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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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多，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一半。
主机嗡嗡响，键盘声噼里啪啦，空气里飘着隔夜咖啡的味道。这个点还没走的，不是被deadline掐着脖子，就是模型跑到关键处，舍不得停。林溪两样都沾点儿。她盯着屏幕，那条损失函数曲线瘫在那儿，死活不肯往下掉，看得她太阳穴直跳。
她往后一倒，椅子吱呀一声。脖子僵了，转起来有点涩。视线从满屏的代码上挪开，落到工位隔板上。那儿贴了张皱巴巴的课表，旁边堆着几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书，打印出来的论文边角都被她写满了，字又小又密。
屏幕右下角，一个小图标在跳。点开，是云平台的提示：“项目‘EmoMap_v3.2’预估剩余运行时间：<2小时。您的个人月度配额剩余：4.7%。”
又没了。她选的这条路，本就崎岖。数据杂乱如麻，模型庞大，每一次训练都如同一次奢侈的燃烧。海量的算力喂进去，吐出的结果却波动得像个神经质的艺术家。烧灼的是昂贵的GPU时长，更是她本就拮据的科研经费，以及那份被反复消磨的耐心。
手机忽然震了，屏幕亮起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林溪看着那串数字顿了一下——她能记住亲近人的电话，从来不用存。
她叹了口气，接起来，声音放轻：“妈，这么晚还没睡？”
“刚看完你爸备完课。深圳暖和了没有？你那边湿度大，上次寄给你的陈皮，要记得泡水喝，别放忘了。”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琐碎的关切。
“记着呢。”林溪指尖敲了敲桌上那个还没拆的快递小盒子。
“最近忙不忙？吃饭按时没有？别总吃那些外卖，不干净。”
“还行，在跑一个模型。”林溪不想多说实验室的烦心事，话头一转，“我爸呢？”
“书房里，对着他那本《地方志考据》呢，你晓得他的。”母亲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溪溪，上次跟你提的，家里这边好些单位都在招人，稳定，离我们也近。你刘阿姨还说……”
“妈，”林溪打断她，语气软了点，带着点惯常的敷衍，“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模型快跑完了，回头再说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好，好。你心里有数就行。钱够不够用？不够要讲。”
“够的。你们早点休息，别熬夜。”
挂了电话，实验室那种熟悉的、略带焦灼的安静又包裹上来，比之前更沉重。主机风扇的嗡鸣，隔壁工位偶尔传来的鼠标点击声，都成了这寂静的注脚。那点关于“编制”和“稳定”的余音，像背景里散不去的低频噪音，在她耳膜上轻轻震动。
家里是西南小城黎阳，群山环抱，节奏慢得像溪流。父亲在县一中教历史，教案写得比许多专著还细致，对地方史志如数家珍。母亲在医院药房，对药材和剂量有着近乎洁癖的严谨。他们的世界是具体、有序、有明确边界的。对他们来说，女儿在遥远的特区，对着屏幕研究看不见摸不着的“城市情绪”，听起来既缥缈又充满风险。
他们对她最大的期待，就是回去，考个编制，像他们一样安稳，结婚生子，周末可以回家喝一碗母亲煲的汤。可林溪总觉得，自己像一滴油，从大学开始，就隐隐地融不进那碗温吞的、令人安心的水里。她渴望更大的水域，哪怕是风浪。
她拆开桌上那盒覆盆子奶油可颂，下午买的，本来当晚饭，一调代码全忘了。外壳居然还是脆的，咬下去，酸甜混着奶香，正好。一口接一口，胃里实在了，心里那点毛躁也被压下去些许。吃东西是她对付庞大抽象世界和温柔压力时，最直接的办法。
正吃着，邮箱“叮”了一声。
发件人：沈静书 教授。
标题：【转发】智慧城市创新论坛暨青年学者成果展示邀请（含海报环节）
林溪点开。邮件排版板正，列了一堆高大上的议题和嘉宾名单。沈老师的附言跟在后面，还是那么短：
“溪，论坛规格不错，基石集团牵头的。你的研究该出去见见真章了。海报认真做，内容先发我把关。去试试。”
就这几行，林溪心里有点打鼓。海报展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她那套“社区情绪热力图”和“公共空间活力”的关系？她几乎能想到人家会问什么：“你这情绪数据哪儿来的？准吗？”“模型稳定吗？”“真用起来划算吗？”……光想想就头疼。
麻烦。纯属自找麻烦。她本能地想缩回自己的小世界里，那儿虽然也难，但至少规矩她懂。
可“基石集团”那几个字，沉甸甸的。沈老师从不乱推荐。这不像是个选择，更像一道温和却没法拒绝的指令：是时候把你那套理论，拎出去晒晒了。
