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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白梅 “简凌寒, ...

  •   一团跃上墙檐,野猫们纷纷散去。

      巷子的墙边靠着一些红砖,大概是寒假这边无人,所以暂时堆积。此刻被大雪遮掩,一片最上面一片雪白。江灿看了一眼,用手攀爬了一下,踩着红砖上去墙檐,推了一团两下,把它拨弄到一边。

      然后伸手去拉简凌寒:“上来?”

      简凌寒抬腿上去,握住江灿的手,借力攀爬上去。

      大雪还在继续,江灿把帽子戴上,毛绒绒的帽檐遮将他的眼睛遮盖,他伸手往上抚了两下,转头去扒简凌寒身后的帽子,轻轻翻了一下,帽子盖在头上,两个人像两只小狮子一样,坐在梅花枝旁。

      一团看着,轻轻喵了一声,从江灿身上路过,最终趴在简凌寒的腿上。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简凌寒才开口问他:“你怎么?”

      “我怎么在医院门口?”江灿搓搓手,歪头看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了一团的肚皮里面。大概是太冷了,一团懒得理他,只是喵了一声,没有推拒这突如其来的一只冰凉的手。

      “我在你家楼下守一天了。”江灿低着头:“想找机会跟你说几句话呢,没想到林阿姨一直跟你寸步不离的。”

      简凌寒有些讶异,夜里的温度很低,就这么在外面挨一晚上吗?他眉头微微皱起来,沉声说:“我要是今晚没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算咱们缘分浅呗。”江灿咧着嘴:“不过现在看来,咱们的缘分还可以。”

      身子原本是冷的,可简凌寒刚刚带着他跑了半天,早就跑热了。

      还好平时锻炼的多,没有出汗,现在突然静下来,羽绒服里面也还暖和,只是脸和手不太好。

      简凌寒扯一下嘴角,回应的笑容有些僵硬,江灿看了一眼。简跃进的事情江灿知道,今夜简凌寒这么反常,大概也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再难捱的死别也终有走过去的那一天。

      人需要陪伴,却也没那么需要陪伴。

      是极脆弱又极坚强的生物,矛盾却又合理。

      隔着一团的肚皮,江灿在简凌寒的腿上拍了两下:“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简凌寒的笑容褪下,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梅花。他伸手点一下,雪花就从枝丫上坠落下去,露出清冷的花瓣来。

      “在想什么?”江灿看他这副动作,问了一句。

      简凌寒轻轻捻着花瓣,开口说:“江灿,你说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江灿想了一会儿:“不都说是父母的期望吗?”

      “我的名字是我爷爷取的。”简凌寒应了一句。

      一团看上去太安详了,江灿用手怎么逗弄它,它都没什么反应。于是江灿大着胆子把它抱起来,从简凌寒的腿上,转移到自己的腿上。

      伸手在皮毛上摸了两把,江灿开口说:“我的名字是我爸妈一起想出来的,说是希望我开心,他们也能开心,日子能过的红火灿烂……”

      “寓意还不错,可惜谁也没想到,日子灿目的只有一个,另一个烂到底了。”

      他转头,看着简凌寒:“但他们的想法,说到底是他们的。名字这个东西,谁起了,又有谁同意了,就都带着他们的想法和期待,可名字跟在一个人身上,最后总要变成自己的,要自己再来给予它新的意义。”

      “简凌寒,你爷爷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江灿问他。

      简凌寒垂首,想到很小的时候,他背那首诗句,林绣锦就在旁边笑着跟他说:“好好背,你的名字就是你爷爷从这首诗里摘出来,用给你的。”

      他那时候还期待得到简跃进的认可,于是听到这句话,更认真的背了那首诗,也学习了它的意思。

      后来他特意在简跃进面前背诵,小孩子藏着心思,沉声念:“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可还没有念完就被简跃进打断,伴着脸说:“别念那些没用的了,昨天让你记的药草记了吗?过来给我背一下。”

      再后来,他记熟了药草,那首诗也不再被提起。

      从回忆中出来,简凌寒看着江灿抚摸一团的手,轻声回应:“他没有说过。”

      简跃进没有说过,或者说,没有人说过。

      没有人知道简跃进是怀揣着怎样的想法,给简凌寒起了这样一个名字,简从医和他争执了半辈子,又为什么在简凌寒的名字上,没有执拗的和父亲呛声,也许是认可,也许是一次服软。

