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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两地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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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放榜,林声毫无悬念地被北京那所顶尖学府录取,严萱则留在了本省一所不错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人约在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严萱用力戳着杯子里的黑色珍珠,直到它们一个个沉底,又浮起。
“一千两百公里。”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林声从厚厚的志愿指南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她。那本指南他已经不需要了,但习惯性地带着。
“北京到这儿,一千两百公里。”严萱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地图上短短的一条线,实际距离却长得让人心头发慌。
林声放下书,隔着小小的桌子,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他的手心总是干燥而温暖,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高铁只要四个半小时。”他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
“机票更贵。”严萱低声反驳,像是在挑刺,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她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离别的愁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我可以做家教,可以兼职。”林声的手指收紧,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再忙也会每天给你打电话,视频。”
严萱抬起眼,眼圈已经有点红了。“林声,”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得如同自己呼吸一样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我们会变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从小到大,他们的世界是重叠的——同一栋楼,同一个学校,同一条回家的路,甚至双方父母的唠叨都听着同一套。他们好像永远不会变,永远是楼上楼下,永远是前后座,永远是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抽屉里藏着什么零食,一个动作就明白下一句吐槽是什么。但现在,地图上那一千两百公里,像一道突然裂开的鸿沟,横亘在即将分道扬镳的人生轨迹上。
林声沉默了很久,久到严萱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敷衍的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命题。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严萱,树长大了,枝叶会伸向不同的方向。但根,还在一起。”
这句话,严萱在心里反复咀嚼,记了很多年。在往后那些觉得孤单、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这句话就像一道微光,短暂地照亮过前路。
异地恋的伊始,总是包裹着甜蜜的糖衣。每天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仪式。他们急切地分享着彼此全新的、没有对方参与的生活碎片:林声镜头里北方高远湛蓝的天空和恢弘的故宫红墙,严萱拍下的南方校园里四季常青的桂花树和淅淅沥沥的梅雨;他皱着眉吐槽食堂里挑战味蕾的豆汁儿和炒肝,她得意洋洋地展示新学会的、卖相堪忧但味道尚可的辣子鸡丁。手机屏幕成了最珍贵的任意门,每次推开,都能短暂地踏入对方的世界,感受那份新鲜与陌生带来的刺激。
林声的生日在十月。严萱用暑假做家教攒下的钱,偷偷买了一张深夜出发的硬座票,颠簸了整整一夜,在清晨时分抵达北京。北方的深秋,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刀刃,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单薄的外套,随着熙攘的人流走出出站口,目光急切地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然后,她一眼就看见了他——林声穿着她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站在栏杆外,正低头看着手机,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她没有叫他,忍着笑意和心跳,悄悄绕到他背后,然后猛地蹦到他面前,大声说:“Surprise!”
林声显然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等他看清眼前这个风尘仆仆、鼻子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女孩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然后,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真实而温暖的笑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用力,紧得严萱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和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你怎么……不说一声?”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了还叫惊喜吗?”严萱把冰凉的脸埋在他温暖的羽绒服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只觉得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那个周末,林声推掉了所有的事情。他们挤在他暖气开得过于充足的宿舍里吃外卖,在零下的天气里分享同一串亮晶晶的、冻得硬邦邦的冰糖葫芦,在颐和园结着薄冰的湖面上,像两个笨拙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牵手行走,偶尔因为脚下打滑而发出惊叫和大笑。晚上,林声送她去车站附近提前订好的小酒店。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床,老旧的地暖嗡嗡作响,烘得人口干舌燥。他们并排坐在床边,开着电视,却谁也不记得里面在演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蜜又局促的安静。
“严萱。”林声忽然叫她,打破了沉默。
“嗯?”严萱侧过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我毕业,”他看着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们就不分开了。我找个好工作,努力攒钱,买个房子,不用很大,朝南就好,阳光充足。你可以养你一直想养的那只布偶猫,我……我负责每天早上遛它,晚上给它添粮。”
严萱“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谁要跟你一起买房养猫啊,”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哽咽,“想得美。”
林声也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他的手很大,很暖,能完全包裹住她的。“必须是我。”他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那一晚,严萱其实没怎么睡好。陌生的环境,过度兴奋的神经,以及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都让她难以入眠。凌晨三点多,她听见林声在旁边的床上轻轻翻了个身,然后极小声音地叫了她一声:“萱萱?”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着。