“林溪，还没走？”博士师兄梁宇端着杯子站起来，头发被他挠得有点乱。他瞥了眼林溪的屏幕，“哦，又快没了吧。你这模型，耗算力。赶紧找沈老师批点吧，不然明天跑不起来了。”
他第五年了，言语间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实诚劝诫，有时让林溪觉得提前看到了学术之路尽头那点熹微的、可能并不温暖的灯光。
“嗯，知道了。”林溪应了一声，保存代码，开始收拾东西。
梁师兄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论坛那个事儿，沈老师跟你说了吧？去见识见识也好，不过那帮业界的，问问题可狠，你……做好心理准备。”
“谢谢师兄，我尽量。”林溪笑了笑，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
她一个人走进了安静的夜里。校园路灯昏昏黄黄，树影子在地上晃。远处，科技园那片楼还亮得刺眼，像一群永远不睡觉的钢铁盒子。她回到宿舍双人间，室友床帘拉着，早就睡熟了。林溪没开大灯，只拧亮自己桌上那盏小台灯，然后捏着手机和电脑，又摸黑挪到了阳台上，给沈静书拨了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老师，还没休息？”她声音压得很低。
“刚弄完邮件。看到论坛的事了？”沈静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清晰，平稳，听着还没睡意，“怎么，有压力？”
“嗯……就觉得，那种场合，大家可能更关心硬件、传感器、投多少钱赚多少钱。我这些情绪啊，感知啊，会不会……太虚了，跟人家聊不到一块儿。”林溪靠着冰凉的栏杆，实话实说。
“想多了。”沈静书语气温和，但很肯定，“学科壁垒就是用来打破的。前沿的东西往往就出在交叉地带。你觉得你的研究飘？那就更该去听听像基石陈培安那种人的话。他们问问题，很直接，专挑你理论里站不稳的地方问。能让你知道，你那座空中楼阁，地基该打在哪儿。”
陈培安。
这个名字第二次跳出来，配上“直接”、“站不稳”这些词，好像一下子具体了，甚至有点扎人。
又说了几句细节，沈静书让她先专心把摘要弄好，便道了晚安。挂了电话，夜风有点凉。林溪没急着进屋，就着阳台那点昏暗的光，又点开了论坛的网页。
手指划拉着，找到“数字基建可靠性与城市韧性”分论坛的嘉宾列表。往下滑，一个名字跳进眼睛：
陈培安 | 基石数字城市研究院技术负责人
下面附了一张很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轮廓很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他看着镜头，眼神专注，却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某个待检的精密部件。背景是模糊的灰蓝色，可能是某间会议室。
林溪指尖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这长相……有点过于端正了，端正到有种不容置辩的严肃感。跟他那些论文标题倒是很配。
她扫过那几行简短的介绍和论文标题：
《基于多源异质传感数据的城市生命线系统实时风险量化模型》
《面向极端气候事件的市政基础设施韧性仿真与零中断调度策略》
《高可靠、低延迟边缘智能体在公共安防中的协同架构与实践》……
“风险量化”、“零中断”、“高可靠”、“协同架构”……每个词都硬邦邦的，冒着冷气，要的是钉是钉铆是铆的确定感。再看看自己论文里那些“情感语义分析”、“社会信号挖掘”、“模糊综合评价”……简直像两套话，说不到一块儿。
她合上电脑，回到屋里。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林溪爬到自己床上，躺进黑暗里。天花板很低，黑漆漆的。
最后，她还是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点开申请链接，填信息，提交。做完，锁屏。房间彻底黑了，只有窗外，科技园那片光河还在流，把一抹冷冷的、非自然的光痕，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切在她床边的墙上，细细的一条，泛着蓝。
林溪闭上眼睛。
那个陈培安，他的世界大概就像那片科技园吧，亮堂，精确，不停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此刻的她完全想不到，这张证件照上没什么表情的男人，和这道偶然漏进她夜晚的、属于钢铁森林的冷光，不久之后，会真的照出一条路——通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截然不同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