,时隔一周,他看上去瘦了不少,神情恹恹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早上连着三节课都在睡觉中度过。中午高未来喊他去吃饭,他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应了一句:“不想吃。”
高未来看不惯他这个样子,扯了扯他的衣服:“咋回事啊,过完年回来跟条死猪一样。”
江灿嘴角勾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高总,你见过我这么苗条的猪吗?”
“少跟我贫这些有的没的。”高未来伸出另外一只手,把他衣摆提的高高的:“快起来。”
江灿还是没动:“高总,我真不想吃。”
简凌寒在一旁看着,直到高未来放弃江灿,准备自己离开的时候,简凌寒对江灿说了一句:“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高未来一听,从门口转身,接了一句:“对啊,你不是要谨遵医嘱吗?”
“医生的话你总该听吧?”
江灿抬头去看简凌寒,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江灿懒洋洋的起身,低头对简凌寒说了一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