      江灿帮他拂开肩头的落雪,轻声安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你的名字。”

      雪花落进掌心,凉意蔓延。

      “我不讨厌学医。”简凌寒的声音轻缓:“只是幼稚于不被认可。”

      简跃进常说他天资愚钝,简从医也总是骂他理解能力差,两个急躁严肃的人,对简凌寒的评价一直都是负面的,无论自己做成什么样子,结果总归都是一样的。

      时间长了,简凌寒学会了敷衍了事,任由他们去骂,去批评,然后心里对他们教的东西产生强烈的抗拒,直到在日复一日的不被看见,不被重视之中,将自己的情绪酿造成一场决绝的叛逆。

      从那个家里走出去。

      简凌寒想着,于是攒钱,筹划着一步一步离开,在外面有了自己的小房间,不必再听谁说,也不必再接受那些会带来刺痛的眼神和批评。

      可他离开那个家,不断和江灿靠近,看着江灿通透的在家事里做出抉择,横冲直撞的成为自己,他又想,那简凌寒呢?

      简凌寒的自己是什么?

      暑假的那两个月,他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偶尔翻阅医书,才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那么厌恶学医。

      他并没有什么远大的,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或者爱好。他想着,这世上拥有强烈梦想的人,应该是很少的,不然小时候关于‘我的梦想’的作文,也不会有那么多重复或者相近的职业。

      也或者,许多人都在穷其一生,去寻找自己应该拥有的,强烈的梦想。

      可抛除这些呢?

      抛除这些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梦想和理想,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远大目标,一个在任何方面都天赋平平的普通人,他要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简凌寒想着。

      或许,选择自己熟悉的,或者说父母给予的,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们家世代都是医生,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进入医院,成为一名医术不那么顶尖,却也尚可的医生,穿上白色的衣服,游走在疾病之间,偶尔会见一见生死。

      热闹的,或者沉重的,但都是慌乱的。

      然后他会感慨,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在慌乱中新生,也在慌乱中结束。

      而剩下的时光,才是所有关于自己的一切。

      会成长,会期待,会破碎,也会决绝的冲破一切,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在争执之中成长,他们会离开故乡,然后总有一天,也还是会想要回来。

      日升月落,花落花开,年复一年的光阴将生命覆盖。

      爱也好,恨也好,所有激烈的,最终都会被淹没,成为回忆里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成为永恒。

      简凌寒曾经跟江灿说,爱是一场挑战。

      可现在想来,生命本身,或许也是一场挑战。

      “江灿。”简凌寒转头看着他,突然开口问:“我可以吻你吗?”

      江灿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礼貌的索吻,他微微倾身,笑着应下:“可以,简凌寒,随时都可以。”

      简凌寒看着他,往前凑了一下,在江灿的额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原来是这样一个吻,江灿讶然。

      落雪变的小了一些,月亮还在静悄悄的挂着。

      江灿嗅了嗅,好像有什么味道萦绕在简凌寒身上,他想靠的更近一些去闻一闻,却听到简凌寒说:“我大学会去盛都。”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江灿忽然想到这么一句诗,他看看简凌寒,又看了看简凌寒身侧的白梅。

      枝丫上的白梅被月色照的莹亮,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月色更朦胧,还是花瓣更清晰。

      一切都明了了,简凌寒找到了自己名字的意义。

      江灿笑了笑:“简凌寒,我是来道别的。”

      “明天……”他抬头看了看天。

      晨曦初升,一夜终是落幕。

      “或者应该说今天。”一团在他手下挣扎两下,江灿移开手掌,猫就从他的身上跳下去,摇着尾巴离开。江灿看了一眼:“我妈跟我一起,下午的车票,去苏礼禾。”

      简凌寒沉默着,江灿知道这对他来说不算好消息,亲人离世,或许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

      可江灿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只是跟他说:“简凌寒,好好学习。”

      他从墙檐跳下去,像是当时初见一般。

      “然后重新买个手机。”

      他们都该启程了。

      江灿站在下面,身上披着月光,一颗虎牙露出来:“我等你联系。”

      他们在最好的时代。

      即便必然要有一场离别,也不必只依靠缘分重逢,再怎么分隔两端,也终有一日,会互相找到彼此。

      相爱的人,从不惧怕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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