“没什么,”他在黑暗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就确认一下,你在。”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严萱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回程的火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方深秋荒芜的平原,心里却没有离别的悲伤,反而满当当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距离算什么?时间又算什么?他们有那么长的以后,有那么坚定的约定。
然而,未来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可以一眼望到尽头的康庄大道。它充满了岔路、弯道和意想不到的颠簸。
大三那年,林声凭借优异的成绩,顺利进入了导师牵头的一个国家重点课题组。这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成倍增长的压力和时间投入。视频通话的频率开始不可避免地下降,从每天一次,到两三天一次,再到后来,固定成了一周一次。通话的质量也大打折扣。有时严萱兴致勃勃地分享实习单位的趣事,或者生活中琐碎的烦恼,电话那头常常是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嗯”,或者是在实验室惨白灯光下,他揉着眉心,声音沙哑地说:“萱萱,我今天有点累,实验数据不太理想,明天再跟你说,好不好?”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这四个字,渐渐成了他们之间最常用,也最无奈的结束语。起初,严萱会体谅,会叮嘱他注意休息。但次数多了,那种被敷衍、被排在工作之后的感觉,像细小的沙粒,一点点堆积在心底。
严萱自己也开始了忙碌的毕业季。找实习、写论文、投简历、面试……成年世界的压力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多么想和他分享每一个微小的喜悦——比如今天被苛刻的上司表扬了一句,比如独立完成的方案得到了认可;也想和他倾诉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比如合租的室友很难相处,比如看中的房子租金又涨了。可是,每当她鼓起勇气拨通电话,听到的往往是那头键盘急促的敲击声,或者是他压低声音、匆匆说出的“我在开会,晚点打给你”,然后, là那个“晚点”往往就遥遥无期。所有涌到嘴边的话,便都像被堵住了出口,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沉淀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最让她感到无力的一次,是她得了急性肠胃炎。半夜里上吐下泻,几乎虚脱。同屋的室友出差了,她一个人强撑着打了车去医院。凌晨的急诊室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空旷。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挂着点滴,看着药液一滴、一滴,极其缓慢地通过输液管流入自己的血管,带来冰凉的触感。对面空着的椅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在身体最脆弱的时候,孤独感被放大到极致。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声的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电话通了。
“萱萱?”林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沙哑和困意。
“我病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在医院。”
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他坐起身的声音。“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有人陪你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愧疚。
“一个人。”严萱看着那仿佛永远滴不完的液体,心里一片冰凉,“急性肠胃炎,挂完水就好。”
“对不起,我……”林声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但严萱敏锐地听到电话背景里,隐约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数据、图表。
“你忙吧。”她打断他,不想再听那些苍白的道歉,“我挂了。”
“萱萱——”
她没有再听,径直按断了电话。把手机扔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她用没打针的那只手捂住眼睛,泪水却怎么也挡不住,从指缝里渗出来。药水很凉,顺着血管流进身体,仿佛把那种寒意也带到了四肢百骸。她忍不住想,如果林声在身边,此刻会怎样?他一定会用他那件宽大的外套裹住她,会跑去护士站要杯热水,会让她靠在他还算结实的肩膀上,或许还会笨拙地讲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冰冷的一千两百公里,只能得到一句充满歉意的“对不起”。
第二天,林声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连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消息,追问她的情况。严萱只回了一句:“好多了,在休息,别担心。”之后几天,林声联系得明显更频繁了,嘘寒问暖,试图弥补。但严萱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需要反复解释“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愧疚”的累,是一种明明需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却只能收到满屏文字关怀的累。
她开始明白,距离最残忍的地方,或许并不是让思念变得淡薄,而是让思念本身变了质——从最初甜蜜的期待和分享欲,慢慢变成了沉重的负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依然相爱,这一点她从不怀疑,但你们已经实实在在地活在了不同的季节、不同的轨道上。他在北方的实验室里,为一组关键数据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眉头紧锁;她在南方的格子间里,为第N版修改的方案焦头烂额,计算着下个月的房租。你们依然试图分享生活,但那些分享,经过电波的传递和时间的延迟,变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失真,再也无法感同身受。
那年元旦跨年,林声原本信誓旦旦地说要回来。严萱提前一周就开始满心期待地准备,买了新的床单被套,研究了几个看起来复杂但据说很好吃的菜谱,甚至偷偷在网上下单了一套情侣睡衣,想象着他看到时的表情。十二月三十号晚上,她正在厨房笨拙地处理一条鱼,手机响了,是林声发来的消息:导师临时通知,一号上午有非常重要的组会,关系到后续项目,回不去了。
严萱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她抬起沾着鱼鳞的手,慢慢地回复:“好,工作重要。”
“对不起,萱萱,明年,明年一定补偿你。”
“嗯。”
她没有告诉他,她心里那份对“明年”、对“以后”的期待和笃信,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明天再说”和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被消耗得快要见底了。希望像是一次性的电池,用一点,就少一点。
那天晚上,严萱一个人做完了那条失败的、腥味很重的鱼,还有另外两个菜和一个汤,开了一瓶红酒,对着电视里喧闹无比的跨年晚会,默默地吃完。窗外,零点倒计时结束,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映亮了整个城市。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声的消息,准时在零点零分抵达:“新年快乐,萱萱。我爱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曾经能让她心尖发烫的三个字,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她的心。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屏幕。
我爱你。我也是。
但我们好像,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在一起”了。