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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蝉与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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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是严萱记忆里夏天的背景音,而林声是这背景音里最清晰的影像。那声音年复一年,粘稠又不知疲倦,裹挟着老旧风扇的嗡鸣、冰棍滴落的水渍,以及林声家楼道里永远弥漫的、淡淡的樟脑丸和书卷气。
他们认识得早,早到记忆的起点都模糊不清。林阿姨和严妈妈是产房里的邻床,两个孩子的生日只差三天。严萱常想,这三天之差,或许就定下了他们一生的基调——他总是比她快那么一点点,先学会走路,先认全拼音,先在她还纠结于鸡兔同笼时,已经轻松解出二元一次方程。于是从襁褓里开始,他们的人生就拧在了一起,像两株挨着长的青梅树,根须在地下悄悄勾连,共享着同一片土壤的阳光雨露,却也暗自争夺着养分,较着劲地往上窜。
小学时,严萱是林声名副其实的“小尾巴”。林家住在严家楼上,那栋红砖墙的家属楼,楼梯扶手被磨得锃亮。每天早晨七点一刻,严萱准时叼着半片面包冲上楼,把林声家的绿色铁皮门拍得咚咚响,像一阵不安分的旋风:“林声!林声!要迟到啦!”门开,林声总是不慌不忙地系着最后一道红领巾,书包规规整整地背在肩上,每一个拉链都一丝不苟,和她手里攥成一团、卷了边的作业本形成鲜明对比。
“严小萱,你数学作业又没写吧?”林声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早熟的、了然的平静,然后默默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工整得像印刷体的作业本。
“借我抄抄!”严萱眼睛一亮,抢过本子就趴在楼道布满灰尘的窗台上开始奋笔疾书。晨光透过老式楼道的花窗玻璃,在被切割成彩色的光柱里,灰尘飞舞,在她总是翘起几根碎发的马尾辫上跳跃。林声就靠在斑驳的墙边等她,偶尔抬起眼皮,提醒一句:“这题你抄错了,第三步,应该是36不是63。”
“哎呀不管了,老师不会仔细看的!”严萱头也不抬,笔尖划得纸张沙沙响。
这样的早晨重复了整整六年。六年里,林声从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门把手的小豆丁,悄无声息地长成了清瘦挺拔的少年,嗓音经历了变声期,带上了一点低沉的沙哑;严萱也从扎着总是歪扭的羊角辫的丫头,出落成马尾辫永远带着点不服帖的毛躁的少女。他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楼下杂草丛生的花坛里抓蜗牛,比赛谁找到的壳更大,一起挨过父母的骂——当然,通常是严萱闯祸,比如打碎了邻居的花盆,或是爬树刮破了新裙子,林声则沉默地站在一边,算是无声的陪伴和分担。
初中他们幸运地分在了同一所学校,却在隔壁班。一墙之隔,并未阻断严萱的习惯。她仍是每天雷打不动,在下课铃响的第一时间冲到林声教室的后门。有次被林声班里几个活泼的女生撞见,她们笑嘻嘻地围上来,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大胆地问:“林声,这是你妹妹啊?天天来接你。”
林声还没回答,严萱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颊莫名发烫:“谁是他妹妹!”
女生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笑得更欢了,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狡黠。林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拎过严萱那总是快滑到地上的书包带子,简短地说:“走了,我妈说今天做糖醋排骨。”
那天回家的路似乎格外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严萱闷头踢着石子,一颗小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马路牙子上发出轻响。她突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问:“林声,我要是你妹妹,你会不会就不烦我了?就不会等我抄作业,也不会给我带糖醋排骨了?”
林声侧过头看她,夕阳给他的睫毛和鼻梁都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流转,像投下石子的湖面。“你现在不也挺烦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真心的嫌弃。
严萱“哼”了一声,作势要打他。林声笑着往前跑了两步,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蝉藏在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里,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用尽整个夏天的力气。那个夏天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甜腻的香气,一种模糊而躁动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严萱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